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再相逢
葉蓉搖頭。
“那為何對我做出這麽…驚恐之狀?”他又問。
看着他那雙戒備警惕, 有清淡的眼,葉蓉才相信,他不是顧華庭。
“敢問公子尊姓大名?”葉蓉問。
“這位夫人, 在這衆目睽睽之下你便要打聽我的名字, 恐怕不妥。”葉蓉才是自己的唐突,道“是我失禮, 公子見諒。”
男人道“這便不必。”
就此再沒話,轉頭對向布莊老板, “你們這裏的蜀繡段子我全要了,包起來。”
老板立刻樂花了眼, 要知道,這開布莊最掙錢的, 就是這蜀繡雲錦段子。但在這窮鄉僻壤的地兒, 哪裏會有人買得起蜀繡,不過拜拜讓之落了灰塵罷了。
如今可是來了一個土財主,竟然要把所有的雲錦段子都包了。
老板樂呵呵地打發小厮去包裹緞子, “公子,您看您這是要送去?”
“我明日走,你明日送到鎮外十裏長亭即可。”
葉蓉自始至終背對着他挑選布料, 耳朵卻長在了後面,悄悄聽動靜。
等沒了聲, 葉蓉以為他已經出去,轉過身,卻看到這人還在那選蜀繡, 老板想說話插上一句,被他一個眼神呵止。
葉蓉沒再看一眼,轉身出了布莊的門。
回到茶樓, 說書先生的話落,一拍板,下場頓時出現哄然的掌聲,聽者拍手叫好。
找到王嬸子,葉蓉抱過安安說要回去,王嬸子看天色還早,又看她魂不守舍,心中生急的模樣,不知出了什麽事,想問停下,又見她确實着急,忍住,“安兒在外面好鬧,你先回去也好。”
葉蓉給安兒蒙上頭巾,瞥了眼四周,腳步匆匆出了茶樓。
那個男人與顧華庭有九分像,若是有不相像的地方,就是那周身的氣場不同。顧華庭給人的感覺是偏執強橫,而那個人雖帶霸道,卻帶了公子家的輕奢貴氣,待人處事三分高高在上,看葉蓉時的眼神全然不認識,真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但葉蓉不敢十分保證,畢竟顧華庭與她來說,這個噩夢從未停止。
她下狠心花重金租了倆馬車,要回家。安兒似是感受到母親的焦灼,在葉蓉懷裏哭鬧不止,咿咿呀呀不停。
葉蓉心上更亂。這個孩子出生得多麽不容易只有她知道到。當初為了生下他,自己險些喪命。
車夫收下銀錢,利索的讓他們母子上車,趕馬就要回去。
這一路走得風平浪靜,好似那個人從未出現過,只是葉蓉的幻覺,又好似他真的只是一個路過的貴公子,與她葉蓉無半分瓜葛。
回到房裏,葉蓉當即給門上落鎖,小窗挂上,直到無人可進來她才安心。
安兒還在哭,一聲接着一聲,他這雙眼像極了顧華庭,一直看着她。
夜裏,王嬸回來,給葉蓉帶了布段,過冬的食材。
葉蓉感激地給她銀錢,王嬸向來照顧她,象征性地收了點。
送走王嬸,剛關上門,誰知院外突然跑進來兩人。一對上那雙眼,葉蓉下意識地落下閘門,被旁側的男人用刀架住脖子,“姑娘,您通融通融,讓我們進去,不然我可不保證我手下這刀能長眼睛。”
他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說起話來中氣十足,聽的人吓得手顫了三顫。
“阿青,不得無理。”男人呵止完身側的人,回頭對葉蓉一笑,“原來是今日來買布段的夫人,我二人并非有意打攪夫人,只是今日老板來送段子時不巧被匪徒盯上,家仆不敵,與之失散,我二人才逃到這裏,還望夫人通融一二,給我二人一容身之所,他日必結草銜環相報。”
葉蓉秀美微蹙,“我這院小,沒有多餘的屋子容下二位,還請二位離開。”她說完趁人不注意,驀地落下門閘,讓門外兩人好吃了塵土。
阿青觑了公子一眼,“公子,我們現在該如何?”
男人盯着禁閉的門,眼睛一沉,“撞開!”
阿青得令,他滿身的力氣,最不愁用武之地,肩頭抵門,兩腳錯開,一腿弓起,全身的力都用在肩上一處,手臂青筋暴漲,長吼一聲,全身奮力一撞,門板轟然蹋烈。
葉蓉怔愣地站在院門口,臉色愠怒,“這位公子,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弄壞我家門板?”
阿青面色尴尬,“夫人還請聽我解釋…”
男人攔住他,“事出從急,夫人見諒。”
兩個五大三粗的男人站在門口,葉蓉一個寡婦,還想繼續留在這,不想被別人說了閑話去。怒歸怒,她讓兩個人進來,從裏面把門修好。
阿青最擅長這活計,拿着家夥什去歡快地修門。
錦衣華服的男人是尊貴的公子,自然幹不了這等事,親自到葉蓉面前給她躬身致謝,“多謝夫人收留。”
葉蓉默默後退一步,男人注意到,眼睛一動,也自覺後退,兩人的距離便遠了不少。
葉蓉盯着他的眼,問他,“你是誰?”
“在下是涼城柳家三公子柳熹,今不幸遭匪徒遇難,幸得夫人相救,有待他日,必定相報。”
葉蓉眼睛始終盯着他,沒離開過半分,這是相當不禮貌的打量。柳熹卻不發一語,任其打量,面色溫和,不見怒容。
“徐州顧府的六公子顧華庭,你可與他相熟?”
柳熹笑答,“顧六公子大名我怎會不知?還聽聞我與他長相九分,只可惜還未見到顧六公子的面,他便不在人世。只是他把大半家産都捐贈給朝廷,其心之廣,為國為民,可歌可泣。”
葉蓉觀察他每一分變化,卻始終沒看出有何不對,不是他是真的與顧華庭毫無關系,就是他僞裝得太好,連從前陰骛的氣勢掩蓋得不露分毫。
“柳公子不必謝我,既然已經躲過匪徒,明日請柳公子速速離開我家。我這裏沒有多餘的房屋被褥,就請柳公子在這庭院裏湊合一晚。”
葉蓉說要連頭也沒回走了。
柳熹含笑看女郎逐漸遠去的身影,眼裏的縱容與憐愛之意逐漸顯露。
阿青終于修好門回來,“公子,今夜我們睡哪?”
柳熹指了指尚且掌燈的廊下,笑,“那兒。”
阿青張嘴,“啊?”
安兒這一夜也不知問的,一直在鬧,葉蓉給他喂奶水,還是啼哭不止,隔着一道窗,廊下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葉蓉耐心地哄,“好安兒,咱們不哭了,乖乖地!”
見此法沒用,葉蓉眼角瞥向窗下投落的人影,定了定神,啓唇清唱,一口吳侬軟語,安兒聽了一會兒,果然安靜下。
廊下的阿青聽得神情悅悅,“公子,想不到這小寡婦唱歌這麽好聽。也不委屈咱們在這睡一夜。”
柳熹等他一眼,眼神涼涼,猶如刀割,讓阿青立刻住嘴。
話說,他也不知為何公子今日突然要去買緞子,回來還一個勁的傻樂,樂完之後讓他一同去那布匹,結果這緞子沒拿來,先是遭到劫匪挾持一路逃到這裏。”
這夫人忒不識好歹,給報酬也不願意相救,阿青當即就要拿刀逼她,但觸到公子的眼神,只能落刀。
屋內的啼哭止住,歌聲也停下,随後熄燈,一絲光亮也無。
阿青側頭看公子落在那道窗棱上一眨不眨的眼睛,阿青頓悟,公子身邊一直沒有女人,合着,這是看上這小寡婦了啊!又想到那小寡婦年紀雖大,卻生的花容月貌,多的是婦人的清韻,便是自己也按捺不住心裏的躁動,更何況一直素着的公子。
翌日天還未亮,葉蓉早早醒來,猶豫地推開窗,那道窗下并無人影,院內空空,仿若昨夜的一切都是她的錯覺,她撫住胸口呼氣,走了便好,人走了便好。
兩月後
羊腸山路,蜿蜒不止,有暗影浮動,細看之下,原是樹搖曳的枝兒。
懷中孩張張嘴欲要啼哭,葉蓉貓腰躲在茂密高草後,額頭冷汗涔涔,心中蹦跳,忙輕輕捂住他的嘴,神情焦急。
安兒似是接收到母親的暗示,黑溜溜的眼球一轉,咬住母親的小指,便不再出聲。
驀地,遠處行來兩人,極速而過,至不遠處停下。
一人先道“我明明看到那女人是往這邊來,人又躲哪去了?”
另一人道“女郎交代,必須要殺了此人,人不死,你我都無法回京交代。”
“不管了,”他提起劍,揚聲,“一個女人,身邊還帶着一個孩子,定然跑不了多遠。”
兩人向前奔去,直到沒有人影,葉蓉才落下氣,安然出聲。
她垂眼慢慢思索,這兩人倒底是誰?聽從誰的令?他們口中所說來自上京,勢必要奪她性命。葉蓉想不出,誰會與她有這麽大的仇恨。
如今鎮子回不去,葉蓉抱着安兒一直待在山裏。
正值秋日,草木枯黃,山裏沒有果子食物,涼風不住地吹,簌簌而過。安兒感受到涼意,在懷裏哭出聲。
這次葉蓉沒再攔他,悠悠地小聲低哄。
地上燒了一堆木柴,熾熱的火苗發出的熱度稍稍讓人生起暖意,葉蓉輕聲哄着懷中的安兒,安兒在娘親溫柔的聲中,尚且不知倒底發生什麽,沉沉睡去。
夜色深深,風吹影動,嗚嗚響聲不斷。
葉蓉驀地睜開眼,一匹獨眼黑狼身體前傾,垂涎地看着她,和懷中熟睡的嬰兒。
“嗷嗚!”嘶天長明,宣誓它的主權和領地。
葉蓉咽了咽唾,警惕地看眼前的孤狼,腳步後錯,慢慢向後退,右肩微微彎下,欲要去撿地上的木棍。
孤狼看出她的意圖,那只獨有的白眼死死地盯住她,後腿向後一蹬,整個狼身就要朝着葉蓉撲過。⑨拾光
葉蓉垂眸,心中跳動,一咬緊牙關,左手拖着安兒,右手猛地甩開木棍,狠狠抽打在孤狼身上。
孤狼悲痛一鳴,徹底被激怒,變得更加惡狠。
抽打之後,手中木棍不慎脫離,葉蓉連連後退,冷汗沁濕衣背,手腳發軟,并不如面上看得那般鎮定。
孤狼聰慧,看出她的不敵,伸出舌頭再次長生嘶吼,這一叫徹底驚醒安兒,懷中的孩子哭泣不止,葉蓉無法,或許今日真的要死在這了。
正絕望之時,林中突然竄出一直冷箭,箭矢撕裂空氣,放出一盞旋轉的花,直直紮向孤狼的脖頸,孤狼不慎被射中,卻并沒當即就死,憤怒地再次撲向葉蓉。
與此同時,林子裏一個人影更快地向她沖來,雙臂護住她和安兒,卻被惡狼抓傷後背,葉蓉對上那雙清冷的眼,瞳孔一瞬放大,不慎脫口而出,“顧華庭?”
不知他聽見沒有,等站穩之時,又掃她一眼,“在這等我。”
葉蓉點頭。
随即他身形一閃,再次陷入與惡狼的纏鬥之中。他身形矯健,手中短匕首頻頻刺向孤狼,孤狼身負重傷,又自身不敵他,節節敗退,到至草叢中,再一閃躲,便沒了蹤跡。
他并沒費力去追,确定孤狼逃走之後,才回到葉蓉身邊。
或許是夜間天色過寒,他又身上負傷,剛到葉蓉面前,猛地轉過身,幹咳一聲,稍稍停歇之後,才回頭看她道“夫人受驚。”
葉蓉正低頭哄安兒,見他這麽快就回來,擡眼看他疑惑,“柳公子?”
柳熹笑答,“幸得夫人還記得。”
“你如何在這?”葉蓉捋好衣裳又問。
柳熹眉頭微蹙,“鎮上賣的緞子成色好,我想再來瞧瞧,卻不成想看到幾個鬼鬼祟祟的人跟着夫人,細打聽一下,才知有人要害你,所以才出手相救,倉促之下,唐突了。”
葉蓉眼落在他的臉上,始終觀察他的神色。
柳熹面上不動,一如往常。除了那相似的眉眼,其他的每一處都與顧華庭差距破大。
“六郎?”葉蓉突然開口喚出一聲。
顧華庭擡眼,狐疑,“夫人是在叫誰?”
葉蓉瞥開眼,語氣淡淡,“只是看柳公子想到故人罷了,請柳公子不必在意。”
柳熹垂手,“夫人被人追殺,這裏是待不下去了,不若與我同行,找一處安身之所。”
“你為何對我這般好?”葉蓉挑眉問他,自己不過是一個寡婦,還帶着一個孩子,能勞得動這麽一個貴家公子幾次三番相救?葉蓉始終懷疑,當年的顧華庭并沒有死。
柳熹勾唇笑,這一笑讓她眼睛一晃,不自覺又記起了那人,“實不相瞞,我總覺得以前見過夫人。”
“夫人總讓我有種熟識之感,再者幾日前夫人出手相救,我還從未答謝,如此就當感謝當日夫人救命之恩。”
葉蓉先是一怔,随後釋然,他若真的是他,怎會這般好聲好氣地與自己說話,摸不準什麽時候就把她和安兒抓了去,囚禁在莊子裏。
“馬車就在外面,夫人請随我來。”柳熹拂袖擡手,含笑給她指路。
他這一舉再惹得葉蓉懷疑,她皺眉,記得自己并未答應會同他走。擡眼望向那條小徑,黑夜寂寂,周邊林木森森,草木枯黃,無一絲生機之景。
柳熹并未給她猶豫的機會,語氣加快,“我本打算今日就離開,因為夫人,才留到現在,夫人若今日不走,明日不死在那些人的手裏也會死在野獸的手裏。”
葉蓉兩手拖着安兒,掩了掩他的衣裳,眼睫顫了又顫,唇畔抿起,随後看向顧華庭粲然一笑,“柳公子是不是早就算好了這一切,就等着我松口,跟你離開,再任你擺布。”
她笑,“柳熹,你找到我究竟是要做什麽? ”
柳熹一頓,眼睛動了一下,那雙鳳眸深深地看她,正巧烏雲遮住圓月,地上黑了一片,葉蓉并沒看到柳熹眼裏一閃而過的癡迷與瘋狂。
待烏雲緩緩消散,柳熹又恢複此前冷漠淡然的模樣,他輕笑,“夫人若是不信我,那我沒法子,現在我便就要走。”
他轉身甩袖,大步朝那條小徑走去,沒有一絲遲疑。男人的背影掀長高大,一如往日。
葉蓉心下氣悶,這人表面看着溫潤如玉,說走就走,卻是和顧華庭一個脾氣。
她這一急,一直乖巧的安兒也開始哭鬧,一面是不明緣由地追殺,一面又是一條不知境況的路,葉蓉哄着安兒不及,對下面步子逐漸慢下的男人喊道“我跟你走。”
馬車一路離開鎮上走了多日,葉蓉沒再回到鎮子與王嬸告別,匆匆而來,匆匆而走。再醒來時,透過被風卷起的車簾,外面的男人騎于棗紅色駿馬之上,面容冷峻,凝眉沉思,注意到車簾裏傳過來的視線,眼睛倏的一盯,一瞬的陰鸷後又變得和順。葉蓉幾乎以為是自己眼花。
她別過眼,不再去看他,專心哄着安兒。
“這孩子有名字嗎?”柳熹的聲音穿過車簾,入了葉蓉的耳。
葉蓉回道“只取了乳名安兒。”
“我倒是有一好字,不如取名為行止如何?止于錯,止于誤,暢行天地間,恣意潇灑。”柳熹手握缰繩,看着有幾分漫不經心。
葉蓉笑回他,“不好。柳公子并為安兒父親,這名字我想讓安兒父親親自來取。”
聽到這話,外面的男人語氣帶上一絲小心謹慎,葉蓉不知是他故作心虛還是其他,只聽他沉聲道“夫人的丈夫不是早就死了嗎?怎麽會親自來取?”
葉蓉眼睛轉了轉,俯身一把撩開車簾,望他,兩人四目而視,她啓唇,輕聲細語,這聲音都随風消散,“他是死了,可安兒想認誰做父親不是由我說的算?”
四目交纏,一帶試探,又有着早就做好的果斷堅毅,另一個始終是漠然,從她開口到話落,沒露出一分一毫的異樣神色。
“夫人倒是與旁的女郎不同。”這是他最後留給她的話。
柳家在邢州,離上京最近。一行人匆匆趕路,到了邢州。
葉蓉被安置在一處別院,柳熹并未帶她回府,這也正是葉蓉的意思,他與她并沒有多深厚的交情。自那日取名一事後,柳熹對她更是話少,整日沉着臉,走在馬車前面。
進了屋,先有人備水沐浴,行程匆忙,在路上沐浴的時間并沒多少。
葉蓉對客棧陰影頗重,她的第一個孩子,就是被她親手殺死在客棧裏。顧華庭當時必然恨極了她,可又對她無可奈何。現在雖然安住在別院,還是有幾分恐慌之感。
過了這麽多年,葉蓉回憶往昔,亦能揣摩出當年的心境。
那時她被囚禁在客棧,出不得門,顧華庭知她乏悶,會變着法子得哄她開心,以至于給她做馬騎這等幼稚的事都與她說過。情.事上克制不住時,更是會做常人不會的事,用盡極致的溫柔。
平心而論,如果他能像劉信成一樣溫柔相待,尊重自己,說不得,她和他定然不會鬧成今日的地步。
一人身死,而另一人就要懷着心裏難以言說的情緒度過餘生。
安兒近日高熱不退,請了郎中來看過,奈何安兒尚小,用不得過烈的藥物,只能敷帕子以降溫。
葉蓉不眠不休地照顧安兒,生怕他出了意外,這麽大的孩子最容易夭折。
翌日,葉蓉支頤睜眼,看到面前高大的男人,有一瞬茫然,再看到那張極為熟悉的臉,她最先想到的便是顧華庭,瞳孔猛地一縮,下意識後退一步,身形不穩,直直地倒向地上。
腰間纏住一雙手,男人把她勾到懷裏,他壓着她,身形相貼,葉蓉甚至能夠感受到他胸膛的熾熱,這才記起,面前的人不是顧華庭,而是柳家公子柳熹。
不管他到底是誰,葉蓉只認他是柳熹,顧華庭早就死了。
葉蓉擡手用力推他,男人只稍稍用力拉了下,便停住手,指尖微動,随之退後一步,兩人隔了些距離。
“我明日會派個人照顧安兒。”柳熹眼睛落在床上昏睡的孩童身上,目光褪去冷硬,帶了些難得的柔情。只一瞬,便再不見蹤影,讓人只認為那一刻不過是錯覺。
葉蓉并沒注意到,她的心思全然放在安兒身上,“不必勞公子煩心,我一個人照顧他就夠了。”
“你…很愛他?”柳熹出聲問。
葉蓉這才轉過身,歲月荏苒,她不再如初入顧府的女郎時青澀純淨,眉宇之間平添婦人的風韻,體态婀娜,嬌豔生情,讓人移不開眼,而自己卻變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歲月當真是眷顧她。
她眼裏含笑,像萃了星河,“我愛他?你說誰?”她問。
柳熹突然停口,坦然一笑,“我問的是夫人的孩子,也問夫人的亡夫。若不愛亡夫,夫人何苦要獨自一人帶着她的孩子,想必定是情深意切,至死不渝。”
“實不相瞞,我對夫人一見鐘情。以報恩為由,把夫人帶到這裏,就是想有朝一日能得夫人青眼。看來我是沒有這個機會了。”
葉蓉把敷在安兒頭上的面怕拿下,泡到熱水裏,水溫高,葉蓉乍然伸進,手被燙的縮了一下。
柳熹快步上前,一把抓過她的手,葉蓉斂下眼,驀地把手縮在衣袖裏,聲音漸冷,“我不愛他,跟他的每一刻都恨不得殺了他,留下這個孩子也只是因為心裏的愧疚,即是這個孩子的父親是街頭的乞丐,我也會留下。”
“柳公子,如果你真的喜歡我,不妨去給我找一個人,他叫劉信成,是徐州顧府東院大夫人的侄兒,我喜歡他,只認他一個人作夫君。”
柳熹走時一句話都沒說,臉黑如鍋底,葉蓉無從判斷他究竟是因為她說得這一番陳詞打擊到,還是別的什麽。總之,好不容易從顧華庭手裏逃出,她斷然不會再入另一個深坑。
邢州柳府
二公子整日早出晚歸,不見人影,柳家老爺再也坐不住把他叫到書房。
“熹兒,你這幾日不在府中好好養病,都在做些什麽?”
柳家老爺子柳芳周看着面前沉坐的人發愁,這是他三妹妹的孩子,他三妹妹在那個顧府裏早死,他有心去顧府把這個侄兒接出來,卻遭他拒絕,說什麽都要繼承西院的家産。柳家雖不如顧家富足,但家中也有不少莊鋪,而他的侄兒就是打定主意不跟他走。直到一年前一個夜裏,他氣息微弱,聊勝于無地被人送到府中,柳芳周請盡郎中給他診病,半年才将将養好,這幾日又不好好在府裏歇着,偏要往外跑。
柳芳周氣得直拍桌案,“你倒是說說這幾日出去都做什麽了?郎中叫你在家休養,你這病都是靠藥材吊着,說不上什麽時候你死在外面我都不知道!”
柳熹想到今日客棧見那女人時她說的話,目露嘲諷,“死了就死了,左右沒人挂念!”
“糊塗!”柳芳周負手越過桌案走近他,“你可知道你母親當初為了生下你受了多少苦,而顧家又是怎麽待她的?你怎麽和那人的一樣混賬!”
話落,柳熹雙目瞪圓大,眼底猩紅一片,猛地站起身,雙拳攥緊,“我敬你是我舅舅,只這一次,再提他,下回別怪我翻臉無情。”
柳芳周也自知失言,看着眼前人摔門而去的背影,他雙目模糊,回坐在太師椅上,悠悠長嘆一聲,“都是冤孽啊!”
說起顧華庭的生母柳珍兒是邢州出了名的美人,與顧府的大爺一見鐘情,遠嫁徐州,柳芳周還給她添了不少嫁妝。可這一遠嫁,柳珍兒一個閨閣中受盡寵愛的千金小姐,沒了娘家的庇護,在顧府這個深宅裏可謂是如入深淵。
柳芳周那一年行商偶經徐州,就去拜訪顧府,順便看看自家妹妹。那時柳珍兒已經懷有身孕,卻是無半分為娘該有的喜悅,與他說話時躲躲閃閃,不一會兒就回了屋,都五月份,肚子也不見大多少。
柳芳周知事情不對,暗中派人調查,查來查去才知道,柳珍兒肚子裏的孩子是顧家東院老太爺的,顧老太爺貪圖柳珍兒的貌美,趁着大爺不在家,便用了強。沒幾日,柳珍兒有了身孕,這孩子若打了對身體損害極大,柳珍兒打不得。等大爺回來後,柳珍兒便與他一夜同房,謊稱孩子是他的。
這件事一直瞞了下去,直到那一年,顧華庭進京趕考,劉氏得知此事,趁他不在府中,設計毒殺柳珍兒夫婦,又在他科舉時聯通別人陷害他賄賂考官,西院至此沒落,直到一年之後,顧華庭從上京回來,用鐵血手腕執掌府中大全。
顧老太爺是他生父,可顧華庭卻無時無刻不想殺了他,在他納妾那一日,強占葉蓉,正是他心底那顆仇怨的種子在作怪。
這一切,何不是冤孽。
已是深秋,冷風吹得人清醒。顧華庭對着西洋鏡微微彎起嘴角,眼尾下垂,眼裏自然流露出笑意,面目柔和,整個人才顯出幾分溫潤。
她說她喜歡謙謙如玉的公子,顧華庭便日複一日的對着西洋鏡練,如何笑,如何痛,如何悲傷,這麽多年,他早就忘了當初的自己,那時上京城裏意氣風發的郎君。他現在猶如鬼魂一般的活着,是因為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她,還有他們的孩子,他們的安兒,他還那麽小。
她今日定然是在騙他的,就想拒絕他才那麽說。若是真的不愛,為什麽會心甘情願的生下安兒,又獨自扶養那麽多年?顧華庭心裏冷哼,這個滿口謊話的小狐貍,他是不會信她的,除非她親口說她愛他,別的什麽都不信。
柳熹說派人來照顧他們母子,雖葉蓉拒絕,但他卻像是沒聽到,依舊派了人過來。是個年老的嬷嬷,嬷嬷在柳家待了多年,忠心耿耿,很會照顧稚。
葉蓉沒再拒絕,便随他去。
柳嬷嬷幹活麻利,不過幾日,安兒病好,躺在床上咯咯地笑。
葉蓉拿着金鎖逗他,這長命鎖是柳熹讓柳嬷嬷送來的,上面刻着吉祥的金色雲紋,下面有一行小字“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寓意好,葉蓉便收下,沒事給安兒逗弄玩。
安兒這個年紀正是愛玩,粉嘟嘟的小臉,白白嫩嫩,小胳膊小腿上都是胖乎乎的肉。
葉蓉不喜他這雙眼睛,那根根直立的睫毛像極了他。
把安兒哄得睡着,葉蓉坐在案上喝了盞涼茶,指尖敲打在杯蓋上,茶水入腹,涼得讓人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