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越往裏走,這個島給人的感覺就越大。
葉靈涵曾經以為飛仙島應該已經是南海衆多島嶼中最适合生存的一個了,但是現在踏上這個島看清情況的時候才知道自己的天真。
如果不是四面環海,她甚至要以為自己又一腳踩破時空回到了盛唐的青岩萬花谷。
同樣驚訝的還有葉孤城,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之後還是決定往裏走。
“你認識這裏的主人嗎?”
葉孤城搖搖頭,“未曾來過。”
“那你剛才提到的南海謝氏,難道還是你驢他的?”她一臉不是這麽巧吧的表情。
他又搖搖頭,“這家人在南海隐居已久,我未曾來過但聽說過。”
這個島雖大,但是幾乎沒什麽人,倆人一起往裏走了小半個時辰才看見幾幢不大的屋子,期間除了漫田的花草之外什麽都沒有見到。
她确實是沒想過南海還有這等世外桃源,只顧着與四下張望,在心中将這地方與青岩萬花作比較。
花田盡頭的房屋外有個年輕女子正在曬衣服,動作迅速而娴熟,遠遠望過去與淺粉的花海似乎融成了一色,相當好看。
但那女子視線接觸到他們倆的時候也只是簡短地停頓了一下,臉上連一絲的好奇都沒有。
這态度和之前遇上的那個青衣男子幾乎沒有差別,葉靈涵終于意識到對方确實不是藐視,是真的完全不在意有外人踏足。
她知道葉孤城不擅長主動和人打交道,扯了扯他衣袖讓他退後,“我去問問。”
“……怎麽問?”
“我們是找人,先問問年紀差不多的試試看?”她歪着頭回憶了一下葉孤城曾經描述過的關于那個年輕女子,現如今算下來起碼也是而立之年,想到這她直接走了上前去。
“姑娘,我與我師弟想在南海尋一個人,姑娘久居南海,不知可曾見過?”
曬完衣服的女子聞言偏過了頭,“我們家一向不問世事,你找錯地方了。”
“姑娘沒見過也許還有別人見過,不知姑娘可否給我們指條明路?”葉靈涵一邊問一邊又四下裏張望了一番,邊上的幾幢房屋裏應該也是有人居住的,從屋前曬着的藥草就能看出。
女子倒也沒猶豫,伸手指了個方向,“族長在那。”
說罷她又低頭去做自己的事了,葉靈涵還想再問點什麽,她已經直接取了屋檐下的那個藥簍進了屋。
從頭到尾她的表情都沒有一點變化。
“去看看?”
“當然要去看看,這個島有點邪門你不覺得嗎?”葉靈涵盯着那扇緊閉着的門看了好一會兒,最終只能得出這個結論。
對她這意見葉孤城倒也沒反對,一定要說的話,他也确實覺得邪門得很。
“走吧。”
沿着屋前那條小路經過中間兩幢屋子的時候沒見到其他人,最後一幢的門前有個正在采藥草的老者,穿了一身白衣。
是那種連款式都沒有的白衣,如果形容一下大概就是仿似披了匹白布在身上,但并不讓人覺得奇怪。
“前輩,我與我師弟來此地……”
“別出聲。”老人頭也不擡,神情專注。
葉靈涵不禁好奇,湊過去看了看他眼前的那顆草,有些不解,便用手肘推了推葉孤城,“這是……在幹什麽?”
只見那個白衣老者緊抿着唇慢慢伸手挖去草藥根部的泥土,動作小心至極,好像如果不小心碰到了一點就是要他的命一樣。
好不容易等他摘好了,葉靈涵又出聲問了一句,“前輩,我……”
“你們要找人?”
他這次回得這麽快讓她有些驚訝,立刻點頭,“對,據說前輩久居南海,也許會見過我要找的人。”
老者捋了捋胡子,還是沒用正眼看她,好一會兒後才轉向一直沒開口的葉孤城,“你是從飛仙島來的?”
“我們确實是從飛仙島來的。”葉靈涵相當驚訝。
不料他又擺了擺手,“我說的不是你,是他,你頂多是在飛仙島住過幾天。”
就連這都被全部猜中,葉靈涵忍不住看了一眼葉孤城,眼神裏明明白白寫着——果然夠邪門。
事實上葉孤城也并不清楚對方為何能一眼辨認出他的來歷,分明那個青衫男子和之前的女子都完全不認識他。
“他身上有飛仙島的氣,你身上沒有。”
“氣?”
“每一個地方的氣都是不同的,你們這種凡夫俗子自然不懂。”
這話說得狂妄又難聽,但是言語之間的驕傲卻一絲都不存,好像是在敘述事實一樣理所當然。
“要找什麽人?小老兒這地方已經有十幾年未曾有人踏足,看在飛仙島的面子上,我幫你們這個忙。”
他說的是看在飛仙島的面子上而不是白雲城主的面子上,顯然他也是不清楚眼前的人就是飛仙島的主人。
葉靈涵猶豫了一下,“我要找一個道姑。”
“道姑?”老者沒停下手上整理草藥的動作,頭繼續低着,“找修道的應該上武當山,來南海作甚?”
她還想再詳細點描述一下,卻被葉孤城拉住了,“十幾年前,是否有一個年輕女子帶着一個男孩來過此處?”
老者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回想,“是有這麽回事。”
葉靈涵雖然疑惑葉孤城為什麽會說帶着個孩子,但是相當識相地沒有打斷兩個人的對話。
“那那個女子現在何處?”
沒能等到回答旁邊的那幢屋子裏忽然傳來一聲尖叫,吓得葉靈涵差點握不住手中輕劍。
好一會兒後那聲音才停下,先前遇上的那個年輕女子也轉了過來推開了那扇門,拉出一個蓬頭垢面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手裏抱着一個大藥臼,神情欣喜,“伯父,我煉出那味藥了!”
老者倒是沒那麽激動,只點了點頭,“知道了。”
“這次我一定能成功!得道成仙指日可待!”
葉靈涵被這句話吓得不輕,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反應過來後才轉頭看了看葉孤城,雖然不明顯,但是眉宇間盡是驚訝。
“對了,這兩位是誰?”
“……我們是從飛仙島來的。”
男人不怎麽在意的神色變了變,“飛仙島來的?”
話音剛落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麽相當好笑的事,大笑起來,“原來是飛仙島來的啊,這可真是貴客啊伯父。”
這家人怎麽看都不正常,葉靈涵心裏有點毛毛的,扯了扯邊上人的衣袖,“師弟你認識?”
只見葉孤城搖了搖頭,重新看向還在整理草藥的老者,“方才我們提到的那個女子,現在何處?”
“不清楚,她只在島上呆了幾日就走了。”
“那個孩子?”
“自然是她帶走了,她說會收他為徒。”老者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你和飛仙島的主人,是什麽關系?”
“……我便是飛仙島的主人。”
“你姓葉?”
“是。”
氣氛在這簡短的對話之後忽然變得詭異了起來,大笑過後的中年男人聽到葉孤城承認後與那老者都露出了相當微妙的表情。
葉靈涵不清楚個中內情,憑着直覺只覺心裏那不好的預感越發明顯。
她倒不是擔心他們倆的安全,一路上見到的這島上的四個人,沒有一個是有功夫的,皆是腳步虛浮的普通人,但越是這樣,那種不安的感覺越是強烈。
“十幾年前有個姑娘帶着我外孫來過這裏,說是我女兒與女婿在龍門遇難,就是這樣。”
老者談起這段事的時候眼睛都沒眨一下,好像死了女兒對他來說根本是件無足輕重的事一樣。
中年男子倒是笑了一聲,“我就說阿霜不該嫁給那個男人,果然沒錯吧。”
“……她有沒有提過她會去哪裏?”葉靈涵又追問了一句。
“沒提過。”
“那她離開的時候是往哪個方向……?”問完她又覺得這幾乎等于白問,這裏四面環海,而且過了十幾年,人海茫茫,到哪裏去找。
“她去的,就是飛仙島。”
葉靈涵頓悟,葉孤城應該就是在那時遇上的這位純陽弟子,然後學會了那招九溪彌煙。
“……那前輩的外孫呢?這麽多年來未曾回來過嗎?”
“為何要回來?”
“……不……不是外孫嗎?”她有點不解,“……莫非一點聯系都未曾有過?”
老者點了點頭,口氣依舊理所當然得很,“自然未曾有過。”
他說完這話的瞬間,邊上一直在打量着葉孤城的中年男人忽然臉色變得蒼白,不受控制地摔在了地上。
饒是這麽大的聲響都沒能讓老者停下手上整理藥草的動作,放好裏手中那一顆才轉過頭,“失敗了?”
蓬頭垢面的男人在地上打滾的模樣極為駭人,臉色從蒼白變得通紅,口中不斷尖叫,似乎極為痛苦。
葉靈涵想要看看他是怎麽回事,卻被葉孤城拉住了手,“……危險。”
“……這是怎麽回事?”
白衣老者挑了塊白布扔過去,“他煉藥失敗,經脈錯亂。”
“……不救他嗎?”
“生死有命,救不了。”
她被這事不關己的淡漠語氣給徹底驚到了,正要上前,葉孤城卻不放手,“你救不了。”
“功夫再好都救不了,何況你修的外功。”
被白布蓋住的人漸漸停止了掙紮,徹底停下的時候老者才重新放下藥簍走過去掀開那塊布,整個過程裏神情未改,相當不在意,“還是沒人能做出來啊。”
“……什麽?”
“沒什麽。”他頓了頓,“你們要找的人不在這,自便吧。”
老者屈起手指吹了一聲,後面的屋子內頓時走出來好幾個人,見到地上的屍體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都只是朝他躬身,“族長。”
“埋在花田裏吧。”
“是,族長。”
目睹了整個過程的葉靈涵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眼睛裏的驚恐再明顯不過,右手還被葉孤城拉着,現在也沒有要掙開的想法,甚至感覺腿都有點軟。
她不是沒上過戰場沒見過死人,但是這樣冷淡的家人,還是平生第一次見到,就連她這個外人都有點不忍心,他們竟然一絲反應都沒有,更不要說悲傷。
……從沒見過這麽有病的,還是一病病一家。
“看在飛仙島的面子上,能說的我都說了,兩位若是沒有其他事,還請趕早離開我謝氏。”
“等等。”葉孤城喊住了準備轉身的老者,“那個孩子,叫什麽?”
老者回想了好一會兒,語氣還是那般平淡,“西門吹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