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親人

齊成回來,不消說又是帶着一堆的東西回來。慕小魯現在毫無辦法應對王老太爺,只得搖頭嘆息。王老太爺未必是真的喜歡自己的兒子,不過是為了他自己的孫子罷了。只要讓王恢斷了念頭,王老那裏就不成問題了。

看齊成來回奔波,慕小魯很過意不去,認為齊成跟着自己沒有收入,當然就得自己負擔他的費用,可是齊成搖頭說老太爺給了月銀,已經夠用了。慕小魯也只能放下此事,商量回秀水村看看。齊成點頭道:“我看家,你們去。”于是成行。

二月初十一大早是個大晴天,慕小魯去雇了一輛馬車,帶着曉飛踏上了“回鄉”之旅。臨走還買了些點心果品,想着要是遇到景元的鄉鄰還是要套套近乎,以後可能會打交道的。

為什麽一定要回景元的家鄉?

在慕小魯看來又以下幾個原因:

一來是因為自己的兒子得有個戶籍。雖然王老認了球球曾孫,但是從本心裏慕小魯并不想和王家多有牽扯,權貴之家,喜歡自己的時候當個寶,不喜歡的時候當垃圾,還是離他們遠一點好。直接拒絕會得罪王老太爺,還是慢慢淡化好些。

二來自己占了景元的身體,那個為了一個渣而自殺的傻瓜,不知道現在在什麽地方,他死了,家裏還有沒有親人?有沒有什麽牽挂?每每想起來,心裏就很為景元傷心,總是想回去看看。

三是自己這麽一幅細皮嫩肉的樣子,難怪王恢兄弟兩個總是想着,替景元報仇的事不一定能做成,但總得保住自己?可是王恢緊追不舍,要是再跑的話也沒精力了,拖家帶口的,只有盡快變成個村夫泥腿子才能吓退那兩個瘟神!

馬車慢悠悠向前走着,漸漸的山多了起來。

初春時節,田野山巒尚還蕭瑟,但仔細看,其中已經冒出了不少嫩嫩的草芽,所以灰色的色調中摻進了嫩綠色,給人一種初現生機的感覺。

其實不遠,只有十裏地而已,半個時辰不到就見前方出現了人煙。

慕小魯鑽到車外,坐在車轅的另一邊,迎着料峭的春風和車夫聊天。問他秀水村的事情,這車夫老婆的娘家就是這裏,對這村裏的事情略知道些。

見慕小魯問話,車夫黧黑的臉上浮上笑容,回道:“公子,這秀水村是個小村子,只有五十幾戶人家,再往裏走,就是大山了。

曉飛鑽出來問道:“那你知道有一家姓景的嗎?”

車夫一愣,點頭道:“聽說過,不過那家沒人了。”

慕小魯沒有說話。

曉飛又問村裏有些什麽人,男女老少等等。

車夫看他們人物秀麗,不像村裏人,就接着道:“這裏人家都是種地過活,都是窮家小戶的,不值一提的。”

慕小魯卻無心說話,只是聽着,心裏越加感慨。人走了六年了,幾乎沒人記得景元了?

前邊一條小河擋住了去路,河水已經解凍,水流還有點急,濺起雪亮的浪花。還好河上有石橋。

村口還有一個大大的荷塘,荷葉破敗,尚餘殘雪。

慢慢進到村裏,路上三三兩兩的村民或拉着老牛,或扛着鋤頭,想是初春農家都開始下地了。還有大大小小的孩子在村裏追着狗跑着玩。

慕小魯一直沒說話,只是看着。忽然不遠處經過的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叫道:“啊!景元?你回來了?年前有人找過你啊!”

慕小魯茫然地看着他。那農夫拉住慕小魯袖子大聲道:“我是你家後邊住的宋大哥啊。你忘了嗎?”

我當然—不記得,慕小魯心裏笑,只是臉上沒動聲色,說道:“是宋大哥啊,我一下子沒看出來,你還好?”

“好,好。”老宋有點激動,拉着慕小魯不放,連連道:“去我家罷去我家罷,我跟你說說找你的那個人。是……啊!就是那位公子!”老宋忽然指着馬車後的遠處大叫一聲,吓了大家一跳。

慕小魯回頭一看,鼻子都氣歪了。身後遠遠地跟着一匹毛色黑亮的高頭大馬,馬上一個高大英俊的青年,除了王恢不會有別人。雖然一身家常舊衣,但那種相貌和氣勢是普通百姓再也沒有的。

慕小魯皺着眉頭在想怎麽應對王恢,想了一會還是決定不理他。只對老宋笑道:“宋大哥,我多年沒回來,家裏不知道怎麽樣了?”

老宋立刻笑回道:“你家裏什麽都沒有,鎖了門,還能怎麽樣?恐怕立腳都不能,還是到先到我家去坐坐。對了你姑媽問過我好多次了,說不知道你在哪裏,快急死了。”

慕小魯道:“姑媽?”

“是啊。你不會忘了?”老宋笑道。

慕小魯點頭道:“我先回家裏看看再說。”

“好,我跟你去。”一邊走一邊回頭看王恢,小聲對慕小魯說道:“小元啊,你怎麽不理那位公子,他不是找你嗎?”

慕小魯笑道:“我不認識他,也許是認錯人了?”

老宋滿腹狐疑地跟在車邊走着,當下也沒有說話,只是時不時回頭看看。

慕小魯心裏恨恨地。王恢那厮天生了一幅好相貌,貴公子、大将軍的身份又讓他養出了與衆不同的氣勢,想讓別人忽略都難。

馬車夫趕着車跟着老宋向前走,一行人心裏各有心思,車後跟着一只巨大的跟屁蟲。

跟着老宋走到那座塵封多年的小院,只見木門上鎖,那把粗大的鎖頭已經鏽了,多虧門上有檐,并沒有被雨水侵蝕。

慕小魯站在門前停了片刻道:“宋大哥,你幫我砸了這鎖。”

老宋點頭,回身在路邊找了一塊趁手的石頭,大力砸,那鎖雖然鏽蝕,但還是挺結實的。慕小魯很奇怪,為什麽這麽多年也沒人砸鎖進去偷東西,想是這裏民風太淳樸?

老宋累了一頭汗也沒砸開鎖,讪笑了一下道:“我回家去拿斧頭。”

還沒轉身,就見那高大俊美的公子一步上前,兩手握住鎖頭兩端。兩臂一沉,就聽“喀”的一聲,鎖頭竟然斷了。幾個人除了慕小魯都咋舌不止。

王恢拿下鎖頭,推開門,微笑示意。慕小魯看了他一眼,踏了進去。

院子裏空蕩蕩的。屋門也鎖着,王恢又把屋門的鎖打開。

慕小魯進屋看看,只見桌椅老舊,桌上有茶壺茶碗而已,已是布滿塵土,裏屋的炕頭上有一只櫃子,打開看看,也只有幾床就被褥,別無它物。

看來是什麽都沒留下啊,走的幹淨也好,希望他再投胎能過的幸福。那麽自己就可以毫無牽挂的開始自己的生活了?

慕小魯默默向外走,三個人都跟着他。走到門口,見好幾個村民擠在門口看。見慕小魯出來,都笑着招呼道:“小元啊,我們以為你不回家了呢。”

慕小魯點頭微笑。

忽然人群兩分,一個一身土布舊衣裙的中年婦人擠過人群急急問道:“小元!是小元嗎?”一眼看見慕小魯,快步走上前來抱住,“嗚嗚”大哭起來:“你可回來了,想死姑媽了啊!這麽多年你到哪裏去了啊?”

慕小魯聽她自稱姑媽,想是老宋說的景元的姑媽?認還是不認?呆了兩秒鐘,還是決定認,把住婦人的肩膀笑道:“姑媽,我這不是回來了嗎?你就別傷心了。”

婦人還是哭了一會,才擦擦眼淚笑道:“是,是,你回來了,我應該高興啊,走,跟姑媽回家。”說着緊緊拉住慕小魯的手就往外走。

慕小魯見她滿臉的風霜,人未老眼角卻已經有深深皺紋了,再加上一臉的的淚痕,已現白絲的鬓發,破舊的布裙,心裏很複雜。景元景元,你去跟修慶享了富貴,卻也沒回來看看,你為了那個人渣死,卻忘記了這世上還有親人在惦記你!真是不該啊!只是景元身為人家娈寵,大概也不是那麽自由。

一行人跟着他們向前走,車夫拉了馬車也跟過去。身後跟了許多看熱鬧的村民。

婦人一邊拉着慕小魯的手走路,一邊帶着哭音唠唠叨叨地說道:“那年你說去京城,有人照應你去過好日子。姑媽以為你不久就能回來看看,誰知再也沒了音信,姑媽還以為,你,你不在了,這讓我怎麽跟你過世的爹娘交代啊。我和你爹雖然是遠房堂姐弟,但是從小一起長大,跟親的一樣啊。景家只剩了你這根苗,怎麽能不擔心啊?你個狠心的孩子,怎麽就不知道回來看看?

慕小魯笑道:“我這不是回來了麽?姑媽就不要傷心了。”

景姑媽擦擦眼淚也笑了:“是,是。應該高興。去年聽你老宋大哥說,有個公子來村裏找你,可惜我沒看見,要是我看見一定問問他你在哪裏。我跟你表姐前些日子還念叨你來着,真沒想到你還能回來。”

說了一會,忽然問道:“我忘了問了,跟着你的那兩位是你朋友?”

慕小魯無奈點了點頭道:“是。這位是我的結拜兄弟陸曉飛,這位是朋友王恢。”看王恢得意地沖自己眨了眨眼,心裏寒了一下,決定不理他。

事到如今,不承認王恢是熟人也不可能了。誰讓那厮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緊緊跟着自己呢?唉,白跟宋大哥撒那個謊了。

拐過一條滿是石子的狹窄小街,進了一座石頭牆的茅屋小院。婦人嘆道:“那年你爹娘去世,我說讓你搬來我家住,你只倔強,唉,一個人的日子是那麽好過的嗎?你姑父去世,我一個人過了這幾年,苦的很啊。如今你表姐也守了寡,唉,這日子真讓人沒法過啊,好在我們也過慣了。現在你回來了,咱們一家人也好有個照應。”

進了屋子,王恢往那裏一站,整個屋子就顯得小了。慕小魯斜了他一眼,王恢裝作沒看見。景姑媽連忙對王恢笑道:“莊戶人家,屋子都很窄小,讓您受委屈了,喝碗水歇一會兒罷。”慕小魯雖然介紹王恢是朋友,但是在景姑媽眼裏,他就是個威武不凡的貴公子,還是不敢怠慢。

家裏窮,沒有茶葉,就只用幹淨碗倒了熱水。

王恢無可無不可,只是微笑坐着喝水。只要讓他跟着,不管做什麽都無所謂,老祖父說了,一個字:纏!

曉飛看着這情形,心想,要不要加緊練法術?到時候把王恢吓跑就好了。可惜小魯哥只學會了招喜鵲。唉,自己能招的是蜜蜂,怎麽他招來的都是喜鵲?一樣的法術,不一樣的結果,真是費解呀!

外間客人在喝水,景姑媽掀開舊布門簾就把慕小魯往裏屋拉,一邊激動地喊道:“桃葉,小元回來了!”

慕小魯跟着進屋,只見一個二十六七歲的少婦正從炕上坐起,要下來。見了他進來,話還沒說,眼圈早紅了,趕着下來拉住慕小魯道:“小元,我在窗戶裏往外看見你了,真是長大了啊。你的朋友是官家人?我沒敢出去。你這些年在哪裏?過的好麽?”

慕小魯知道就是那表姐,見她雖然很清麗,但荊釵素裙,幹淨到別無一點裝飾,這個年紀的女人很少見的。想是家裏窮,無錢妝扮。

慕小魯不知道和她說什麽,只好微笑着叫了聲:“表姐。”

桃葉擦了擦眼淚拉着慕小魯坐下道:“我和媽年年念叨你,不知道你在哪裏,誰知還能看到你回來,舅舅舅媽也能瞑目了。”

慕小魯心裏湧起一股熱流,想哭,當然沒哭,只是想道,兩個寡婦在世上熬煎,得有多艱難?既然是景元的親人,那麽自己就擔當起來。

景姑媽連忙止住道:“好了桃葉,你表弟剛回來,我剛哭過一場了,你就別哭了。咱們應該高興啊。我去做飯。”忽然又湊近慕小魯小聲道:“元啊,你那兩個朋友在咱家吃飯,姑媽怕委屈了他們啊,咱們家沒什麽吃的能拿出手。”

慕小魯笑道:“沒事,就家常的東西就行。我還帶了些點心,姑媽給鄉鄰們散一散。留下一點就行。”心裏道:這樣窮家的飯食,我和曉飛自然能吃,看你王大将軍怎麽下咽!”

可惜慕小魯失算了,當他把那碗豆子飯和腌的蘿蔔條端到王恢面前時,大将軍卻不動聲色地吃得津津有味,真是令人費解。

那豆子飯其實只是淘米水煮的豆子,是景姑媽留給自己和女兒的,客人都是給做的黃米飯。為了教訓王恢,慕小魯才把那豆飯端了上來,給曉飛的卻是黃米飯。

王恢看慕小魯那眼神,心裏卻在笑:本将軍多年征戰,眠霜卧雪,什麽苦沒吃過?小小的農家飯菜想打退我?門都沒有!

心裏笑,可是面子上卻裝的溫文有禮,吃相十分的儒雅,還不時地讓慕小魯和曉飛吃,仿佛他吃的是多麽美味的東西。王恢本來就是個文武兼備的人才,只要他想裝,那氣質是誰都壓不過的。

景姑媽從竈間過來,看見那位高大的貴人竟然在吃自己的豆子飯,吓到了,連忙把慕小魯拉進去,小聲道:“元啊,你怎麽把豆子飯給貴人吃不怕人家生氣啊”

慕小魯搖頭道:“姑媽你別管了,你也快去和表姐吃飯。”

景姑媽狐疑地去了。

其實農家都是吃兩餐的,只是來了客人,就趕着在中午做的飯。

只是這幾個大男人,一頓就把人家兩個女人五六天的飯吃了。景姑媽為了不讓自己侄兒失了面子,也顧不得自己和女兒幾天後要挨餓了。

只是慕小魯去到竈房,看了看米缸,心裏酸楚,想想還是帶她們母女走。這日子也太苦了。

飯後景姑媽又給客人倒了水,一再抱歉道:“家裏沒什麽好的,讓客人受委屈了。”

王恢和曉飛都笑說無妨。

景姑媽拉着慕小魯道:“元啊,你這次回來還走麽?也該去拜拜你爹娘的墓去了。”

慕小魯心裏別扭了一下,随即釋然:應該的。

幾個人收拾了一下去拜祭景元父母的墓。

這裏離村子有五裏遠,山路倒還平整,還沒到真正的深山。一個小小的山坳裏,幾座寂寞的墳茔在那裏承受風吹雨打。

慕小魯眼掃了一遍墓碑,只見是景家幾個長輩都埋在這裏。原來景家人口本就凋零,到了景元就剩一個人了。景姑媽的丈夫卻也葬在這裏,卻不知道為什麽。

景姑媽一邊在供石上放祭品一邊紅着眼圈道:“大哥大嫂,小元回來了,終于回來了。我以後要好好看着他娶媳婦傳宗接代,你們在地下就放心。”

慕小魯想着景元,心裏恻然,跪下給他父母也磕了幾個頭,心裏祝告道:“希望你們地下有知,能碰到景元,一家團聚,下一輩子就好好過,不要讓自己的兒子被人騙了。”嘴上卻說:“爹娘放心,我一定好好孝順姑媽。”

祭拜完畢回家的時候,慕小魯忽然發現東邊那座山上有一片朝陽的山坡,十分和緩,竟然有一條小溪順山而下,彙流到山下的河裏。不由心有所動,問道:“姑媽,那山坡怎麽沒人種田?”

景姑媽笑道:“你這孩子,那個是山坡,怎麽種田?山底下的田才好種啊?咱們這裏人口少,去山上種田累啊,沒那麽多人下地。再說那裏離村子還是遠了些。”

回到家,慕小魯看看日已偏西,也不打算耽誤時間了,直接對景姑媽道:“姑媽,跟我走。我現在在鎮上住呢,家裏有地方,還是能住下你們的。以後姑媽和表姐就跟着我住,再不用在村裏熬日子了。”

景姑媽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表姐桃葉也扭頭擦眼淚。

慕小魯讓姑媽先收拾東西,自己出去把車夫叫過來。

窮家沒有什麽好收拾的,只不過幾件衣服而已,其他的都不帶了。景姑媽帶着女兒出來,桃葉低着頭,抱着一個包袱,兩人上了車進去。

可是那車廂裏勉強能坐兩個人,車轅的另一邊再坐一個,還落下一個人沒有地方坐了。

慕小魯有點發愁。看看曉飛,曉飛道:“要不我走着?”

慕小魯搖頭,正想說自己走着。王恢忽然插言道:“你上馬來。”慕小魯更加搖頭。曉飛忽然一笑,輕飄飄飛到王恢馬上,坐在他後邊輕聲道:“大将軍,我來坐到你馬上!”

王恢的臉就像簾子一下子放了下來。慕小魯忍笑不已。

慢慢到了鎮上,天色就快黑了。車停在家門前,打發了車夫。曉飛上去叫門,不一時小素林來開門,見了這麽多人吃了一驚。

慕小魯先把景姑媽和表姐桃葉讓進去,又把曉飛拉進來,王恢走在最後,剛想進門,慕小魯順手一關門,“嘭”差點夾到王恢的腳,他趕忙停住。無可奈何地笑笑,翻身上馬回去了。

這樣跟着也不是辦法,慕小魯一點都不假顏色。怎麽辦呢?王恢一邊慢慢策馬前行一邊苦思冥想。看來老祖父出手,效果也不明顯啊。現在來了個姑媽,沒準要催他成親了,老人家都是這樣的。不行,我要另辟蹊徑,加快進程,老這樣拖着,他沒準媳婦都娶了。

晚上,王大将軍在鎮上的客棧見人,很忿忿不平地道:“齊成,你小子也不給我出出主意,淨拿錢不幹事!”

齊成面無表情地回道:“我答應大将軍保護慕小魯,可沒答應給你牽線搭橋,只要大将軍不強迫他,屬下就不管。能不能成靠您自己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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