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去見來訪客人的葉孤城很快便回來了,看神色似乎并不算什麽大事,葉靈涵也就沒問。
喚作十七的美人施了個禮後又十分恭敬地退了下去,後院裏又只剩下他們兩人,她坐在池邊的石凳上托着腮朝他斜眼,完全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師弟你不喜歡十七?”
葉孤城偏過了頭:“……”
擅長做錯誤解讀的葉靈涵完全忽略了他那不想理會的眼神,“說說看又不會死!不要這麽小氣嘛,這麽漂亮的美人!”
葉孤城不是沒遇到過不講理的人,但是這麽無理取鬧還是個自己奈何不得的人也是第一次遇上。
自他當上白雲城主,天下聞名之後,敢這樣對他說話的人實在是少得可以,就連身為皇親國戚的南王,對他亦是恭恭敬敬。
這女孩的來頭他至今沒搞明白,派出去查她身世的人也只查到了她來自龍門荒漠,與靈犀一指陸小鳳還有天下第一的神偷司空摘星都是在那裏認識,但是再往前的消息,一點都沒有。
仿若憑空出現。
還有她口中所提的藏劍,若沒有猜錯,肯定是個以劍術見長的門派,但江湖中竟然從未有人聽說過,怎麽想都覺得太過不可思議。
“師弟?師弟你在想啥?”
“……沒什麽。”
“你剛剛一直盯着我的重劍,是對它有興趣?”她一邊說一邊直接單手提着劍站了起來,随手朝他一扔,“借你看?”
劍确實重,不是一般的女子能夠輕易使用的,而且鍛造技術極好,是一把難得的好劍。
但即使如此,江湖上其餘的劍客怕是也根本用不了,更不要說像她那樣憑着這把劍逼他至狼狽的境地。
“好劍。”
“那當然。”她語氣中的驕傲再度表露無遺,“雖然這把劍不是玄晶鍛造算不上稀世神兵,但也是我們大莊主親自開爐鑄的。”
“玄晶?”
“啊,那是我家鄉的一種鑄造武器的材料,非常稀有,加了它鑄成的武器,都是稀世神兵。”說到這裏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如果沒有我們大莊主來開爐鑄造,就算有了也是白費力氣。”
她和葉英的接觸不算多,更多時候都是聽葉祁在那邊描述他的那位師父有多厲害,但身為一個藏劍弟子,對葉英的敬重絕不會少。
“說到這個……師弟你身為我藏劍弟子!怎麽能只會問水訣不會山居劍意呢!”她拍了拍腦袋,“需要師姐教你嗎?!”
話題被歪到了十萬八千裏遠的地方,虧她還能這麽眉飛色舞興高采烈。
反觀葉孤城,臉上的無奈神色也是越發明顯。
“不過你沒有重劍……”
“……所以不用了。”
“怎麽可以!”她将自己的劍接過,仍然相當興奮,“身為一個藏劍弟子!我當然會鑄劍啦!你放心我一定給你鑄一柄重劍然後教你山居劍意!”
在她眼中問水訣在戰鬥的時候還是以輔助為主,真正能發揮藏劍劍招威力的還是山居劍意,更何況葉孤城應下的那一場決戰,那個叫西門吹雪的男人用的武器還是葉祁曾經的禦風。
“……不用了。”葉孤城又重複了一遍,試圖轉移話題,“葉姑娘還是未曾找到關于那個神秘人的線索嗎?”
她聞言立刻嘆氣:“……你練劍的地方那般空曠,哪來的線索。”
這也算是最發愁的事,不提還好,一提她又是一陣長籲短嘆。
這傷懷模樣自然是做不得假的,葉孤城又不好出聲打擾,只好看着她撓着頭嘆氣。
“其實來飛仙島路上我跟你說過的西門吹雪的武器不簡單,不是随口胡扯。”
“像他這樣的劍客,武器自然不會平常。”
“只是不平常倒也罷了。”她拔出了自己的那把輕劍遞過去,“師弟你覺得我這把劍怎麽樣?”
劍客是最懂劍的,葉孤城當然是一眼就看出了這是一把好劍,甚至不比自己的差,“是把好劍。”
“沒錯,它是把好劍。”葉靈涵點點頭,“但是與西門吹雪手裏的那把劍根本無法比較。”
要到怎樣的程度才能被稱為無法比較?何況還是這樣鋒利無邊吹毛斷發的好劍,饒是見慣了風浪的白雲城主也在她這話說完的瞬間微微睜大了眼睛,“……這不可能。”
“沒什麽不可能的,他手裏那把劍是我師兄的禦風融了重鑄的,那把禦風的鑄造材料裏,就有我剛剛提過的玄晶。”
她語氣嚴肅一本正經的模樣和之前差距太大,看着完全不像是在說玩笑話,葉孤城原本不信的神色也跟着褪了大半,“西門吹雪怎會有?”
“我也想知道。”她翻了個白眼,“據陸小鳳所說是西門吹雪的師父給他的,但是他師父死了。”
死人是不會說話的,所以就算是發現了與她有如此密切聯系的東西,也等于毫無用處。
至于去詢問西門吹雪,她還是不怎麽願意。
畢竟戳人傷疤似乎不太好,而且陸小鳳難得這般嚴肅。
“劍客決鬥,不只是靠武器。”
“沒錯你很有想法……”她繼續翻白眼,“但也不能忽略武器好不好,你這是沒見過禦風的威力,等你到時候見到了就來不及了。”
感覺她語氣裏隐隐帶了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葉孤城除了苦笑之外別無其他反應。
竟然還有人敢對着白雲城主恨鐵不成鋼,說出去都不一定有人信。
“所以呢,我覺得你還是有必要學一下山居劍意的!畢竟你是我藏劍弟子,輸給他我也比較沒面子!”
……他算是懂了,說到底她還是想給他鑄重劍對付西門吹雪。
“葉姑娘,真的不用了。”
見他這麽堅持,葉靈涵也只能作罷,“那好吧,不過你和他決鬥真的要小心點。”
“這是自然。”
“其實和師弟你打了兩場,感覺你對劍的掌握已經很不錯了,至少肯定比我好,但我沒和西門吹雪比過,也沒見過他出手。”葉靈涵一邊說一邊掰着手指,臉上嚴肅的神色早已不見,“不過就算你丢我們藏劍的臉我也不會怪你的!”
葉孤城:“……”
旁人看來兩個人的關系似乎好得有點超乎尋常,至少與葉孤城一貫的行事風格完全不像,但事實上根本就是一個在說一個聽着都懶得去較真。
院外偶有幾個侍婢路過,也都會忍不住多看一眼拍肩拍得無比熟練的她。
其實對葉靈涵來說,對方既然會九溪彌煙,不論如何也算是個編外的藏劍弟子,自己心裏自然還是有點偏向的,起碼不希望他打不過西門吹雪。
“陸小鳳曾說過他自十五歲開始,未嘗有過一次敗績,師弟你為何還要應下他的決鬥?”
“學劍之人,能夠和頂尖高手一決生死,本是人生快事。”
他說人生快事四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卻絕對不能算得上愉快,只是葉靈涵的注意力全放在池塘裏的荷葉上了,根本沒有發覺。
“……我還是覺得,學劍不是為了和人比較高下。”她長嘆了一口氣,聲音低了下去,“劍雖然是用來傷人的利器,但我學它不是為了傷人。”
她蹲在池塘邊上盯着荷葉下面的金魚,故而葉孤城也同樣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勉強能辨認出聲音裏夾帶得落寞,和她方才拍着自己肩膀說師弟你可要加油啊的模樣差得太遠,還以為是錯覺。
“……那把禦風的主人曾經跟我說過,手中四尺青鋒力量小,但終究還是力量,讓自己變強是為了能夠保護想保護的人和事,而不是為了和人拼個你死我活。”她說到這裏停頓了很久才繼續,“凡我藏劍弟子,皆知以心為劍,是為藏劍。”
“可你師門門下弟子,又有幾人能夠做到?”
她沒想到葉孤城會這麽快回應,更沒想到還是這樣尖銳的問句,就連手上剝動荷葉的動作都頓住了。
“那也不能因為別人做不到就覺得可以理直氣壯地去傷害人,師弟你說是不是?”
少女的仰起臉朝他笑的模樣明豔好看,與她那一身的金色一樣耀眼奪目,差點讓他真的以為之前察覺到的落寞口氣是自己的幻覺。
“……好像太嚴肅了,吓到你了?”
葉孤城搖搖頭,“沒有,你說得對。”
被摘下的荷葉散發着清香好聞的味道,風一吹盈滿鼻間,葉靈涵蹲了好一會兒直接站起來的時候頭還是不受控制地暈了一下,加上腿麻的緣故,差些因為沒站穩直接摔池塘裏去。
察覺到無法保持平衡,她幾乎是第一時間揪住了就在手邊的葉孤城的袖子,動作果斷無比。
“……師弟你別動!我蹲久了頭疼……”
青年身上的味道和手中荷葉的味道混雜在一起,卻沒有半分令人不舒服的感覺,好不容易站穩後手裏的半截袖子也被揪得全皺了,葉靈涵吐了吐舌頭立刻松開。
“……好些沒?”
“沒事啦,你忙你的去吧。”
葉孤城卻沒走。
時間已經不算早,再出門練劍也沒什麽必要,手底下的人還在查葉靈涵在龍門時候的行蹤,但都要過幾天才能有消息,他心裏挂念着少女的來歷,這兩日做什麽都定不下神。
無論如何,讓陸小鳳這樣看重的人,還是個女人,輕易小看總是不能放心。
“身為一城之主,你平時都不用處理什麽事情的嗎?”
“小事無需我來處理。”
葉靈涵點點頭表示理解,就和大莊主差不多,雖然是藏劍山莊的莊主,但是一般的雜務都不會管,只有一些大事師父才會去問過他的意思。
但威嚴是一定在的。
端着茶具站在院外的淡紫色身影一直沒怎麽動,直到葉孤城回過頭目光掃過才施施然走近,“葉姑娘與城主暢談至現在,想必都有些口渴了吧,不如來喝杯茶。”
葉靈涵一看那盤子裏還有自己喜歡的桂花糕,理都沒理葉孤城的反應了沖到了石桌邊上,“十七你可真是善解人意呀!”
“別院裏的侍婢提起葉姑娘很喜歡吃這些糕點,我便自作主張拿了一點過來。”
“喜歡!”她忙不疊點頭,“這糕點是誰做的快點讓我把她娶回家!”
“葉姑娘喜歡就好。”紗衣美人掩嘴笑了一聲。
葉孤城也是這時才往石桌的方向過來,動作随意地在另一張石凳上坐下,拿起一杯還泛着熱氣的茶,抿了一口眉頭微皺,“茶葉放多了。”
“事兒都不管你還這麽挑,會娶不到老婆的你知道嗎?”
葉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