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戛然而止

霍經時拿着盒飯回來,打開,餐具一一擺好,放到夏行星手邊:“胃口不好也多少吃點。”

夏行星将兩手支在膝蓋上,捂着臉,微顫的聲音從指縫中漏出來:“霍先生,對不起,我不應該沖你發脾氣,我太擔心了才會這麽跟你說話,你不要生氣。”

霍經時心一緊,被他蓄滿淚意的哭腔叫得一抽一抽地,忍不住将人輕輕拉進自己懷裏,一下一下順着他的脊背安撫,聲音低沉溫緩:“沒事,我不在意,也不會生你的氣,別哭。”

內心的焦躁和恐懼還是讓夏行星止不住哽咽:“霍先生,你不要不管爺爺,求你,是我的錯,是我不懂事,你不要不管爺爺。”

他拉着霍經時的衣袖,擡起頭用一雙烏黑的、濕漉漉的眼睛看着霍經時滿是誠懇、甚至低卑地央求道:“我知道醫藥費和手術費很貴,我可以給你打欠條。”

“霍先生,我馬上就要上大學了,到時候我會去兼職,一有錢就還給你,多少年都可以,直到我還完,好不好……”

霍經時抱着他的手臂一頓,心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什麽都不剩,只有千瘡百孔的洞呼呼漏着風。

男人鳳眼又黑又沉,晦澀難明,像一條深不見底卻又波濤暗湧的河流,啞聲道:“你是因為這個?”

想不到他在夏行星心裏竟然自私薄涼到這個地步,霍經時唇邊泛起濃重的苦澀。

“行星,我在你心裏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趁火打劫,惟利是圖,棄恩師于病危不顧,沒有一絲人性的溫度。

夏行星心裏着急,腦子一團亂,無暇揣測他的言外之意,以為真的是自己剛剛的口不擇言惹怒了他,一着急眼淚又逼了出來,哭腔濃重:“霍先生,我、我真的可以還上錢,我到時候多打幾分工,你相信我……”

“行星,”霍經時喉嚨發苦,打斷他,“我不會不管老師,但你現在要聽話,先把飯吃了。”

夏行星二話不說,就拿起勺子舀了兩大勺往嘴裏塞,沒幾分鐘就把飯咽下去一半。

他現在不敢忤逆霍經時,對方讓做什麽就做什麽。

這是他現在能抓住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霍經時看不下去,拿過他手裏的飯盒和勺子,一點一點喂他。

夏行星難得沒有反抗,為了醫藥費,他什麽都可以做。

直到深夜一點,手術燈才熄滅。

醫生在團團包圍中間面露不忍地宣布:“這次是勉強救了回來,但是看時間……也就是最近這一兩個星期的事,大家……最好還是要有個心理準備,該準備的……也都準備着吧。”

夏行星的心正揚起到半空中又沉沉地落了下去,尖銳地疼起來。

他一直拉着醫生的衣袖問“沒有辦法了嗎?真的不能再努力一下嗎?”“求求你了醫生,求求你”,霍經時和陳阿姨一人一邊把他拉了回來。

“噓——”霍經時心疼地将他按在懷裏,在他耳邊道:“行星,你聽我說,我會盡全力救老師,但是有些事情……你要開始慢慢地學着接受。”

夏行星水腫成核桃一樣的眼睛還是源源不斷流出眼淚,他像一只被抛棄的小狗一樣嗚咽:“我接受不了。”

是爺爺把他從一潭污泥裏拉扯出來,教他學知識、習禮儀、磨秉性,無微不至地關心他,不厭其煩地扭轉他扭曲惡劣的性格,讓他重新站到太陽底下,讓他重學會像一個人一樣堂堂正正地活着。

這是他短短十幾年生命裏收到的為數不多的溫暖與愛,為什麽上天要這麽突然地收回。

夏行星都想好了,以後拼命工作,帶老爺子享福,他為什麽不等等自己。

霍經時被他哭得心一抽一抽,揉了揉夏行星的耳朵低聲地哄他:“你接受不了,我就陪着你,只是老師沒有多少時間了,你想讓他最後的記憶是你哭得這麽傷心難過嗎?”

曲宗南在最後幾天裏,斷斷續續醒過幾次。

他看着陪在床邊的霍經時和夏行星笑得很滿足,拉過他們的手和自己的緊緊牽在一起:“你們不要難受,老頭子我這一輩子也值了,我無兒無女,你們就是我的孩子,我最放不下的,也是你們。”

“尤其是咱們星星,經時啊,老師可就把我這個寶貝孫子托付給你了,你……不要讓他再受苦了,他以前……太苦,你要幫老師……。”

生命跡象的儀器表沒等來醫生的搶救就歸于一條平直的紅線。

所有的語言和愛意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夏行星足足昏睡了十八個小時。

疲憊至極和傷心過度,他前幾天哭了太多,在老爺子的葬禮上已經麻木到遲鈍,眼睛紅腫幹涸。

最深重的悲痛往往不是眼淚能表達的,而是一種由心生發的死寂,将人吞沒。

葬禮很簡單,是老爺子自己的意思,他沒有什麽走得近的親戚,只有一些來吊唁的學生。

後事是霍經時和夏行星一起置辦的,雖然全程彼此都沒有過一句對話。

準确地來說,是夏行星單向屏蔽了一切來自外界的輸入。

單薄的少年身形輕盈削瘦得像一張紙,面色缟白,尖尖的下巴襯得原本漆亮水靈的眼睛空洞無神。

不說話,也不喝水,任嘴唇幹涸裂開,冒出血絲遍又一遍翻閱老爺子生前的詩集,擡手的動作廢力,眨眼也緩慢。

整個人都慢了一拍,像一張拉到極致的弓弦,下一秒就要繃斷,又像瀕臨爆發的洪嘯,臉上寫着隐忍的平靜。

霍經時寸步不離守着他,夏行星的沉默與麻木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磨在他心上,清晰地、緩慢地、永無止境。

那雙悲傷又忍耐的眼睛,他只消看一眼,就覺得有什麽東西在心裏徹底死去了。

又像有一把尖銳的鑿子,細細碎碎地将他的心敲出裂縫,點一點往深裏鑿,萬箭穿心的滋味不過如此。

“行星,先喝點粥。”霍經時擔心他的胃,把雞絲粥熬得又稠又軟。

夏行星目光一分一毫沒有離開過詩集,指尖顫巍巍地撫過每一個字。

“我不想吃。”

霍經時神色擔憂,彎下腰,像是怕驚動了他似的,聲音放得極為低沉輕柔:“就一口好嗎?”

夏行星無動于衷,仿佛被人打擾了一般,皺了皺眉,永遠只有冷巴巴一句:“不吃,拿走。”

霍經時看着他越發瘦削的下颌線,沉默半晌,拿起勺子舀了半勺,吹了吹,送到夏行星嘴邊,啞着聲音,語氣充滿哀切的懇求:“就一口,我喂你。”

夏行星下意識往後仰,看着那個離自己越來越逼近的勺子,心底忽然升起一股不可壓制的煩躁和憤怒,擡手一揮聲音驀然提高變得尖銳:“我不想吃。”

“哐啷!”瓷碗跌落在地的破碎之音格外響亮刺耳。

濃稠的米粥冒着騰騰不斷的熱氣撒了一地,滾燙的溫度似刀尖迅猛快速地刺入霍經時手上的皮膚,乘以倍速蔓延。

那只骨節分明的手“騰”地一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得徹底,手心與手背迅速鼓起一層薄薄的氣泡,起了膿,絲絲入扣的灼裂感沿着指縫滲入骨頭裏。

仿佛被從一鍋冒着熱氣的沸水中撈出來,又仿佛架在火裏煎烤着。

粥湯、米粒沾上霍經時的襯衫、褲腳和手臂,往日養尊處優體面優雅的男人此刻一派狼狽。

夏行星嘴巴張了張,喉嚨裏哽出幾個字:“我說了我不吃的。”

霍經時眉頭都不曾皺一下,不見半分惱怒,迅速拿起餐紙随意擦了擦身上沾到的地方,一把抱起夏行星轉移到幹淨的地方。

枉顧手上有些模糊的血肉和快要刺破手心的灼熱感、刺痛感,單膝跪在他面前,仔仔細細檢查夏行星的手和腳,面色擔憂着急問:“有沒有濺到你?”

“有哪裏燙到嗎?”

“嗯?”

夏行星把釘在他那只不堪入目的手上的目光收回來,冷巴巴答:“沒。”

霍經時松了口氣,撫了撫他最近有些長沒有去剪的頭發,道:“你坐在這裏別動,我去收拾一下。”

作者有話說:

要是我說他們談起戀愛來會很甜很膩你們相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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