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有人在教室裏打起來了!”
“快告訴老師!”
聽着教室裏殺豬般的慘叫聲,李老師擰開水杯沒來及喝上一口,放下東西急匆匆跑到教室,看到施子明把一個看不清的男同學摁在地上暴揍,一邊揍一邊說什麽。
“幹什麽呢你們!”李老師怒喝一聲,圍觀學生立刻鳥獸四散回到各自座位上。
宿宿白着臉扯了扯施子明衣角,局促說:“小明,老師來了!”
李老師三步并作兩步走到施子明身邊,一把推開勸架的宿宿,宿宿一時不備,後背磕到尖銳的桌角,劇烈疼痛在皮膚下蔓延,卻無暇顧及,怕李老師懲罰施子明。
“老師,跟小明沒關系……”
“閉嘴!”李老師怒吼一聲,着急去看施子明身下的男孩,看清男孩的臉後,他不着痕跡松了口氣,把施子明從男孩身上拉起來,“小明,你沒事吧?”
李老師語氣相當關切,仿佛被胖揍是施子明不是別人。
宿宿被他吼得不敢動彈,僵硬站在原地,面上布滿驚慌,擡眼便與窗外司淨四目相對。
司淨皺眉,眼神在宿宿背部游走,不時回到李老師身上,神色愠怒。
施子明被拉起來時,趁機往男孩身上踹了兩腳。
“好了。”李老師将施子明拉到一旁,替他整理好校服,确認他沒有受傷,“怎麽突然打起來了?”
男孩被施子明揍得鼻青臉腫,好不容易脫離施子明魔爪,起身發現李老師根本沒有關注他,甚至還在關心施子明有沒有受傷,頓時哭得更厲害了。
宿宿回過神來,彎腰想去扶他,怕他記恨施子明,被同桌小胖墩攔住。
“管他幹什麽呀?嘴巴那麽髒,讓他在地上躺着吧。”小胖墩說。
最終,宿宿、司淨、施子明、被揍的男孩連同小胖墩一起被帶到了老師辦公室,不久前離開的幾位家長被一通電話叫了回來。
小胖墩一臉無語:“跟我有什麽關系啊。”
宿宿想安慰他兩句,被李老師一個眼神制止。
“到底怎麽回事?”李老師眼神掃過衆人,落在司淨身上時猶豫片刻,“司淨同學,這件事你應該沒有參與吧?”
司淨手裏拿着空水瓶,而被揍男孩身上濕漉漉的,不難聯想出發生過什麽,李老師卻像沒察覺到似的,不想将司淨牽扯進來。
“有!他用水潑我!”被揍男孩哭唧唧地說。
“你把嘴閉上!”
小胖墩在宿宿耳邊小聲說:“李老師勢利眼兒,知道徐寧不如施子明家有錢,不會懲罰施子明。”
徐寧就是被揍的男孩。
施子明把事情經過原原本本說出來,特別強調宿宿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氣不過才和徐寧動手。
李老師表示理解點頭,又對司淨說:“司淨同學,你一定也是因為自己朋友被侮辱,才潑徐了寧一身水吧。”
司淨神色一滞,宿宿怔怔看他。
最終司淨沒有回答,李老師越過他的回答,确認了他的動機。
“小明同學和司淨同學都是見義勇為的好孩子,值得誇獎,老師分別給你們一朵小紅花好不好。”
話音剛落,鼻青臉腫的徐寧眼淚一下冒了出來。
“老師……”他哽咽喊道。
李老師神情立刻嚴肅起來:“徐寧,無論宿宿什麽出身,身上有沒有那些毛病,他現在都是我們中三班的一份子,你這麽诋毀同學實在太過分了,小明和司淨都是為了保護朋友,你也罵了宿宿,這件事就這麽算了,明白嗎?”
徐寧揉着眼淚低聲嗚咽,不敢再說什麽。
李老師神色頓時和藹下來,拍了拍他的腦袋,說:“小寧真聽話,臉上的傷我會向你媽媽解釋,以後不許再犯了。”
徐寧低低嗯了一聲。
李老師又将眼神轉移到宿宿和小胖墩身上。
宿宿身體緊繃起來,背後皮膚又疼了起來。
小胖墩接觸到李修的眼神,舉起雙手說:“李老師我什麽都不知道。”
李修掠過他,眼神停在宿宿身上。
“宿宿,你知道自己現在是榆石幼兒園中三班的學生嗎?這裏不是孤兒院,我們有規矩,同學之間就應該和和睦睦,如果你做不到這一點,把你在孤兒院的陋習帶過來影響別的同學,那你趁早另謀高就,我們這裏廟小,容不得你這尊大佛。”
話裏話外,就差直接附和徐寧的話,讓宿宿趕緊滾蛋了。
宿宿年紀小,但他不是什麽都不懂,盡管如此,這些話還是讓他感到非常難堪,好像被人重重扇了幾巴掌,臉頰發燙,将頭埋進胸膛裏。
可是宿宿沒有認錯,他不明白在這件事裏,他究竟做錯了什麽,他明明什麽都沒有做,只是來到了這裏,難道他的存在就是錯誤嗎?
宿宿太小了,想不明白。
“一會兒徐寧父母來了,你跟他們道個歉吧。”李修輕飄飄地說,看樣子是想把過錯全部推到宿宿身上,畢竟只有他背後什麽都沒有,只是個孤兒,沒有心疼他的父母,也沒有為他讨回公道的人。
宿宿臉色煞白,為什麽被罵、被羞辱的人是他,需要向別人道歉的也是他?這就是孤兒院外的世界嗎?這就是院長爺爺說的殘忍嗎?
這一瞬間,宿宿切切實實感受到了骨子裏透出來的寒冷。
“為什麽。”
為什麽。
宿宿也想這麽問,可是他怕給院長爺爺帶來麻煩,所以他沒有。
問出這句話的人,是從開始到最後,沒有說過一句話的司淨。
他擡起頭,眼睛直勾勾看着李修,碧綠眼眸泛着冷意,讓人一瞬間有種被毒蛇凝視的感覺。
司淨眼中帶着純粹、直接的攻擊性,沒有經過時間沉澱,沒有被刻意掩飾。
有時候孩子眼前的世界比大人更可怕,他們不像大人那樣圓滑,一些潛意識行為會讓大人感到害怕,比如一些嬰兒的眼神,蒼老平靜,仿佛身體裏住着一個大人的靈魂,再比如眼前的司淨。
李修屏住呼吸,一時失語。
“對啊。”小明童鞋反應過來,“宿宿又沒有做錯什麽,他為什麽要道歉?老師你是不是沒聽清楚?他罵宿宿,所以我打他,跟宿宿有什麽關系啊。”
司淨垂下眼簾,沒再說話。
見李修答不上來,施子明認真問道:“老師,你也想欺負宿宿嗎?”
李修額間冒出兩滴冷汗,被眼前幾個小崽子吓出來的,“沒有,老師就是……”
施子明接着說:“我力氣很大,不會讓任何人欺負宿宿。”
話音剛落,門口響起幾道腳步聲,施媽媽大步走到施子明身邊,揪起他的耳朵,似笑非笑:“施子明,打了同學你還挺得意是吧?”
“啊啊啊!媽!松手松手……”施子明立刻叫苦不疊。
宿宿見狀忙解釋道:“阿姨不怪小明,他只是為了幫我。”
施媽媽見他神色緊張,抽空安慰道:“沒事,別擔心,我家小混球皮糙肉厚,揪不壞。”
“媽!”
施媽媽冷哼一聲,松開他的耳朵,厲聲道:“給我老實站着!到底怎麽回事?”
施子明老老實實把事情重複一遍,順便把李修想讓宿宿給徐寧父母道歉的事情吐露出來。
“宿宿又沒錯,為什麽要道歉?好奇怪啊媽媽。”施子明說。
聽完施子明一番話,施媽媽看着被自己揪紅的耳朵心疼了,把他拉到懷裏來,揉了揉他的耳朵,“疼不疼?”
施子明傻笑:“我皮糙肉厚,才不疼呢。”
施媽媽嗔怪瞪他一眼。
安撫好了施子明,施媽媽轉頭看向被忽略的李修,神情頓時淡了下來。
“施太太。”李修額頭挂着汗珠,笑容幹巴。
施媽媽挑了張椅子坐下,不緊不慢道:“榆石幼兒園就是這樣教小朋友是非不分的?如果幼兒園所有老師都跟你一樣,我怎麽放心把孩子交到你們手裏?”
李修忙道了杯茶過來,“誤會、誤會,我就是……”
“你就是覺得宿宿無依無靠,所以不用在意他的感受對嗎?李老師,我很好奇,你這樣的人是怎麽成為老師的。”施媽媽語氣平淡,說的話卻夾槍帶棒,言辭犀利,連一張遮羞布都不留給他人。
李修頓時白了張臉,嘴唇蠕動,半晌說不出反駁的話。
施媽媽沒有接他遞過來的茶杯,伸出一根手指抵着杯沿,慢慢推開,仿佛喝一口他倒的茶都是侮辱。
“你身為老師,難道連出身無法選擇都不知道嗎?我不得不懷疑,那位同學之所以能說出‘病毒、傳染’這種話,跟你的教育脫不了幹系。對了,小明也說過類似的話,所以我選擇為他換一間學校,也反省過自己是不是無形中給他灌輸了這種思想,現在我正在努力改正這一點。”
“媽……我說的哪有這麽嚴重。”施子明低聲反駁道,他又沒有覺得宿宿是病毒。
李修支支吾吾說不出來話來,施安這兩口子可不是一般人,無論是他還是幼兒園都得罪不起 。
施媽媽接着說:“為了給我兒子創造一個良好的學習環境,我會向學校申請為他們換一個班級,或者換一個班主任。”
李修被堵得一句話說不出口,面色僵硬。
“這孩子父母來之後,我會賠償醫藥費,也會讓小明給他道歉,前提是他和他的父母需要先向宿宿道歉。”
宿宿低下頭,眼淚順着臉頰滑下打濕衣襟。
好像受到的所有委屈都因為施媽媽的話随着眼淚宣洩出來。
宿宿不愛哭,他知道媽媽不喜歡愛哭的孩子,沒有喜歡愛哭的孩子。
可是到底他年紀太小,不能完全控制自己。
施阿姨真好,別人的媽媽真好。
“喏,別哭啦。”小胖墩伸出一只肥嘟嘟的手,手心裏放着一張揉亂的紙巾。
“謝謝……”
宿宿正想接過來,忽然發現這是他之前送給小胖墩擦口水的紙巾,伸出去的手立刻調轉方向,到了司淨面前。
“司淨,你有紙嗎。”
小胖墩:“……”
作者有話說:
宿宿:胖胖,首先你相信我,我絕不是嫌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