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寂寞的陸大人
刑部大牢守衛森嚴, 尤其是犯了死罪的囚犯,更是嚴加看守。
刑獄司言,當晚并無特別的人來看過錢玉兒,等到他們發現的時候, 錢玉兒的屍體都僵硬了, 是死于普通的老鼠藥。
這件原本證據确鑿, 就差結案的案件, 變得撲簌迷離起來。
至于姜家,姜阮沒想到的是,平日裏瞧着對錢氏情深意重的父親,竟然第一時間撇得幹幹淨淨,只派了底下的人替錢氏收了屍體。
聽說, 只是随便買了塊墓地将她草草葬了。
錢氏雖罪有應得,可她那個父親也沒好到哪兒去。
果然,天下男子多薄幸。
還好,她的陸晏不一樣。
而不一樣的陸晏, 則不知使了什麽手段,将她阿娘的那件嫁衣給讨了回來。
她抱着那件紅如火焰,華麗無雙的嫁衣, 看着一臉矜持的陸晏感動的不得了, 恨不能以身相許。
額,人跟貓……
還是算了!
而一心想要查證的陸晏,在錢氏被毒死的第二天就被李謀召進了宮裏, 說是既然錢氏已經死了, 這事兒就到此為止。
陸晏不服氣,還要再說,李謀面色陰沉, 道:“阿洵已經将姜家二女兒的名字上了玉蝶,錢氏再怎樣也是楚王妃的生母,人既然已經死了,怎樣死的也就無所謂了。你也已經替姜家大姑娘報了仇,回頭,我讓老王叔直接将姜家大姑娘早下記在名下,你過了年好好成親。你這兩日在家中好好休息,若是覺得不喜歡做京兆尹,那便去禮部,輕松些。”
陸晏垂着眼睫不語。
李謀嘆氣道:“你還年輕,有些事兒,差不多就行了,你為姜家姑娘所作的一切,夠多了。”
“舅舅,覺得真相不重要嗎?”
李謀沉默了一會兒,道:“阿洵說,姜家的二姑娘懷了他的孩子,這事兒,快要藏不住了,阿晏,別讓舅舅為難。”
半晌,陸晏向他行了一禮,道:“阿晏知道了。”
他出了皇宮,想着舅舅提起李洵時的那種口氣,也不知出于何種原因,總覺得他偏袒楚王,都偏袒的有些過了。
他突然想起那日早上見他居然從皇太妃的宮裏出來,隐隐約約有了些許猜測,心中掀起了驚天駭浪,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命阿定駕車直奔長公主府。
行至門口,陸小定停了馬車,道:“主子,到了。”
陸晏的心此時已經平複了下來,他沉默了半晌,道:“掉頭回去吧。”
在家中等了陸晏半日的姜阮,見着他面色極為難看的進了屋子,還未說話,就見他把自己關在了書房裏,然後脫下身上的官服挂在架子上,一直坐在那兒目不轉睛的看着,好似那那制作華麗的緋色圓領袍上藏着什麽秘密一樣。
姜阮不知他在宮裏發生了何事兒,只是覺得他今日格外的不同,上前蹭了蹭他的手心,仰頭看着他,一臉的擔心。
陸晏想要笑,确實是笑不出來,低聲道:“舅舅不肯往下查了。”
姜阮心中了然,此事牽扯甚廣,且人都已經死了,就算是再往下查,無非是将那些藏在暗地裏的污穢暴曬再陽光底下,連同着楚王府的臉面也不好看。
她沖他搖搖頭,“喵喵”叫了兩聲,依偎在他身旁。
她心想錢氏已死,再追究下去,為難的只能是陸晏。
那就,到此為止吧,大家都好。
陸晏,夠了,真的。
陸晏卻覺得心中堵了一口石頭似的憋悶的很,叫人送了一壺酒進來,自斟自飲。
姜阮急得團團轉,拉着他的袖子又是沖他撒嬌,又是沖他生氣,可他卻越飲越多,直到一張雪白的臉頰上染上兩坨胭脂紅,桃花眼裏時光潋滟,直晃的姜阮也好似醉了一樣。
她見他實在傷懷,心裏不舒服,便抱着舍命陪君子的态度,坐在他旁邊,豪邁的端起他的杯子一飲而盡。
酒才入口,一股子濃烈辛辣的味道直沖天靈感,辛辣火熱的液體順着喉嚨滑到五髒六腑,如同有人在裏面放了一把火一樣,姜阮眼睛一直,“撲通”一聲跌倒在地。
她分明見陸晏吃起酒來,如同飲水一般,竟不曾想到這酒與她平日吃的那些花釀完全不同,才一杯下去,便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陸晏見自家小貓一杯酒下去,如同被人踩了尾巴一樣,猛地從地毯上跳起來捂着嘴巴“嗷嗷”直叫,眼淚汪汪的看着自己。
他吓得酒醒了大半,趕緊找來溫水拼命的給她灌下去,直到把一壺水給她灌下去才好了些。
姜阮雖飲了許多水,又如廁了幾次,可那酒勁實在太大,看什麽都眼花,拉着罪魁禍首在那兒哼哼唧唧了一下午。
陸晏見那只小貓窩在自己懷裏,半伸着舌頭,耷拉着腦袋,時不時幽怨的瞥他一眼,也不知是不是飲了酒的緣故,只覺得趴在自己懷裏的并不是一只小奶貓,而是那個吃醉了酒,時不時睨他一眼的明豔少女。
他心裏被勾的七葷八素,總覺得有一股火散不出去,攬着她躺在地上,迷離的眼神飄向那挂的整齊沒有半點褶皺的官服,狠狠揉了一把她拼命在自己肩膀拱來拱去的小腦袋,喃喃道:“你說,什麽是官呢?”
姜阮陪他一起躺在那兒,比劃了好半天,撐着他的手起身,搖搖晃晃的爬到那架子上将那頂官帽戴在了頭上,伸着舌頭抱着架子晃來晃去,直把陸晏的小心肝差點晃出來,趕緊上前将她抱下來。
姜阮緊緊護着頭上的官帽,打了一個酒嗝,然後呆呆的又掉出舌頭來。
嗚嗚嗚,她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舌頭了!
陸晏愣了片刻,随即拊掌哈哈哈大笑起來,道:“你說的對。”
頭昏腦脹,看什麽都重影的姜阮“喵喵”兩聲,“我說什麽了呢?”
她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麽,又好像什麽都不明白。
她迷迷糊糊的看着眼前那張好看的不能再好看的臉,睡意朦胧眼尾如同長了鈎子一樣的桃花眼,心道:“就是,美色與酒一樣,有些上頭……”
……
原本一切算是塵埃落定,只是不知為何,錢氏死後沒多久,姜阮再一次做了那個夢。
夢裏,那只大手拼命的捂住她的嘴将她往水裏壓,而她拼死掙紮,卻怎麽也都看不見他的臉。
雨下的那樣大,那個人的手那樣白,那樣冰冷。
她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就在絕望掙紮中,突然有一種溫暖的手将她從水裏撈了出來。
她終于得以喘息,大口大口的喘着氣兒睜開了眼睛。
只見連大氅都未解下來的陸晏正将她抱進懷裏,不停安撫她。
姜阮好一陣兒才緩過來,緊緊抓着他的衣衫再也不肯松手。
陸晏“嗤笑”,“我還未沐浴更衣呢。”
姜阮扭扭捏捏,慢吞吞的從他身上爬下來,哀怨的看了一眼陸晏。
她不知該如何告訴陸晏,自己怕的很,就好像自己在伸手不見五指的迷霧中行走,随時會有厲鬼野獸一樣的東西突然從迷霧中跑出來将她吞入腹中。
她怕極了!
陸晏含笑不語,見着那只小貓兒拉着他的衣角在那兒扭來扭去,都快把自己扭成一條麻花了。
他見她蔫蔫的樣子,伸手将她塞進了自己的被窩裏面,道:“今日去了一趟刑部大牢,身上實在髒的很,我很快的。”
只見那只小貓哼哼唧唧的将被子拉過了頭頂,在被子裏滾來滾去。
陸晏只得趕緊迅速的去沐浴,生怕他的小貓等急了。
等他洗去一天的疲憊再次回到卧房的時候,那只說好了要等她的小貓早已經壓着被子睡着了。
陸晏掀開被子,将她撈進自己懷裏,也不知那小貓感受到了人的體溫,趕緊緊緊的摟着他的脖子,将小小的貓腦袋緊貼着他。
陸晏覺得臉癢的很,拉着她的手想要将她拉下來,誰知她又開始哼哼唧唧的撒嬌,非但如此,還晃着毛茸茸的尾巴,輕輕掃過他的胸膛。
他剛沐浴完,身上的衣衫本就單薄,此刻被她蓬茸的尾巴掃的又癢又麻,卻又撓不着。
可那只小貓也不知受了什麽驚吓,怕的很,就是不撒手,恨不得轉進他的衣裳裏面。
陸晏睜開眼睛看着漆黑的夜,感受到胸口那團溫熱輕顫的小東西,心裏頭不知為何,生出了寂寞。
寂寞了一整夜的陸大人,第二天一大早頂着兩個黑眼圈一臉哀怨的看着夜裏睡相極差,早上起來精神奕奕的小貓。
尚不知發生了何事的小貓見他吃飯都蔫蔫的,以為他是因為錢氏的事兒郁結難抒,指手畫腳的比劃:算了。
一句“算了”又把陸晏的一顆心髒給勾了回來,他又勤勤懇懇任勞任怨的為自家小貓鞍前馬後,将她收拾的妥投當當。
而他自己又重新将那套折放的整整齊齊的官府穿到身上,由着那只小貓花費了一刻鐘的時間去給他綁好肩上的結,然後掐着點兒帶着小貓兒去府衙應卯去了。
他想,既然都做了,那麽無論如何也要走下去,畢竟,他也是要養家的人了。
那只需要被養的小貓,則樂呵呵的坐在他肩上,打量着長安城熱鬧的早晨,不時發出“喵喵喵”的驚嘆聲。
而每日跟着陸晏去府衙的姜阮,則覺得這副貓的身體便利極了,可以想去哪裏去哪裏,不必受任何的約束,這世間一切的有關于女子的道德法度,仿佛都不複存在。
沒想到人可以活的這麽自在,她想。
日子一天一天過的飛快,偶爾,她也會聽見有關姜家的事兒。
比如,錢氏死了之後,她的那位父親,也不知從哪兒找來了一位據說是長相與她阿娘相似的女子,扮起了戲曲裏癡情男子,緬懷原配,後悔沒能早點對自己的女兒好。
再比如,有人見過楚王家的那位王妃,分明才過門一個月,肚子卻都有了……
姜阮也曾見過姜府新來的姨娘,那是一個極其年輕,笑起來很溫柔的女子。
可她覺得,與她阿娘半點也不相似。
臨近年關的時候,長公主殿下叫陸晏将她一起帶去了公主府,說是要商議過年的事兒。
她心中忐忑,生怕長公主看着她又在那兒吧嗒吧嗒掉眼淚,別別捏捏不想去。
陸晏道:“你遲早都是她兒媳婦兒,躲不掉的啊。”
姜阮知道他說的沒錯,可心裏還是有些怕。
陸晏只得道:“你若是覺得不适,就扯一扯我的衣袖,咱們立馬回來好不好?”
姜阮點頭,與他從連接長公主府的那道門走了過去。
李瑤平日裏沒事,最大的愛好就是伺弄花草,此刻,她正坐在暖閣侍弄她新培育的花種。
她見他二人來了,趕緊讓丹淑上了茶,還特地給姜阮拿了一個軟墊坐。
姜阮目不斜視的看着自己眼前的花茶,連吃東西都小聲了些,生怕一個不小心,再把她招哭了。
誰知李瑤見她正襟危坐的樣子,“噗嗤”一聲笑出來,道:“你瞧瞧你媳婦兒,怎麽跟你那個榆木腦袋的爹一個樣?”
“誰榆木腦袋?”她話音剛落,只見身姿挺拔的英俊男人背着手大步走了進來。
正是陸晏的父親陸俞。
陸晏忙站了起來,“見過阿耶。”
姜阮後知後覺的跟着起身,看着他也不知自己該不該行禮,若是做了,再把他給吓着怎麽辦。
好在陸俞只是一臉嚴肅的點點頭,看着陸晏,道:“你近日也不多來瞧你母親?為人子,要懂得時時盡孝道!”
陸晏嗅了嗅空氣中濃郁的香味,眼睛瞟向他身後,低頭掩去眼中狡黠,朗聲道:“兒子知道了。”
陸俞這才滿意的點點頭,然後将目光投向了姜阮。
姜阮緊張的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正要去拉陸晏的袖子,只聽陸俞道:“還有你,也一樣!”
她愣了一下,毛茸茸的手爪子收了回來,揉了揉眼睛。
你瞧,陸晏的家裏人都瘋了,居然真的将一只貓當兒媳婦兒。
陸晏伸手握住她的手,沖她眨眨眼。
陸俞也不理他們,徑直走到愛妻跟前,将藏在背後的鮮花獻寶似的拿出來,微笑道:“為夫方才路過後花園時,見這花格外與衆不同,阿瑤可還喜歡?”
李瑤看着陸俞手中那捧她花了不知多少心血才培育的孤品牡丹,眼前一陣眩暈。
還好陸晏心裏早有準備,眼明手快,連忙伸手扶了一把。
“阿瑤你怎麽了,可是哪裏不舒服?”陸俞吓得手中的花全部掉在地上,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攔腰抱起,小心放到一旁的矮塌之上。
李瑤心疼的被他踩碎在地上的花,只覺得心口疼的厲害。
“阿瑤莫要傷心,為夫這就去為你重新摘來觀賞。”
李瑤此刻緩過神來,看了一眼地上被碾碎的花骨朵,心疼的眼睛都要紅了,正欲發火,一擡眼便看見自家夫君越發成熟俊美的臉龐,以及他藏不住的深情與溫柔,頓時氣消了大半。
她為避免心愛的花朵遭受摧殘,一把抓住他的手,忙道:“俞郎莫要麻煩,待會兒你陪我直接去賞花就是。
姜阮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想不到一向嚴肅的陸國公竟然還有這樣的一面。
陸晏抱着她悄悄退了出去,走到花園處,他看着冬日裏盛開的寒梅,道:“我阿娘為人最是風雅,可阿耶出身不好,半點不懂,可阿娘從來都不拆穿她,我有一次實在看不下去了,便問她,你為何不告訴他呢,你猜阿娘怎麽說?”
姜阮:“……喵喵?”
她不懂。
陸晏掐了一朵梅花替她簪在耳朵上,笑道:“她說,一開始都沒說,後來,又何必說出來,若是他知道了,豈不是知道之前都是錯的,該多傷心。”
他說完,将小貓拖到面前,目光灼灼的瞧着她,“阮阮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