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折花

[第十七章]

天寒得厲害時,輕姬還是忍不住去探望了奚貴主,帶的東西比上回更多,還特意尋了幾筐不起什麽煙氣的銀炭。

奚貴主病好許多,請輕姬坐了,又教公子煊去取新制的果餅來:“那果餅樣式小巧新奇,少君定會喜歡。”

确然是來宮中這麽久沒見過的糕點,又清甜可口,輕姬貪嘴,忍不住吃了兩塊,奚貴主看她模樣高興,令人裝了一食盒給帶回花蔭殿去。

之後,是公子煊送輕姬出來。

輕姬發覺,公子煊似乎是消氣了,或許是因為奚貴主的病情轉好了吧,公子煊全不在意之前的嫌隙了,他還說:“重光殿上有個小內侍晾的柿子很好,今年他也做了不少,改日送些給你。”

公子煊言出必行,隔了幾日,他果然親自到花蔭殿,送來了覆白霜如雪的香甜綿軟柿餅。

輕姬忙叫烹茶,公子煊制止:“尋常溫熱白水即可。”

“三哥,我得了好茶,你嘗嘗。”

“柿餅性涼,相克之物亦多,我記不全,還是喝水為好。”

“……哦。”

輕姬近日正有疑難未解,公子煊來了正好,她支走殿上的人,跟他說了衡康、幼岚互相說對方不是好人的事。

公子煊沉吟:“幼岚說衡康是花言巧語僞君子?”

“對。”

“衡康讓你提防幼岚?”

“對對對。奇怪不奇怪?我原以為他們兄弟關系不錯,豈料互相在背後說壞話。”

公子煊想了會兒,問她:“你信誰呢?”

輕姬冷哼:“我?我誰也不信。”

公子煊笑:“你這都有主意了,還問我作甚。”

輕姬說道:“不信歸不信,我卻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體面地趕他們走。瞧着母親,她仿佛很喜歡幼岚,若她偏要留下幼岚同我成婚,那就大事不妙了。”

“若是如此,你從了便是。”

“婚姻大事豈能兒戲!”

輕姬左思右想,還是沒有立竿見影的制敵之策,她擺擺手:“算了算了,不急于一時,現在趕走,那幫人到了海上也不好過,真萬一母親亂點鴛鴦譜,我哭鬧撒潑不依就是了。”

公子煊靜默不接話。

輕姬想到另一茬,轉又與他道:“三哥,你去幫我找鄭敏來好不好?不對……其實也不用她親自來,讓她去獵些山雞兔子野鹿什麽的(作者注:吃野味是不對的,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務必從你我做起!!)送來就行,母親總讓我和蓬萊那兩位多相處,現在外面那麽冷,沒什麽可玩的了,不如大家蹲在一起烤肉喝酒。”

誰曉得公子煊猶豫都不帶猶豫的:“不行。”

輕姬頓了一下,緊接着惱怒,立時拍案而起:“你不是吧?這點小忙也不幫?”

“非我不願,是鄭敏不在王城。”

“不在王城?她去哪了?”

公子煊回道:“鄭将軍說,鄭敏早也到了婚配的年紀,蓬萊送來兩位王子,不如将少君選剩的那位配與鄭敏,故此,吓得鄭小将軍連夜出逃。”

輕姬驚詫:“她倒跑得挺利索。”

“唉……羨慕……”

“我要是有她那個腿腳,何至于做此困獸。”

她長籲短嘆,在這樁事上,公子煊實在也找不出安慰她的話來。

輕姬氣餒坐下,随手端起茶盞,白水沒滋沒味的,越喝越覺凄涼,她于是又對公子煊說:“三哥,你上回給的野菊花茶,有的話再送我兩罐,芳香平火氣,真是好東西。衡康來時也誇那茶曬得好呢,有多的我想給他一罐。”

公子煊一張俊臉微微陰沉下了,他冷淡道:“沒了。”

“要是有別的……”

輕姬還想讨點其他的好物,他給的野菊花茶香氣濃,柿餅甜而不膩,都是佳品,如果還有其他,必定也是能拿得出手去送禮的。可是她話還沒說完呢,公子煊就起身走了。

“欸?三哥?”

“三哥你上哪?”

“三哥!”

這人脾氣好怪,連叫了幾聲都不見答應。

“……哇,別是我哪句話又說錯了吧?”

輕姬後來琢磨,是不是她太貪了,早知就只讨一罐了。這可好,公子煊為着兩罐花茶的事,又生氣不往花蔭殿來了。

冬日北風盛,沒出幾日,王城紛紛揚揚飄起了雪。

雪一下來,宮中也少見人走動,多在屋室內烤火取暖。

汀蘭閣裏,姜山拈棋犯愁:“要不,不下了吧?”

公子煊斬釘截鐵地催:“下,快些落子。”

姜山惱了,棋子往棋盤上一扔,大聲抱怨道:“下什麽下?前後左右全沒路,又是死局!我說,公子,你有氣別來汀蘭閣撒行不行?六天了,但凡你上點心讓我個五六局,我就還願意裝裝傻陪你多下幾盤,可你這……你不是明擺着欺負人,把我姜某人當作出氣包了嗎?”

公子煊不為所動,姜山扔的那顆棋子攪亂了棋局,這局下不了了,他将黑白棋子一顆顆收回笥中,态度卻執着:“再來過。”

“我不下了。”

“讓你。”

“不下。”

“最後一局。”

“說不下就不下了!”姜山氣得站起來,拽他道,“走走走,出去轉轉,你成日這樣悶悶不樂,早晚悶出毛病來。”

雪霁初晴,林苑中的景色上佳,樹樹如瓊玉,晶瑩潔白惹人憐。

姜山勸解:“倘若心中不暢快,最好是出外走走,外間天也高闊,地也平坦,造化之功足以慰藉一切苦悶。”

公子煊低頭不語地走着,都不知聽進耳朵裏去了沒有。

姜山嘆口氣,只得悉心再勸:“你就放心吧,奚貴主是老毛病了,經年不也是等到開春就好了嗎?你切勿煩憂。”

隔了好片刻,公子煊才應了他:“嗯。”

宮中冬日勝景,當屬在梅園。

姜山領着路往梅園去,過了小木橋,大老遠看到紅梅林中有人。他仔細辨認了,笑道:“可巧,少君也在。”

公子煊擡眼,循着姜山指的方向望去,那裏不止有輕姬。

衡康也在。

或許輕姬和蓬萊的人已經相處熟絡了,遍觀四下,竟沒有跟随服侍的宮人。

少女愛玩鬧,也愛花,輕姬像只在梅林中穿花的蝴蝶,攀攀這簇,嗅嗅那簇。

“衡康,這株最香了!”

“欸,怎麽還雜生了一株白梅?”

“衡康,你說梅花能不能泡茶?”

……

她分明說過,衡康和幼岚,她誰也信不過,可是眼前,她一聲聲喚着“衡康”,是并未心有芥蒂的樣子。

姜山饒有興味地遙看那位蓬萊王子:“馬上有好戲看了。”

衡康慢騰騰從梅園的另一端向輕姬走去,他到輕姬跟前,從身後拿出折來的一捧豔麗紅梅枝來,怪腼腆地說道:“這花,送給少君。”

輕姬一時愣住,瞧上去,她有些手足無措,臉頰上還漸漸起了紅。

姜山樂不可支:“少君那模樣,一看就是長這麽大沒收過男子送的花。”

豈止男子呢。

輕姬長這麽大,男子女子的花她都不曾收過,連阿父都沒有為她折過一朵花。如今到了年少多情的年紀,縱然不想和衡康做夫妻,但他給她折了一捧花,配着白茫茫的雪色,真誠地送到眼前來,像是燃燒的火焰,也叫她心頭如小鹿亂撞。

“多謝。我會……會拿回去養起來的。”

衡康的花送得腼腆,輕姬的花收得羞澀。

姜山更開懷了:“這場面難得,少年人亦真是可愛,倒叫這座梅園也顯得柔腸萬千了。公子說是不是?”

公子煊不答,他望着鋪雪梅園中的那對少男少女,神情顯得恍惚。

偏是在這一日,奚貴主經了風,犯起了嚴重的咳疾,公子煊急匆匆從梅園離去。

晚些時候,輕姬也聽說了奚貴主重新病下的消息。

次日雪下大,路上冷滑,輕姬卻執意前去流月殿探望。

左右沒什麽送的,輕姬路過梅園,斫了幾枝好看的紅梅,想着給流月殿添道景致,也給病中的奚貴主眼前添抹亮色。

去時奚貴主正在服藥,見了還沾着碎雪的梅花枝,當真歡喜得很,命人拿寬口的白瓷瓶插花,擺在能看見的地方。

公子煊端着藥碗坐在榻前,神色不冷不熱,說話卻是陰陽怪氣:“少君天命之女,實屬大忙人,今日竟還有空來看我爹嗎?”

輕姬的披風都還沒解下,她眨巴眼,忽地滿頭霧水:“我惹你了?你幹嘛又這樣。”

奚貴主責怪:“煊,不得無禮……咳……”

公子煊連忙擱下藥碗,拿了幹淨帕子遞上前。

奚貴主漲紅了臉,一面捂着嘴咳嗽,一面急聲澄清:“少君勿怪,煊平常不是這樣的,定……咳咳……定是我的病叫他焦心不安,這才心氣不舒,出言頂撞了少君……咳……”

公子煊撫着奚貴主的後背,懸心擰眉道:“爹爹,先緩了咳再顧其他吧!”

輕姬看看公子煊,再看看奚貴主。她心想,有時候她這三哥真是怪小氣的,芝麻綠豆一件事計較到現在還不算,她也沒因着生氣在母親面前說他的不是呀,真過分。

可是,奚貴主咳得那樣兇。

輕姬脫下披風,從急上前的宮人手裏端過了溫茶奉上前:“奚貴主,我不會生三哥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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