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chapter 5 我會永遠記着姐姐……

“是誰打的你……看守的人?”

皎皎摩梭着女孩兒臉上的淤青,甫一觸碰,她便疼痛地向後瑟縮了下身子。

似乎意識到自己這個動作讓皎皎蹙起了眉,女孩兒連忙把頭伸了回來,搖了搖頭,忍痛道:“不是。”

皎皎不說話,沉默地等待着她的後文。

“是……村裏的人。”

“村裏?這附近還有村落的嗎?”

“嗯。”

女孩兒點了點頭,乖巧地在她身邊跪坐下,然後瞥她一眼,向前蹭一點,再瞥她一眼,再向前蹭一點,就這樣挪到了距離皎皎只有五公分的位置。

皎皎注意到了她的小動作,但已經沒有力氣再開口。

女孩兒從懷裏掏出一塊扁平的石頭和一根小臂粗的木棍,然後把南星草的葉子一片片摘下來,放在石頭上,輕輕用木棍碾碎。

“看守的人這個時間都睡了,門是鎖着的,我出不去,但是木屋東南角有一塊木板松動了,可以拆下來,我努努力可以擠出去。”

哦,所以破破爛爛的衣服是鑽狗洞……不是,鑽木板空隙的時候被磨的,傷痕也是。

“別告訴我你臉上的傷也是這麽來的。”

“對,姐姐真聰明,不愧是鲛人。”

“……”

年紀不大,馬屁拍得挺響。

“能剮蹭出淤青來,你也是挺厲害,不愧是我的同族。”

皎皎似笑非笑地說,那女孩兒低下頭,幾乎把瘦削的下巴尖給怼到脖子裏了,默不作聲地磨着藥草。

皎皎看她磨得差不多了,連指尖都沾染了碧綠的汁水,猶豫了一瞬,還是把窩起來的尾巴甩了出來,直直攤開在女孩兒的眼皮子底下。

女孩兒捧着藥草,愣住了。

皎皎被她直愣愣的目光和神情看得很是不舒服,心想這樣血腥的場面對小孩子來說或許還是沖擊力過大了,于是動了動手臂,複又準備把尾巴窩起來。

“姐姐,別動——”

女孩兒怕她把尾巴盤回去,連忙整個虛虛抱住了,擡起頭,眼巴巴地看她。

“我沒有害怕,我是心疼姐姐吃了這麽多苦。”

“…………”

不是,這孩子,也就六七歲吧,這也太會說了??臉蛋又漂亮,長大了不知道要被多少臭男人盯上。不過像宮裏那位一樣本性險惡的男人還是占少數,這孩子聰慧,應當能辨識是真情還是假意,只要,千萬別進宮就好。

宮裏頭那位也不過剛二十幾歲的年紀,兇殘、心狠手辣,而且還極其好美色,讓他玷污了,這孩子後半生都不會再有出路。

皎皎心裏想了許多,甚至已經擅自把這孩子十幾歲後的人生給預想好了,末了一垂眸,對上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裏,滿眼都是她,巴巴望着她,一時又噎得什麽話都說不出來,擺了擺手,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知道了。”

“姐姐,可能會有點痛,我會溫柔一點的,忍不住了要和我說哦?”

“……好。”

這微妙的感覺是什麽……?

女孩兒得到了她的承諾,這才放心地松開手,把被擠出汁水的南星草慢慢塗在了魚尾的傷口上。

但其實這樣的行為并沒有什麽實際用處,一個是人類的藥草本就對鲛人的沒有什麽效果,就算有,也是微乎其微。二來她魚尾上的傷口實在是太深了,放在人類身上,恐怕就是要縫針的地步,但她只要放置不管,過一段時間自然會緩慢愈合。

只是她現在實在是太累了,長期以來被持續追捕,日複一日、沒日沒夜地逃竄,她已經精疲力竭了,連化出雙腿的力氣都沒有,更何談自愈。

如果不是飄到了這裏,被那人販子給拐了進來,找到了落腳喘口氣的地方,恐怕她便要葬身海底了。

不過想想也不錯。

她生于海洋,身上的一切都是海洋的饋贈,哪怕最後真的葬于海底了,希望那湧動的湛藍海水,能一路把她的屍骨捎回家,也不算客死異鄉。

這邊皎皎胡思亂想着,女孩兒發現搗碎的這些遠遠不夠,一把将摘下來的草全部摟進懷裏,纖瘦的胳膊不住搗着,搗得滿身都是青綠的汁水,然後一股腦糊了上去。

“……”

皎皎看着她拿起那扁平的石頭片,開始往藥草泥上糊,手臂不動,只有手腕上下浮動,忍不住問道:“孩子,姐問你個問題,你之前是不是刮大白的?”

“是啊姐姐,這你都知道,神了,不愧是鲛人。”

……

“呵呵。”

皎皎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想看不出來也難,這手法,娴熟地叫人心疼。

女孩兒繼續笑呵呵地刮大白……不是,刮草藥泥,小幅擡起眼皮,偷偷看了皎皎一眼,小聲說。

“我身上的傷……是村裏人打的,我就住在旁邊的漁村裏。”

“嗯,然後呢,他們為什麽要打你?”

“因為村裏的人說我娘親是自願賣身到黎戈軍營裏的,說她是背叛國家的——””似乎是覺着這個詞難以說出口,她愣了愣,把頭埋得更深了:“……□□。”

雖然南星草對鲛人不起什麽作用,但塗在尾巴上冰冰涼涼的,也很是舒适,皎皎閉目養神,從鼻腔裏哼出一聲冷笑。

“那跟你也沒有關系,把父母的錯推給一個無辜的孩子,用來發洩自己的愛國欲望,你們人類也真是有意思,比那深海底下的污泥也幹淨不了多少。”

“你呢?”她突然睜開眼,看向女孩兒,“你覺得你母親……是個什麽樣的人?”

“我、我不知道……我沒有見過她,我是靠村裏的人養大的,幫大家幹活,吃百家飯……”

吃百家飯長大的孩子,前提是父母一定人緣不錯,所以孩子才會招人喜歡,今天蹭這家的飯,明天蹭那家的飯。

這孩子的情況……只能說是村裏人找了個免費童工,可不能叫百家飯。

生氣了可以撒氣,幫忙幹完活估摸給口殘渣剩飯就行,不然她怎麽能瘦成這副瘦骨嶙峋的模樣?

而且對方還感恩戴德的,真是血賺。

皎皎莫名其妙地起了一股無名怒火,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麽,自個兒生了半天悶氣後,轉頭看向女孩兒。

“我有些好奇,既然能逃出去,你為什麽還要留在這裏?”

“因為看守的兩個大哥會給我水和食物,而且不需要我做什麽,也不會打我罵我,雖然、雖然我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是做什麽的……”

女孩兒的聲音逐漸微弱,越說越小聲,似乎連她自己也意識到這是不對的。

皎皎深感欣慰,看來性格還沒太扭曲,有得救:“你知道這樣是不對的就好……”

“我不該不勞而獲。”

“?”

女孩兒一臉懊惱,後悔地握了個拳,“啪”地錘進左手手心裏,耷拉着腦殼自我反思。

“孩子,一直都是這麽抓不住重點的嗎?這症狀持續多久了?”

“姐姐,我說得不對嗎?”

女孩兒眼睛潤潤的,眨巴眨巴看向她,于是那句硬氣的“當然不對”就這麽憋了回去。

小女孩兒漂亮了真的是會殺人的。

“……對,你說的都對,做人是不可以不勞而獲,但是!你也不能讓人家占你便宜啊,而且你也不能刮一輩子的大白,當然我不是說刮大白不好,但你年紀這麽小,将來還有那麽久的時間,為什麽不多學點東西呢?你像我,活了三百年,什麽都學了一點,雖然都只是個皮毛吧,但我起碼也都了解了——當然你活不了那麽久,那麽,你就在有限的時間裏,去學一件最喜歡的事情做就好。”

“姐姐,我可以。”

“?可以什麽。”

“我可以活得跟你一樣久的!我也是鲛人不是嗎?”

“得,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皎皎無奈扶額,也不知道跟這麽小的孩子說這些大道理她能不能聽得進去,總之,皎皎是希望這孩子不要再把自己放在一個那麽低的位置了。

“總之你記着,不管你的出身如何,人人平等。”她頓了頓,補充道:“鲛鲛也平等。”

“好,姐姐,我今天記住了。”

“只有今天嗎?”

“是永遠,我會永遠記着姐姐說過的話。”

永遠。

永遠……

永遠啊。

真是一個模糊又虛幻的存在。

皎皎曾經也以為,她的族人也會永遠存在。

永生的鲛人一族,就像永生的她一樣。

超越時間的限制,徜徉在深海海域的珊瑚礁之間。

自由、暢快。

但卻沒有。

淩晨兩點,比上次做夢驚醒晚了一個小時,還真是有時間效應的夢。

皎皎平躺在床上,位置和剛躺下的時候一模一樣,完全沒有挪動,她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抹下來一把冰冷的淚水。

都幹巴了,對皮膚是不是不好啊……

她吸了吸鼻子,從床上爬下來,走到洗手間裏洗了把臉。

鏡子裏的人有些蒼白,因為長期睡眠質量低下,眼窩底下蒙着一圈淡淡的青色。

也太影響膚質了,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才能到頭……

這樣想着,她卻隐約又想繼續夢到之後的事情。

從進入那間小木屋開始,到之後發生的一切,中間那一大段就像是完全空白了一樣,她怎麽想都想不起來,只能依靠夢境來記起什麽。

皎皎讨厭記憶殘缺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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