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程小郎君

[第二十四章]

輕姬帶着心事回了宮,路過湖亭,亭中安坐的天後招她近前說話。

很快雨季就要來了,往年上漲的湖水每每将這座低淺的湖亭淹沒,天後趁着連綿的春雨還未來,令榮菲在此煮茶觀景。

榮菲用冰玉的杯子分了一杯熱茶出來,送到輕姬的手邊。

天後笑意盈盈:“今年的頭茬春茶,嬌嫩清香得很,你嘗嘗。”

輕姬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卻口中無味,沒品出個所以然。

天後的眼神有些期待。

“春茶好,金貴。”

輕姬幹巴巴的,只講得出這句話來。

好在天後也習慣了,知道勉強她不得,她能知曉春茶金貴算是不錯了。

輕姬默默把一杯茶喝完,天後親自給她續上。

幾番話到嘴邊往回咽,最後輕姬還是忍不住想問問她的母親:“那年阿父賽馬贏了母親,他想請母親允他的事,是做你的将軍,而不是你的侍君——母親知道嗎?”

天後自然不知,司雨斐從未提過。

這個願望,實在有些心高氣傲了。

天後默了好片刻,近二十年的光陰,快得如彈指一揮間,當時沒有說出來的願望,沒有為難當時,司雨斐也已經不在,更不會為難此刻,天後心頭百種滋味,亦不無釋然:“他該早些對我言明的。”

“言明了如何,你會許他做大将軍嗎?”

“怎麽可能?但起碼,我可以想想法子,先讓他做個小校尉試試。”

天後并不是随意信口雌黃,時至今日,她依然可以回憶起當年對司雨斐的無限寵愛,他若說他想做将軍,即便不能達成,她也會給他機會試試。

這番回答,倒是順了輕姬的毛,輕姬感到些許寬慰了。

回去花蔭殿,屏退左右,輕姬閉了內殿的門,從箱子底抱出一個小箱子,打開來,是天後賞下的金葉子,并些貴重但輕便好拿的珠寶首飾。

輕姬原本是想尋着萬無一失的機會,卷了這些金銀細軟跑路的,聽了司雨英的話,她當真是為難極了,阿父遺命在先,但母親也确實只有她這麽一個女兒……

“頭疼頭疼,難辦難辦,尚需從長計議呀!”

唉唉嘆着氣,輕姬把寶箱藏回原位了。

很快,連綿的春雨如期而至。

輕姬轉性了,公子煊來花蔭殿講學,再也不用一頁書來來回回地教。

有時公子煊瞧輕姬好像在發呆,自覺把才講過的地方再過一遍,輕姬反而會不耐煩:“唉呀,這你教過了,我記下了,接着往後講便是。”

公子煊驚奇:“你何時開的竅,變得如此好學了?”

輕姬回道:“我又不笨。好好學吧,免教你辛苦。”

有一日,奚家來人探望奚貴主,公子煊告假半日,去了流月殿。滿天滿地的雨水,淋漓惱人,輕姬正覺無趣,居然也有人冒雨來看她了。

曾被許婚之事吓得連夜出逃的鄭敏回來了,還帶回來一位清朗端秀的男子,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鄭敏已和那男子成婚了!

“問少君安。這位是我的夫郎,姓程名星遙。”

“呵……呵呵……許久不見,我與鄭小将軍有許多體己話要說,先失陪了。”

輕姬被鄭敏身上的變化震得一愣一愣的,她陪着笑臉,請程星遙用茶吃點心和看書畫,自己則拽了鄭敏去內殿。

“你說說清楚!”

“說什麽?”

輕姬氣急敗壞:“你出去了不到半年,就跟人私定終身了?你、你不是喜歡姜山的嗎?”

鄭敏嘆氣,沒奈何地講道:“感情這種東西,玄妙得緊。”

“玄妙什麽?還不是你始亂終棄!”

“少君不可胡說,這……這實在是命中注定的事,半點不由人。”

輕姬本不願聽她唠唠叨叨,可這婚也成了,人也帶回來了,還能怎麽反悔呢?她只好撐着臉,苦兮兮聽鄭敏将始末娓娓道來。

據鄭敏說,程星遙出身平平,乃一介商戶之子。

蓬萊國遣使求親,鄭小将軍的親娘想湊這熱鬧,吓得鄭小将軍連夜逃出去百裏地。那時候光曉得要跑,跑去那兒倒沒怎麽想好。鄭敏經這一吓,也有些心神恍惚,翻山越嶺之際掉以輕心,被一頭猛虎抓傷,雖然她也痛擊猛虎一劍得以借機脫身,但龐然大虎的一爪拍在肩頭,也實在教人難以消受。鄭敏沒命地往官道上跑,誰曉得失血太多,昏倒在官道外,在昏過去之前,她聽見馬脖子上銅鈴聲,還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朝她跑來。

毫無疑問,美救英雄的戲碼上演了。

模糊的人影恰是程星遙,他随家中商隊去做生意,也沒想到半路上能救下一個渾身是血的人。

數月後,鄭敏坐在花蔭殿裏,感慨回憶起當時的場景:“星遙後來對我說,當時他快吓死了,都不知道我能不能活。”

“這怎麽說呢……我醒在一座簡陋的荒村野店裏,太簡陋了,有天下起雨,屋外是大雨,屋內下小雨,我傷口疼得要命起不來,程星遙破門而入,到處放盆罐接雨水,其實那沒多大用處,我看他淋得一身濕漉漉的,也怪心疼。”

“不過好歹,我床前張起了油氈,雨水落不到我身上就是了。之後到了時辰,他濕衣裳都顧不上去換,只顧端我的湯藥來,要我趁熱喝了好好安睡。大家素不相識,他肯那樣悉心照顧我,摸着良心說,我很是感動。”

“少君,你有沒有一個人孤獨到想哭的時候?那時我受了重傷,住在漏雨的客棧,離家千百裏,頭回覺得那麽冷清無依,我就想要個人陪在身邊,那個人出現了,恰好是程星遙。”

起先,鄭敏還騙程星遙,說自己是個行伍小卒。程星遙那時剛巧也很苦悶,他家中為他說親,逼得太急,他才随商隊出來的。總之,後來日夜相對,情根發芽,兩個人成了好事。

鄭敏膽大直接,天地日月拜過,生米煮成熟飯,去到程星遙家提親時,才道明自己本來身份,吓得程家人不輕,程星遙想後悔也來不及。

輕姬默默聽着,氣一點點往下壓,她沒什麽話可說。

鄭敏認真囑咐:“這事,幫我瞞着姜山些,我怕他心裏不爽快。”

輕姬看她一眼:“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萬一人家對你沒半點心意呢?”

“那也挺好。”

“……”

輕姬不解道:“你幹嘛要特地進宮來,就不怕他撞見?”

“世家權貴結親,總要禀告天後。”鄭敏說,“喜宴也要正經辦的,我娘挺喜歡星遙,找禮官求了日子,八月初很合适。”

輕姬更無言。

她面前案上放着一張琴,鄭敏不知是什麽時候注意到的。

鄭敏靠過來,愛惜地摸那雪色的琴弦:“這琴好美。”

“姜山送的。”

輕姬也不是故意怄她,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鄭敏還是很愛惜地撫摸那張琴,低低聲地說:“真的很美。”

“我看你還惦記姜山呢。”

“一點點,他是我一段忘不了的幻夢啊。”

輕姬忍不住翻個白眼。

鄭敏忽又鄭重與她說道:“以前的事,別刻意在星遙面前提呀!”

“我豈是那種不懂眼色的人。”

“多謝少君。”

在鄭敏的故事裏,沒提到“一見鐘情”,沒說“日久生情”,誠如鄭敏所言,誰都沒捅破過窗戶紙就彼此明了,決意攜手相伴,一切都水到渠成般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輕姬不禁探問眼前的人:“數月間從相識到成婚,你一定很鐘愛這位程小郎君吧?”

鄭敏肯定地點頭:“嗯,此生唯他一人足矣。”

真好。

情真意切,真叫人羨慕。

輕姬又問鄭敏:“男女情愛是什麽呢?它是什麽滋味的?”

“這……難以言表。”

“怎會說不清?”

“當少君遇到天命之人,就自會明白了。”

嗐,說了等于沒說。

輕姬可不信什麽天命。

程星遙獨自在殿上有片刻了,鄭敏怕他不慣,趕緊抽身去陪他了。

輕姬看外面雨下得大,原是想留他們用膳的,誰知道鄭敏非要趁大雨回去,程星遙都随她,兩人便一道走了。

海真看離開的兩人擠在一把傘下,誰也沒遮完整,兩個人的肩頭都淋濕了,便不住地嘆:“唉,這雨還大嘛……鄭小将軍也真是的,這麽大雨怎麽回去?再不濟多拿一把傘呢,少君這兒還能缺幾把傘?鄭小将軍真是……唉。”

輕姬擡眼瞧漫天跌落的雨。

笨海真,這哪是雨的事呀?也更不是傘的問題。

可真正的答案模模糊糊,輕姬也講不真切,因此她也沒有反駁海真。瞧着鄭敏他們走遠了,她只是很想感慨:“以前覺得鄭敏多情,但沒料想她多情到這地步,讓我看了都覺得,她這樣的人放在華音,真是天上地下難尋,可貴得緊。”

海真不是很懂:“少君……是在誇鄭小将軍嗎?”

“難道我像在罵她?”

“可是,程小郎君家世低下,這親一結,鄭家少不得要被城裏勳貴們嘲笑一通的。”

海真是真傻。

要不怎麽說鄭敏可貴呢?難能可貴之處便是,她敢舍得亦敢争取,争取到了就勇往直前,想着得到的就是最好的。

輕姬下決定道:“如果我愛上一個人,也會不管他是什麽出身、什麽來歷,只要他對我真心,我就回報他以真心,百死不悔。”

海真驚駭:“百死不悔?沒人值得少君這樣!”

“哎呀,海真!”

“少君肩負重任本就是金尊玉貴嘛……”

輕姬氣惱得直跺腳:“海真你真是太煞風景了!”

作者有話要說: 鄭小将軍呀……

因為一個契機,舍夢求真,觸動輕姬。

這個節點到來首先我自己千萬種感慨。

開這篇的時候真的想過要寫很多,各種鋪開,但其實題材不擅長,精力也不大夠哦(作者本人還是期待花更多的心力去磨《聖羽宮》),所以本文篇幅不會拉太長,主要就講輕姬的故事,叛逆少女,逆風飛翔。

存下這章的時候,說實話我已經攢了文,在折騰結尾了。忍不住唉一聲,每次寫文,結尾最難。

雖然好像又是沒什麽人看……哈哈,不習慣也要習慣了,再說我還是看見了小天使的,謝謝每一個收藏、評論,有句肺腑之言我真的很想挂腦門上:“你們是我黑夜獨行裏看見的光!”

最後打卡紀念下本文更名歷程啦,這也實在是折磨過我……

《王權富貴》(靈感的賜名,但後來我心想,好像輕姬要的不是這樣)→

《阿父死後》(改完痛哭,是的是的,司雨斐就是輕姬的命運之手,一切由他改變,一切由他死後開始……But親愛的編輯注意到了我,她可能也很心疼且生氣我總在撲街,她委婉地說,不如你再多琢磨下你的文名文案?)→

《少君有反骨》(雖然……但是……就這樣吧,我累了TOT。雖說我回回數據撲街,但至今心頭熱血不涼嘛!這篇會認真完結,下篇也在努力地寫~新老朋友們,緣分夠多的話,我們下篇再相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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