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傾心暗湧
田芮笑還沒想到對答,電梯門開了。莊久霖先一步進去,田芮笑也進去之後,兩人同時擡手——他按-1,她按1,她的手碰到了他的。
田芮笑觸電般縮回,看着那枚發亮的“1”,窘迫一笑:“不好意思。”
莊久霖連擊取消了1。
電梯門合上,鏡面般清晰的門背映出一個挺拔的男人,和一個嬌小的女人。田芮笑在鏡子裏和莊久霖對視了一眼,吓得她趕緊擡頭說話:“先生這麽晚還有事要辦?”
莊久霖告訴她:“晚上有飯局,後來接到英國那邊電話,着急要一份材料。”
“這樣的情況常有嗎?”
“大多有備份,今晚例外。”
田芮笑點點頭,低頭看自己的圓頭短靴。然後聽見他問:“今天去大洋科技,覺得怎麽樣?”
田芮笑來不及想他從何得知,答:“先生是說?”
“公司氛圍。”
雖然并購退出已成大勢,但田芮笑并不知道當初對此公司的投資定位,一昧批判或許會打臉決策者當初的判斷。“讓人覺得不太明媚,可能因為大多程序員都快禿了吧,我這樣是不是有點過分?”她笑了一下。
很乖覺的回答,莊久霖看出了她将他當作徹徹底底的上司。也是,此前他對她說的話大多不超過十個字,突然就想讨要真話,實在有點過分。
他決意進一步為難她:“那你認為他們為什麽要拖延交出財報?”
道道送命題,田芮笑好後悔沒有自己回家。她寧可他問她財務建模,她席地而坐打開電腦就能給他做出來。為什麽要拖延?姐今天過來時且只說有貓膩,她怎麽敢真的說出有什麽貓膩?
田芮笑又笑一下:“我也不太明白,價格是我們談好的,難不成他們想把利潤做得好看一點,可這好像也沒什麽用呀。”
莊久霖嘴角一扯,電梯門正好開了,他看着她有驚無險的表情緩緩退到兩邊:“走吧。”
田芮笑跟在莊久霖身後,整個停車場只有她的鞋跟撞地的“噔噔”聲,好心填補着兩人間無所适從的微妙。停車場空了一半,剩下的大多是被老板們翻牌子一樣換着開的備胎,與她們相比,莊久霖的座駕實在很低調。
直到離他的車不足十步遠,田芮笑都沒有想出困擾了一路的答案——她該坐副駕還是後排?
罷了,她一沒上過班,二沒上過男人的車,該笨就笨。莊久霖按下解鎖,田芮笑止了步:“先生,我方便坐哪裏呢?”
又慫又乖的時候,她會不自覺露出軟糯的南方腔調,就像開心時會搖尾巴的貓咪。
莊久霖直接走到副駕,為她打開車門。田芮笑心下一顫,道一聲“不好意思”,坐了進去。莊久霖為她關上車門,提步向前。
田芮笑看着他走過車前,揪緊了拳——他在走近她身邊。
莊久霖開門的那一刻,她的心跟着一顫。她不敢側臉,餘光中他關上車門,坐進來,系安全帶,發動引擎。廣播随之響起,莊久霖将音量降至恰到好處——對談時陪襯,沉默時捧場。
田芮笑又是一怔。是出于禮貌,還是他打算與她說話?
比起上次,距離拉近一倍,她的心跳也加快一倍,甚至她又聞到了他身上清淡的木香。
車子開出地庫的時候,田芮笑主動開口:“先生明天來公司嗎?”
“不來,中午飛英國。”莊久霖注視着前方。繼續細問不在田芮笑的權責內,她剛想應一聲“噢”,就又聽見他說:“簽地産債權平臺的項目。”
“這樣啊……我聽說過,先生為這個項目推動了好幾年,”田芮笑看着他,眼中有光,“恭喜先生。”
浦越多年前便布局進軍歐洲市場,從收購單個地産到入股地産基金,業績不溫不火,期間還曾轉賣資産——即便九億的高價着實不虧。之後一兩年的冷靜期內,莊徐行一直在尋求新的突破口。
直到莊久霖加入浦越,提出債權投資的全新思路,短期內雷厲風行地募集到超過兩億歐元的首期資金,眼看明日便要落定,為浦越拓展歐洲版圖開啓了新征程。
有戰略,有魄力,手段鐵腕,行事果決,莊久霖是當之無愧的浦越準當家。
莊久霖點頭以示回應。
淩晨一點的國貿橋空蕩寂寥,他的車速卻并不快。以至于,田芮笑得以開始和他聊一些廢話:“那先生明天可以睡得晚一些啦?”
莊久霖說:“我通常六點起,要跑步或者游泳。”
“這樣哦。”
他接着主動開口:“你報了六月的CFA?”
“……對。”田芮笑迅速回想自己告訴過誰——Anna,可她為什麽會和他提起?
“都看了什麽書?”
她猜他想聽的并非那些試題筆記,便說:“尼科爾森的微經,曼昆的宏經,博迪的投資學,羅斯的公司理財……”
“羅斯的書不錯,”莊久霖依舊沒什麽表情,“我剛到美國的時候,學校指定了布裏格姆的書,我自己偷偷看了羅斯,第一次小考考了第一名。”
田芮笑撲哧一笑:“那本書我也翻過,相比起來羅斯的體系更明朗吧。”
莊久霖淡淡地點了頭。
“羅斯的書也是國內很多學校……”田芮笑将溢到嘴邊的“考研”二字删去,只留下,“的指定教材,所以我只是撿基礎的看看。”
莊久霖說:“好好準備。”
“好。”田芮笑忽然想到,考試時間恰逢她實習期滿,意味着她整個實習期都要挪出時間複習,難道他是因此才提起來?她又說:“考試是我自己的事,公司的事我不會耽誤的,先生放心。”
在田芮笑看不見的另一側,莊久霖嘴角一揚。他不過是看她年紀小,聊些學習考試好讓她自在。雖然他并無此意,但與初見時相比,她變得精細了許多。到底職場還是最鍛煉人的地方。
莊久霖又問:“在團隊裏覺得怎麽樣?”
“很好啊,”田芮笑不自覺就笑了,“團隊效率很高,溝通很流暢,Anna姐一直很強調溝通,也非常願意聽大家的意見,真的是一個很棒的leader。團隊裏的哥和姐也很耐心帶我們,有時候我都覺得占用他們時間教我很過意不去。”
他還是淡漠地應:“好。”
東三環的路太筆直,他無需對方向盤做任何調整,肢體和表情一樣,從始至終紋絲不動。
車裏進入短暫的沉默。其實填充空白的話題可以很多,關于莊希未,關于江曼麗,可兩人都沒提起,不知是不想問,還是……只想聊聊有關彼此。
廣播适時捧場,可偏偏……放的是李克勤的《月半小夜曲》。
田芮笑才一怔,就聽到身旁男人故意道:“怎麽不唱了?”
她看都不敢看他,決定答非所問:“我比較喜歡容祖兒唱的。”
莊久霖想起後來的畫面,不再以此逗她,說:“這首歌我也很喜歡。”
田芮笑眉眼一彎:“那先生會唱嗎?”
“不會。”
“先生要是想學,我可以教。”
“好啊,”莊久霖第一次轉頭看她,“怎麽教?”
田芮笑被他那一眼看慫了,聲音驟弱:“讓我想想……”
她聽見他忽然說:“我畢業前有一段時間常去酒吧,思考自己到底該做什麽,那間酒吧很少有中國人,偏偏我最後一次去的時候來了個中國人,就唱的這首歌。”
去他的《月半小夜曲》吧,她現在只想問:“先生畢業之前也猶豫過嗎?”
莊久霖沉了口氣:“不知道該做一級還是二級市場,該去資管銀行又或者風投。”
田芮笑專注地看着他:“那最後是怎麽決定的呢?”
幾秒空白之後,莊久霖竟然淺淺一笑:“也許就是因為那首《月半小夜曲》吧,我選了香港的offer。”
“噢……”田芮笑好像沒那麽開心,“那唱歌的一定是一個美女咯。”
莊久霖又看了她一眼,說:“是一個從香港辍學的男孩。”
田芮笑“哦”了一聲,聽完了解釋,才意識到剛才自己那句話有多麽大膽。
下了三環之後,很快接近萬邦公館。真是奇怪,明明和他沒什麽關系,她竟不用向他報住址,就好像……他常送她回家似的。
下車前,田芮笑最後問:“那先生去了香港之後,覺得自己選對了嗎?”
莊久霖淡漠聲音裏永遠有一股力度:“既然選了就沒有對錯,我走的路就是最好的路。”
“好,”她笑了,“謝謝您。”
他收下道謝,不問緣由。
田芮笑解開安全帶,擡眼,對上莊久霖的雙眸。夜色隐去他幾分銳氣,許是錯覺,她認為他此刻的眼神很溫柔。田芮笑心尖一動,笑:“先生晚安,明天一路順利。”
臨別時他又變成了那個冷冰冰的莊久霖,輕輕點了頭。
他的車揚長遠去時,田芮笑沒來由地回頭看了一眼。
一陣風起,她擡手捋開碎發,碰到自己滾燙的臉頰。明明天氣很冷,他車裏的暖氣也只剛好而已。
一夜過去,天光熹微時田芮笑就睜了眼,最先意識便是那句“我通常六點起”。她拿過手機一看時間,06:47,那麽……他應該在跑步,又或者游泳?
田芮笑忽然發現,除了一個公務郵箱,她沒有莊久霖任何私下聯系方式,沒有微信,也沒有手機號碼。
——等等?她在想什麽?她為什麽要跟他有私下聯系?
田芮笑晃晃腦袋,一掀被子遮住臉。
她覺得自己最近有點奇怪。
連着三天田芮笑都到學校做畢設。
偶然間,她突然就想問江曼麗:“麗姐,你一直不結婚,是真的沒有遇到很喜歡的人嗎?”
江曼麗白了她一眼:“這有什麽奇怪的,地球七十億人,遇到喜歡的多難啊。”
“可是你那麽優秀,又漂亮又有能力,人又那麽好。”
“優秀,漂亮,有能力,人又好,”江曼麗複讀一遍,“那不是你自己嗎?你怎麽也沒對象?”
“……好吧,明白了。”
江曼麗摘下眼鏡,盯着她:“你這是去浦越看上哪個帥小夥了?我不是讓莊小弟看緊手下的人嗎?還有來招你的?”
田芮笑莫名心虛,笑道:“哪有啦!他們那麽忙,哪有時間撩妹哦?”
“說的也是,那你……”
“我先去吃飯啦!”田芮笑匆匆從辦公室逃走了。
她真是瘋了,一聽到他的名字就心虛。
一天之後,英國傳來消息,浦越正式宣布推出債權投資平臺,此前接洽過的相關公司一早股價高開,截至收盤最低漲幅也超過了10%。
午飯時,田芮笑将新聞拿給蔣純看,對財經一竅不通的她自然毫無興趣,只記住了田芮笑誇的那些彩虹屁。
“Anna說的對,”田芮笑嘴角挂笑,“慢慢的真的會發現,他的厲害絕不是浪得虛名。”
“喂——”蔣純沖她面前打了個指響,勾回她的神,“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從見到我到現在都在說他?莊先生莊先生莊先生,真夠假惺惺的,下次別讓我聽見你喊哪個老師全名。”
田芮笑全然沒聽,低頭滑着屏幕看新聞,突然驚喜地喊:“你看你看,有他一張照片。”
蔣純接過來往裏一看,西裝革履的莊久霖正與英方代表握手,溫然俊雅,氣度不凡。“帥倒是帥,”蔣純擠擠眉毛,“你要是對誰也能這麽投入,早就脫單了。”
田芮笑看了她一眼,不說話。
“你這是什麽表情?”蔣純眉頭一皺,“你不會想找他吧?”
“你這是什麽反應?”田芮笑學她的語氣,“好像上次讓我下手的還是你?”
“我收回!”蔣純似乎意識到了嚴重性,坐正了身子,“田芮笑我告訴你,這種男人你惹不起的,豪門富商,金融精英,還比你大那麽多,你這種傻乎乎的小姑娘,他分分鐘能把你玩兒死。”
蔣純對什麽都不上心,感情卻看得很通透。這兩位電信姐妹花,一個主理性,一個主感性,互補為彼此帶來能量。
“可是……”田芮笑不是真的想辯解,“以前有人找我爸媽想撮合聯姻,也是找的這種配置啊。”
“你醒醒!那能一樣嗎?”蔣純吼。
——不一樣。她自己就先回答。他是那道最耀眼的光,無出其右。
蔣純更嚴肅了:“首先,之前那些都是同齡人,聊起來容易多了,即便以後對方變成什麽樣你都是知根知底的。你知道大你九歲是什麽概念嗎?他開始在名利場争鬥的時候,你連名利場是什麽都不知道。你不知道他經歷過什麽事,用過什麽手段,有過什麽樣的感情……田芮笑,你要是那種會玩兒的就算了,你、就你……”
從小養尊處優,父母寶貝她,姐姐寶貝她,出門在外到了朋友面前,她還是被寶貝着。田芮笑一直以此為傲,也并不熱衷于懂得太多人情世故,怎麽到了現在,單純卻成了一種限制?
田芮笑知道蔣純是對的,但她不想認同:“沒參與他的過去,就不能參與未來嗎?”
“你沒搞清楚我的重點,”蔣純嘆了口氣,有點恨鐵不成鋼,“換了別人可以,但是莊久霖太危險了,你搞不定他的。”
田芮笑眉頭一挑。
哦?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