第90章
咒術高專, 醫務室。
冰冷的病床上,平躺着一名黑發的少女。
她的雙手交疊,平放于小腹之上, 醫務室的燈光投灑在她的面龐上, 本就毫無血色的臉頰更加蒼白。纖長濃密的黑發鋪散開來,有的幾乎逾過了病床的邊界, 掃落在地磚,搖搖欲墜。
家入硝子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她收起檢查器械, 回身看向長椅上的黑發少年。
在她檢查的過程中,對方始終沒有吭聲, 安靜得不像話。
乙骨憂太坐在長椅上, 背部微微彎起,他頭顱低垂, 兩手交扣抵在自己的額頭上,劉海斜偏,陰影擋住了他眼底的情緒。
他就像個石頭做的雕塑,若不是還有胸膛的起伏,旁人說不準要懷疑他是不是還活着。
家入硝子想起了五條悟及時趕到,并且把兩個孩子交給她時,自言自語的那段話。
【憂太這一回沒有失控真是太好了,不然後續的麻煩可就大了。】
看着心愛的未婚妻倒在了自己的面前, 他真的能強行冷靜下來、讓理性先于感性之上,迅速做好掩蓋現場、治療裏香、通知高專老師等等一系列應對措施嗎?
比起“乙骨憂太更加成熟了”這種說法, 家入硝子寧願相信他不是強制讓理智壓過了情感, 而是當時乙骨憂太的腦海已然一片空白, 甚至無法思考、拒絕理解面前發生的一切場面, 他的思緒是空無的,不能指揮大腦,他所做出的一切都是身體的自然反應。
即使到了現在,乙骨憂太仿佛還沉浸在那可怕的一幕中,久久不能回神。
從醫學角度來講,這就像是身體的“應急機制”,遭到超出了某種阈值的傷害或沖擊時,人類的軀體會自然暈厥,以保護自我。
和乙骨憂太的狀況何其相似。
五條悟認為這場意外的根源出在裏香身體上,于是他把祈本裏香交給了家入硝子,而乙骨憂太則是從始至終沒有出聲,沉寂到詭異,失了魂魄一樣,只在裏香被她帶走時才做出了一點反應,如同一個幽靈般跟了上來。
家入硝子心有不忍,她厭惡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檢查報告,但身為咒高醫生的責任感,讓她不得不開口,如實和盤托出。
“裏香身上的問題,簡要來說,就是她被‘什麽東西’給寄生了。”
“裏香”這個詞,如一個開關,乙骨憂太的手指忽地一顫,他緩慢地擡起頭來,眼中重新恢複清明。
他遲鈍地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家入硝子,不能理解對方所說的話。
家入硝子張了張口,只覺得接下來的話語重如千斤,吐出每一個詞都要用盡渾身的氣力。
“我沒在裏香的人類身軀上發現異樣,也就是說……‘那個東西’寄生的位置,極有可能是裏香本體的大腦,借此來操控裏香的意識和行動。”
“滴答”。
乙骨憂太的眼眸裏蒙上了薄薄的霧氣,接着那水霧迅速凝結成水滴,順着他的臉頰滑落,滴在醫務室的地板磚上,細小的水花四濺。
他迷惘地擡起手,摸了摸自己臉頰上的淚痕,似乎不明白他為什麽在流淚。
家入硝子噤聲。
她看到,眼前的少年在哭泣。
他哭得很安靜,連一絲哽咽聲都沒有。
就連他的表情都不見痛苦,眉頭是舒展着的。
唯獨那雙翡翠般的碧色瞳眸,在無聲地下着滂沱暴雨,止不住的淚水從眼眶湧出,然後流下,他擦都擦不幹淨。
良久,家入硝子終于聽到了他的聲音,像是從天外而來。
“我該、怎麽做?”
家入硝子撇過頭去,她輕柔地抱起病床上的裏香,把她交給了他。
乙骨憂太立即如獲至寶、生怕被什麽人搶走般,死死地将少女往自己懷裏摁,兩條有力的手臂如同繩索,緊緊地捆縛着她。
家入硝子知道的,這番話對他來說,過于殘忍了。
她阖上眼眸,眉間的疲憊是平時的數倍不止。
“辦法很簡單。”
“既然裏香是被寄生的……那麽,把裏香的本體中,‘那個東西’所寄生的那一塊血肉,剜下來即可。”
“如果你們的揣測沒有失誤,那只寄生蟲應當就是本該死去的‘腦花’……不,現在應該叫‘腦芽’了?所以被寄生蟲占據的那塊血肉,只有可能是在大腦之中。”
乙骨憂太發着抖,背躬得更低了,猶如一只蜷縮的蝦米。
他聽到自己嘶啞的嗓音,在啜泣,在乞求。
“不要……我不要……”
“對不起,憂太。”
家入硝子幾乎要被愧疚淹沒了,她在心底叩問自己,為什麽會如此沒用,頂着反轉術式所有者的名號,卻在關鍵時刻,什麽人都救不了?
“但是只有這個辦法了,我只能找到這個辦法……對不起,憂太。”
“我們必須要抓緊時間,請盡快下決斷吧。否則等時間越拖越久,腦芽完全入侵了裏香的大腦的話……”他們就真的救不回來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走,家入硝子并不知曉少年的心中經歷了怎樣激烈的掙紮,又或許,他什麽都沒有在想。
封閉的醫療室內,只能聽見他們兩個的呼吸聲。
他們置身于大氣裏,周圍的氣氛卻沉重得像在海底深處兩萬裏。
不可見的水壓逐漸加大,壓迫他們的心肺,近乎要把器官生生擠扁。
打破了這無底沉寂的,是乙骨憂太不含任何感情的、倦怠的嗓音。
“好的,我知道了……家入老師。請問最遲在什麽時候?”
家入硝子:“最遲明天,必須在明晚23點之前動手。”
“……嗯,好。”
乙骨憂太打橫抱起沉睡的少女,轉身便朝醫務室的門外走去。
家入硝子目送他的背影遠去,在少年即将關上門的前一刻,她忽地喊了一句。
“憂太,雖然剜肉是避免不了的,但我們至少可以挑選其他人來動手——”
你不用強迫自己,承受這麽大的苦痛。
她看到乙骨憂太身形微滞,随即便放松下來,他回頭看她,嘴角牽起的笑意何其蒼白寡淡。
他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家入老師。”
“您讓我再……想想吧。”
………
咒術高專的學生和教師都不多,常年在與咒靈戰鬥的生死間游走,彼此間的情誼和聯系,也比一般學校更為深厚。
所以,祈本裏香出了事,一夕之間全高專都知曉了。
來探望她的人數不勝數。
二年級和一年級的幾個人,在擔心裏香之餘,也不禁把憂慮的目光投向了乙骨憂太。
“那個,憂太,你別給自己太大的壓力了,也別太難過……”熊貓笨拙地想要安慰少年,“說不定還有別的方法呢?只是現在沒找到而已,裏香一定會沒事的!”
真希認可了熊貓的話,她點頭說道:“對啊,要知道你們兩人可是死亡都沒法分開的,這點小磨難,肯定也能平安度過。”她用手肘推了一下身旁的狗卷棘。
狗卷棘得到信號,連忙表示贊同:“鲑魚子!”
釘琦野薔薇眼眶紅紅的,她看到床鋪上的裏香,還穿着她送去的那身衣服。
那件漂亮的衣服,已經沾染了凝固的鮮血。
宿舍內,一時間擠滿了探望的人,本就不甚寬闊的房間更加擁擠。
乙骨憂太只感到心中熨帖,他握緊了裏香冰涼的手,笑着謝過了同學們的關心。
“沒關系的,我還沒那麽脆弱。不好意思,讓你們擔心了。”
“真的沒關系嗎……”虎杖悠仁輕聲說了一句,雖說乙骨憂太此時看上去并無大礙,神色自然,笑容也不像是假裝的,但虎杖悠仁就是無端地覺得憂心。
“嗯,麻煩你們了。現在也快入夜了,你們也早點回去休息吧,我在這裏照顧她。”
乙骨憂太溫聲對他們說道。
不一會兒,待到所有人都離開了這個宿舍,乙骨憂太才終于支撐不住,因暈眩而晃了兩下身體,倒在了床上。
“……”
他的身側,裏香呼吸可聞,卻微弱得猶如風中殘燭,一吹即滅。
他小心翼翼地揚起左手,撫上了少女的面頰,動作溢滿了憐惜。
他聽說了,因為裏香的事情,蘭波先生現在和高專的關系都有點僵硬,如果咒術界遲遲沒有解決辦法的話,他可能會帶裏香離開,回到異能界尋找辦法。
偶爾乙骨憂太會想,其實這樣也挺不錯的。
遠離了咒術界,遠離這些陰謀和算計,裏香會過得更加幸福也說不定?
……他偶爾會這麽想,然後被自己陰暗的私欲給碾滅。
可是他舍不得。
因為他舍不得,他把裏香留在了這裏,讓她置身于危機四伏的咒術界,讓她……平白受了這麽多苦。
天底下怎麽會有這麽自私的人啊。
乙骨憂太把少女摟緊,一手按着她的後腦,讓裏香的頭深深埋在他的胸膛。
“裏香,我不想你走。”
他的嘴唇發顫,嗫嚅着字句。
“裏香,我可以,再自私一回嗎?”
昏暗的宿舍中,乙骨憂太的眼瞳驀然睜大,如同從天而降的連綿星火,抹在了那一片祖母綠裏。
少女的手捏了捏他的指頭,像是無聲的回應。
乙骨憂太放下了心頭的最後一塊巨石。
他吻上裏香頭頂的發旋,柔情似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