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朦胧之距

田芮笑在考慮是否應該正式跟莊久霖打個招呼,畢竟與他已算認識,打個招呼才是常理。

話說回來,怎麽這種應是常理的事,到他這裏就這麽別扭?

她回想那些與自己有共友的人,開頭多是“原來你也認識啊”、“好巧啊我也認識”,之後便聊幾句如何認識,加個微信就算正式結識。而這位老冰塊……不聞不問。

或許他覺得沒有認識的必要,既然這樣,她更不可能專程跑人家面前嚷嚷“真巧呀,原來是您”,這簡直又傻又作。

吃過午飯回來,田芮笑看到自己工位旁多了個男生。他聞聲回頭,率先問好:“你好,你就是田芮笑吧?我是孫興。”

田芮笑笑起來:“你好,Anna姐跟我說過,你昨天出差了,剛回來嗎?”

孫興為她拉開椅子:“對,跟組裏另一個哥去沈陽調研——你是哪個學校的?研一嗎?”

“謝謝——我燕大的,大四,”為表禮貌,田芮笑也問,“你呢?”

“好年輕啊,真羨慕,”話雖如此,孫興的眼神卻帶了些微妙,“我北大的,研二了。”

很好——截至目前,田芮笑仍是全浦越資本學歷最低的。

田芮笑對孫興的眼神并不陌生,從昨天到現在,每當她介紹自己是燕大本科,反應大都如此。

頂尖私募的硬門檻就在那——全國Top10碩士,兩財一貿都算将就。而她,一個理工類的211能坐在這裏,沒有第二種可能——巴菲特告訴你他五歲時參觀了美聯儲,卻不會告訴你是誰帶他參觀。

本科生加關系戶,不過是來這混一筆履歷罷了。

田芮笑的猜想得到了證實。一周過去,沒人真正讓她做些什麽事,要麽看看材料,要麽轉發郵件,此外便是一些堪比後勤的跑腿。

她沮喪地向方也和蔣純吐槽,方也說:咱們還是找準定位,我現在就挺後悔,我覺得等我去了清華直接就是倒數,還不如去其他985混個中上游。蔣純說:還不如去你姐夫那,這一對比也太慘烈了……

田芮笑好不甘心,她不能讓自己就這樣無所事事地待夠三個月,灰頭土臉地回去見江曼麗——姐,我啥也沒學到,端茶送水倒是一絕。

這天上午,孫興在和別人讨論財報三表,田芮笑每個字都懂,可他就是不找她。

不遠處突然有人起身過來,走近一處工位,問:“這家夥哪去了?”

鄰座答:“出差去了,後天回來。”

“這麽晚啊?我還準備找他給我處理點數據。”

“等着呗,誰讓就他會用python。”

田芮笑一聽,蹭地起立,像在課堂上回答問題那樣舉手:“我會python。”

幾人看了過來,孫興笑了:“對,小田是學理工的,編程軟件應該拿手。”

“真的啊?”對方将信将疑,可似乎別無選擇,“那你跟我過來看看。”

田芮笑跟了過去,對方給她看了一家公司半年的收盤價,問她能不能做出預測分析。田芮笑不敢放大話,咬咬牙,說:“我試試。”

等她回來,孫興笑臉相迎:“多學科背景就是好啊,會得多,這種硬核的我就不行啦。”

他先前的鄙夷是真的,此刻的贊賞也是真的。只要你夠本事,沒人敢看不起你。

田芮笑回以一笑,坐下打開軟件。剛好她讀過一篇分析時間序列的文章,花了點功夫找出來,發現主體能用,個別函數還需要改改。

她一埋頭就是一上午,趕在午飯前,終于把做出的數據圖送了過去。

對方在看她的圖,她站在一邊說:“這是一個高斯白噪聲過程,各變量獨立而且都服從正态分布,所以,股票價格是随機游走的。”

對方帶着微微澀意擡頭:“Speak Chinese?”

田芮笑一笑:“就是說無法根據這段過去信息預測未來,或許需要更長的時間維度。”

“這……”對方十分猶疑,擡頭轉瞬卻笑起來,朝前喊,“——莊總。”

田芮笑一愣,跟着回頭,莊久霖站在她身後不遠處,正看着電腦屏幕裏那些圖像。他提步過來,田芮笑道一聲“莊總”,退一步讓位,他點了頭算是聽見。

莊久霖走到桌前,傾身去扶觸控板,查看她的源代碼。田芮笑手心一緊,萬一她真的錯了……

一旁人解釋:“莊總,我們團裏做數據的人今天不在,我就讓實習生試了試,可能并不……”

話音未落,莊久霖開了口:“她是對的。”

“……什麽?”

莊久霖直起身,一秒都不耽擱,邊轉身邊說:“把時間維度拉長重做吧。”說完,田芮笑擡眼就只能望見他的背影。

“真抱歉啊小同學,你真厲害,我這就找新的數據給你……”

田芮笑遲了一陣才回神:“……好,沒關系的。”

抱着電腦回工位前,田芮笑往最裏那間辦公室看了一眼,門早已關上。

這是她來浦越之後第二次見到莊久霖,他很少來25樓,樓上總部還有他的辦公室,但那裏想必也同樣時常無主——誰也不知道他正在幾萬英尺的高空上,倒幾小時時差。

田芮笑的編程技術就像被剛挖掘的寶藏,一連幾天都有人找她幫忙處理數據,掌握了數據分析的話語權,接着便開始有人和她談論分析報告了。

在這個時代,最好別徹底信奉“是金子總會發光的”,事實上,這個時代發光的金子太多太多,只有更閃耀的那些才有資格被矚目。

三月中旬,北京陸續關停集中供暖,公司開了空調制暖,空氣變得更加幹燥。

來自嶺南大地的田芮笑實在沒熬住,在Anna辦公室裏噴了鼻血。等Anna提醒她時,血柱已墜到下颚邊沿,田芮笑用手一抹,血糊了半張臉。

“走!我帶你去洗臉!”Anna拉上她就跑,穿着細高跟竟比她的中跟還健步如飛。

等田芮笑被她拉到“總裁辦公室”門口,田芮笑猛地剎住:“Anna姐,你帶我來這裏幹嘛呀……”

“莊總辦公室裏有洗手池,這裏是最近的了!沒事,來!”Anna沒拉動她,又補充,“不丢人,莊總從來不過問實習生,壓根不知道你是誰,聽姐的!”

田芮笑沒過多時間反應,Anna敲開了門:“——莊總,借一下您洗手池。”

田芮笑瞥見那邊坐着一道黑衣身影,可血糊糊的半張臉實在丢人,她拼命低頭避開,任Anna将她拉到洗手池邊,低頭開水。

她一邊洗,聽見Anna一邊解釋:“小田是南方來的,不太習慣空調制暖,一下子流了好多鼻血,不好意思莊總……”

她等了一秒、兩秒、三秒……都不見他說話,想必又是淡漠地點了點頭,以示禮貌。

洗完了臉,田芮笑貓着腰道謝,躲在Anna身後出去了。

送田芮笑回到工位,Anna主動去幫她找些降□□。

田芮笑一照鏡子,妝花了一半,既然如此,幹脆去卸掉好了。

她到衛生間把妝卸淨,回來時看到Anna坐在她工位上,擡頭問她:“幹嘛去了?又流血了?”

“沒有,”田芮笑輕輕一笑,“去卸妝了。”

Anna目瞪口呆:“你……現在是素顏?”

“對呀。”

“……你以後別化妝了,跟素顏沒差化什麽化?”

田芮笑笑了。Anna起身讓她坐下,将邊上的加濕器往她面前一推,說:“莊總給你的。”

輪到田芮笑瞪大眼:“不用不用,Anna姐,我要用自己可以去買,我才來幾天,這樣真的……”

Anna打斷她:“沒關系啦,都跟你說了莊總真不知道你,上次是我和江老師直接聯系的,他什麽也沒問。莊總剛才說,‘拿去給剛才那個南方來的’,公司裏這麽多南方人呢。”

田芮笑當然不會解釋莊久霖之間見過她。

……他最好真的沒看見,太丢人了……

見她猶豫,Anna笑了:“你是不是很怕莊總?”

田芮笑猛地往後一縮,用行動诠釋了答案。

Anna笑得好開懷:“其實莊總雖然不愛說話,卻很好說話,只要你把事做好,他會是一個最慷慨最負責任的老板。”

田芮笑看向那座加濕器,全黑表面,質感精巧,很像他私人用品的風格。要真是随便送一個員工私人用品,那還真是很好的老板。

她收下了:“那麻煩Anna姐替我道個謝了。”

下一次見到莊久霖是下周二。田芮笑在門口清點供應商剛送來的紙品,聽到身邊人一聲聲稱“莊總”,她擡頭時,莊久霖已徐徐而過。

他是個遙遠的人。她莫名想。

清點完畢,傻乎乎的實習生小田接着被安排将紙分配到各臺打印機。

她一路分到總裁辦公室,輕敲門,然後推開:“……莊總,我來給您送紙。”

也不知道為什麽這個稱呼就那麽生澀,或許先入為主,她總是下意識想起雪原初見時,稱他“先生”。

莊久霖擡起頭,高鼻梁上架一副半框鏡,斯文俊雅到極致。如她所料,他輕點頭示意她可以進來。

田芮笑抱着兩包A4紙,低頭走近他的辦公桌,謹慎地與他隔着距離,哪怕遠一公分都好。

剛巧他打印機裏一張紙都沒有了,她只好動手拆開包裝,抽出一疊為他裝上。

驀然間,她就聽到他醇厚的聲音響起:“還流鼻血嗎?”

作者有話要說:  相對而言,《加冕》比較宏觀,《後來》是微觀的,

微觀比宏觀更要謹慎仔細,所以寫起來比較慢。

等更沒事去看我的《加冕》啊~

你絕不能錯過的勢均力敵強強聯手燒腦反轉大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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