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窮追舊夢(4)
??在小的時候,江雲低總是夢到一個人。那個人有黑色的長發,伏在桌上,冰雪眉目微微含笑擡頭看來,皺眉時如颦春山。他在斯維星系獨自一人的童年,星空之下是延綿的大地,在萬籁俱寂之中,他會想起夢裏的人。
??他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只看到那人繁花中的輪廓。等到長大一些,他進了精英軍校,刻意地把頭發染黑,留了長發,他在課間雕刻一個人偶。他近乎瘋魔地迷戀着一個夢中虛構的人,甚至試圖變成那個人的樣子。
??沒有人能夠理解他,他自己都無法理解這種病态的執念。很長一段時間,他在軍校的心理疾病疏導室度過,他嘗試服用鎮定藥物。的确,服用藥物後沒有再夢到過那個人。但江雲低并沒有因此得到解脫。
??……
??“首相先生?”葉凡星疑惑地出聲,“你在想什麽?”
??江雲低從倏地陷入的思緒裏抽離,深深看了眼葉凡星,嘴唇動了動,卻什麽也沒說,目光垂了下去,牽着馬往外走。
??“葉運延為了追趕我,驚了馬,”葉凡星把剛剛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往樹林深處的山裏狂奔,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嗯,”江雲低不鹹不淡地點頭,“我會讓護衛隊去搜山。”說着,他眼底滑過一道冷光。他是已經手段溫和了太久,以至于有些人什麽事都敢背着他做。
??月明星稀,林中鳥鳴微微,兩人一馬慢慢往外面走。葉凡星走在後面,輕輕揪江雲低的頭發,帶着一點惡作劇的快樂。但這快樂不深,在他眉宇之間,仍舊萦繞着淡淡的冷凝。
??“以後離內閣的人遠一點,”江雲低瞥瞥他的手,微笑說,“不是什麽好人。”
??“你不也是內閣的?”葉凡星随口一說。
??“所以我也不是什麽好人,”江雲低神色不變,俊逸的臉上又是那副外交官标準笑容,“建議您小心點。”
??“……”葉凡星悻悻松了手,外面人影憧憧,他突然開口,“你為什麽要幫我?”
??江雲低轉過頭看他,他的眼眸出奇的亮,似乎洞察到了什麽,執拗地要一個答案。類似于大男孩問世界上究竟有沒有奧特曼的那種神情。
??江雲低聽到自己說,“因為你和我曾經愛過的人長得很像。”
??過了這麽多年,有一個答案好像塵埃落定。他曾經熱戀着夢中的人。
??葉凡星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他半晌,才輕輕一笑,也不生氣,用那種頗感興趣的語氣問:“他叫什麽名字?”
??“也許是某個星系的繼承人吧,”江雲低已經率先走了出去,“是……一個太子。”
??後面倏地刮來一陣冷風,葉凡星快步跑過去,手指放在江雲低露出的脖頸上,他的手冰得一匹,把江雲低弄得微微皺眉,幾乎要忍不住發作。
??葉凡星一笑,“你這是,睹我思人?”
??……
??在軍校老師的建議下,十幾歲的江雲低服用了鎮定藥物,再也沒在夢裏見過那個人。但是情況并沒有好轉。
??他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即使無法忍受困倦短暫睡着,過不了多久也會驟然驚醒。他開始畫那個人的模樣,做那個人的木偶,但這些只是飲鸩止渴。他逐漸開始忘記那個人的樣子,只能時時刻刻帶着木偶。
??斯維星系的精英軍校只面向貴族和S級天賦的平民。江雲低屬于後者。老師們很擔心他的狀況,但他隐藏得很好。他看上去溫和有禮,非常樂觀陽光,他微笑時會露出酒窩,讓人懷疑他是否真的有駕駛機甲殺敵的魄力。
??直到一群貴族子弟趁着他去上機甲課的時候,摔碎了他藏在模拟艙中的所有木偶,那個人的畫像被剪成碎紙條,像雪一樣紛紛揚揚地從教學樓上飄灑下去。
??這很正常,他常年占據着軍校的各科第一,遙遙領先,貴族們對他深惡痛絕,他一向微笑置之。
??所有人都以為他這一次也會一樣。江雲低看上去就是一個沉穩圓滑風度翩翩的人,老師們都這麽說,他是一個不用人頭疼的好學生。
??但是他一言不發走進去,反鎖了教室門,徒手拆了S級光子槍的保險,直接對着教室裏那幾個貴族開了槍。
??槍聲驟然在寂靜平和的校園裏響起的時候,沒有人反應過來。
??這一次開槍,給他的學校生活畫上了句號。為了贖罪,他失去了人身自由,被作為斯維星系的間諜送往戰場磨砺。
??……
??回到馬場,江雲低讓護衛隊進去搜山,然後走到了王祜辰的面前。
??默克爾伯爵走過來,正要說話,卻見這個之前讓人如沐春風的年輕人此時眼神令人害怕,不由得停住了話頭。
??“首相閣下……”王祜辰硬着頭皮想要解釋。
??江雲低擡手,做了一個休止符的動作,抿唇笑說:“解釋的話,留給我的親兵吧,閣下。我沒有時間聽你為自己脫罪。”
??首相親兵已經過來,給王祜辰上了鐐铐。王祜辰看向毫發無損百無聊賴坐在不遠處的葉凡星,咬了咬牙,低聲說:“江雲低,你不要太過分,我們可是同一屆出來的同學……江雲低!”
??江雲低已經轉身走向葉凡星。知道了“替身”的事之後,葉凡星的表情格外微妙,不像是生氣,甚至有點幸災樂禍。看到江雲低過來,他咳嗽了一聲,“這麽快啊?你不是要包庇吧?”
??“不會,”江雲低有點無奈,轉頭對默克爾伯爵說,“很抱歉,先生,明日我再來叨擾。”
??默克爾伯爵連忙搖頭,“不不,之前已經耽誤了您許多時間,我在馬場玩得很盡興。這樁事就這麽定下來吧。”
??江雲低微微颔首,“謝謝,”等到侍從送走了默克爾伯爵,他側回眸,看着依然坐着的葉凡星,“走吧,已經很晚了。”
??“這次回去了,我還能出來嗎?”葉凡星還沒忘記之前那個談崩了的“要求”。
??江雲低從容地對着他的視線,“等到你能夠自保,陛下。”
??“我當然能……”葉凡星還沒說完,就被江雲低打斷。
??“病情靠藥物嗎?您會駕駛機甲嗎?您會開槍嗎?如果王祜辰做得再絕一點,給葉運延一把光子槍呢?”江雲低一連串地問,他很少這樣咄咄逼人,這時候語氣也是不疾不徐,宛如情人的呢喃,甚至可以稱得上溫柔。
??葉凡星張了張口,半晌沒想出怎麽反駁,還沒等江雲低唇角上翹,他就立刻道:“這就是你對替身的态度?”
??江雲低:“??”
??他成功把江雲低的所有話堵了回去。離開馬場的路上,江雲低的神色始終非常複雜。
??坐在懸浮車上,江雲低深吸了口氣,露出外交中無往而不利的微笑,正要開口解釋。
??“解釋的話,留給你自己聽吧,”少年君主神色冷淡,“我沒有時間聽你為自己脫罪。”
??被用自己的話堵回來的江雲低阖了阖眸,最終選擇在懸浮車上閉目養神裝作聽不見,用行動來證明自己對年輕的君主并無任何意圖。
??但是葉凡星反而湊過去,用少年人清朗的嗓音喊他,“首相?這就放棄解釋了?看來你果然是把我當替身,只能默認?”
??江雲低睜開眼睛,來不及說話,就被輕輕吻了一下,他驚得立即起身,葉凡星靜靜看着他。
??“你……”江雲低開了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沉沉嘆了口氣,頭疼地認了,“就當你說得對吧,我的錯,我道歉,好了嗎?”
??葉凡星莫名看着他,“什麽意思?”
??江雲低沒脾氣了,用平生耐心好聲好氣地說,“陛下不必如此。我已經認識到了錯誤,你這樣被那群捕風捉影的媒體拍到,會引起軒然大波,給內閣的人攻讦的機會,得不償失。”
??“噢,”葉凡星聽他說完,才說,“我有個東西要跟你談談。”
??“什麽?”江雲低見他不再舊事重提,微微放松了些,雙手交插抵着下颌,做出認真傾聽實/際/神游的姿勢敷衍小朋友。
??葉凡星煞有介事,翠綠色的眼睛在懸浮車的燈下像學生時代玩的玻璃珠,“我和你心上人長得這麽像,你怎麽不懷疑我就是本人?”
??“……他的頭發是黑色的。”江雲低并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松開手指仰倒在座位上,毫不掩飾抗拒深談的态度。
??“我可以染發,”葉凡星當做未聞,說道,“你再仔細想想。”
??“他的眼睛也是黑色的,”江雲低被迫提起自己最不願意提起的人,已經快要忍耐不住,閉了幾次眼睛,才溫和開口,“我想他并不存在,只是我兒時的一個美麗的夢。陛下,別再問了,這件事并不有趣。”
??“夢?”葉凡星見他油鹽不進,點點頭,承認了他的話,“好吧,被你看出來了,我确實在開玩笑。我們談個戀愛吧。”
??他最後一句和前一句南轅北轍,江雲低原本正對開玩笑那句點頭,一下子沒收住,表情瞬間凝固了。
??“你喜歡這張夢中情人的臉,”葉凡星用一種理解的架勢拍了拍江雲低的肩,少年君主俊美的面容含笑說,“我也需要你的幫助,各取所需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