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易三春心灰意冷,委實沒心情和趙晨争辯下去,趙晨這個兒子,自從他十二歲的那場意外發生後,這個兒子就不是兒子,是冤家,是從地獄裏出來讨債的惡鬼,平日在家,不是瞧這個橫眉,就看那個豎眼,這十多年,易三春就沒見他笑過。
十天裏九天冷着張臉,好似誰欠他一千八百的,特別是他每次下手收拾自家人時,那個狠勁,易三春看着就發抖,老三曾經被他淹死就不說了,老五和小女兒哪個沒吃過他的排頭,說實話,要不是老四會賺錢,她早把這家夥從趙家趕了出去。
可恨就是因為他會賺錢,所以動不動就用分家來威脅她,偏偏自己還不能不吃這口,因為不吃,她的生活水平就得下降三四個層次,沒關系,沒關系,再熬一段時間,等老三轉正,美鳳嫁給了城裏人,她就再也不用受這口氣,她深深的吸了口氣:“聽你們弟弟的,都簽了,放心,這錢娘也是給你們攢起來,到分家時再分給你們。”
騙鬼呢,馬紅玉狠狠的翻了個白眼,一點不相信,這老太太最是偏心,最愛老三,次愛老五老六,還分家時分錢,只怕到時能到他們手上有一塊就算好的,不過這次他們也不出錢,分不到手也不虧,所以馬紅玉只是可惜了會兒,就撂開手,倒是大隊長,拿着狠狠的皺了皺眉:“我看這上面的條件得改改。”
易三春心一跳,總覺得情形不大妙,想要阻止,卻已經來不及,那邊趙永國已經提出自己的意見:“趙晨已經結婚,得多顧顧自己,我看他的二十八就改成十塊,比趙強這個當哥哥的還多五塊,趙強,你覺得咋樣?”趙強一呆,擡頭,就見趙永國眯着眼睛,審視的看着他。
趙強放在身後的雙手緊緊攥成拳頭,冷汗直冒,就怕趙永國看出自己真正的心思,鄉裏的教師轉正,趙永國這個大隊長也是可以插上一兩嘴的,要是他因此不滿随便跟鄉裏嚼兩句舌根,那他期盼了幾年的轉正就得從手中飛走了,他等了這麽久,就是為了功敗垂成的嗎?
不行,這件事不能發生意外,只要這次能夠成功轉正,他再努力幾年,找找關系,說不得能去市裏當老師,千裏之行始于足下,現下的轉正就是萬裏征途的第一步,他絕不能錯過,看來只能以後再想辦法把這事給糊弄過去了,他深深吸了口氣,生怕被人聽出自己的不願意。
“是,永國叔,你說得對,就該如此,也是我這個當哥哥的沒用,才會讓四弟養了這麽多年的家,就聽您的,四弟十塊,我和五弟一人五塊,不過”說到這裏,趙強露出為難來:“永國叔,您是知道的,美鳳是我們最小的妹妹,爹不在了,就得我們這些當兄弟的管她,她還沒結婚,如果要出嫁,這嫁妝怕是得我們來出,四弟你沒意見吧?”
趙剛面上眼裏都挂滿擔心,好像在擔心趙晨不答應,他正在用力說服的樣子,宋桑桑站在趙晨的側面,能清清楚楚看到他眼裏的惡意,難怪這麽多年能将易三春哄得團團轉,就他這表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功夫一般人還真學不來,難怪趙晨十四歲時還是個火柴人,這家夥卻是個發面饅頭,好東西都灌他肚子裏了吧。
她想起自己那些年送給趙晨的紅薯,野板栗就生氣,都是這家夥的錯,不然自己這十來年,咋會和趙晨走得那麽近?不走近,也就不會落到今天這進退兩難的地步了,宋桑桑把嘴一抿,扯開趙晨站出來:“那是當然,應該的,只要美鳳能嫁出去,多少彩禮我們都得出,到時候,三哥出多少,我和趙晨就出多少,絕不越過三哥這疼愛妹妹的人,三哥,你覺得呢?”
說完宋桑桑還眨了眨眼睛,顯得特無辜,可惜趙強接收不到,他只感受到了惡心,這女人是誠心來整他的嗎?不愧是趙晨娶回來的女人,果然是雙賤合璧,呵呵,趙強心裏暗罵,面上卻笑得和煦:“是,弟妹說得是,不過,弟妹,你能代表四弟嗎?”
趙晨想都沒想:“我們是夫妻,她就是我,當然可以。”說完趙晨低頭,輕輕一笑,對于趙強的手段,他早就見識過了,雖厭惡但并不是不能解決,但讓他沒想到的是,桑桑居然會站出來,站在他身邊,替他說話,這是他活了二十四年,在趙家第一次被人維護,那種感覺,真是很微妙,但他并不讨厭,只有無限的歡喜和期待,甚至希望桑桑能夠一直和他站在一起!
“好,好,好,這樣才對,兄弟間就得如此。”六叔公很高興,在他這個年紀的人看來,沒有啥比家庭和睦更加重要的,高興完之後就招呼起了幾人坐下,在他和隊長的見證下,一份關于易三春的養老協議,很快就新鮮出爐。
送走隊長和六叔公,趙家的氣氛降至冰點,易三處尤其憤怒,她都答應老三要出,結果那個趙永國還多管閑事,把二十八改成了十塊,十塊夠幹啥,買個水果罐頭都得精打細算,可老三剛才不停的給她使眼色,讓她把滿肚子的話都給憋了回去,現下,她實在是不想忍了。
“老四,我”
“娘,我和桑桑還有話說,先走了。”趙晨卻沒興趣聽她的那些埋怨,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她會說啥,也虧她能堅持說十多年,她說不累,自己都聽累了。
“老四,趙晨,你……”
趙晨充耳不聞,拉着桑桑就往自己房間裏去,期間嘴角一直含笑,他現在的心情就跟冬天喝下一杯熱水,又暖又燙,渾身都熱乎乎的。
“桑桑,我有個東西要給你,你先坐下。”宋桑桑只好将滿肚子的疑問憋下,坐在床上,環顧四周,随後不得不感嘆,趙晨确實為這場婚禮費盡心力,傾其所有。趙家是在三年前趙強結婚時建的新房,除了豬圈,雞窩,廚房是土磚結構,其餘的都是紅磚建成,在大多都是土房子的雙河村,顯得非常亮眼。
趙家的房子是典型的南方小院,左右各兩間廂房,左邊住的是趙強,趙鐵兩家,右邊則是趙剛和趙晨了,中間是廳堂,廳堂後是易三春的房間,旁邊還單獨搭起個小單間,是趙美鳳的房間。因為要結婚,所以趙晨這間房是重新裝修過,粉刷了白灰,又換了窗戶,窗簾,新加了立櫃,五鬥櫃,還有梳妝臺,等家具,角落裏還有開水瓶,痰盂,兩把椅子,兩個木箱,再加上收音機,縫紉機,将二十來個平方的屋子擠得滿滿當當,絲毫沒有村子裏其它人結婚後的凄涼和空曠。
說實在的,趙晨置辦的這些彩禮,別說在鄉下,就算是城裏,也是風光無限,難怪李大妮這個重生女主一直扒着他不放,他确實有這個資本!
“桑桑,來,這是存折,上面有一千,你收好,這兩百給你零用,不夠的話,就把存折上的錢取了,對了,我還在市裏買了一套房子,這是房産證,改天你啥時候有空,我們就去把房子過戶到你名下,我還有些”
“等等,等等,趙晨,你把這些都給我,你咋辦?就不怕我把東西卷走?”宋桑桑沒想到趙晨叫她來是這原因,內心既震驚又複雜,她不想和趙晨牽扯過多,可事情好像沒她想的那麽簡單。
趙晨垂眸,斂下複雜的情緒,淡淡回答:“你不會的。”不會有機會卷走,也不會有機會離開!
“你?唉!”煩躁,宋桑桑自認不是啥壞人,她離開趙晨不過是想自救,可現下,面對他的喜歡,包容,全心全意,她手足無措的同時,下定的決心也在不停的動搖。
“來,我這還有……”
晚上七點,農村的煤油燈早已經熄滅,馬紅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着,趙剛被她鬧來鬧去,十分不痛快:“你幹啥呢,還睡不睡?”
馬紅玉一下坐起來:“睡睡睡,睡啥睡,一天到晚七八個小時還不夠你睡,跟個傻子似的,就知道睡覺,沒個成算,難怪我這日子越過越窮。”
“成算?啥成算,你有?”趙剛悶悶的聲音從被子中傳來。
馬紅玉聽到這興奮一笑:“你別說,我還真有,你知道嗎?我今兒白天看見四弟笑了,就在四弟妹和老三議論的時候,那笑容可開心了,把我給吓了一跳,還以為□□見了鬼,你說說,我都嫁進來十多年了,就沒見他笑過,看來四弟很中意四弟妹!”
趙剛更不解了:“你這不是廢話,不中意他能花那麽多錢把人給娶進來,大晚上的,你琢磨這些幹啥?”
“沒啥,四弟喜歡四弟妹,那我就得和她搞好關系,對她好點,以後讓她吹吹枕頭風,讓四弟把咱家孩子也帶進城去,你說咋樣?”馬紅玉一想到自己的幾個孩子都會成為吃供應糧的城裏人,就激動不已。
趙剛被馬紅玉的腦回路給驚呆了,也坐了起來:“你想啥呢,四弟那個人是最不愛幫人找工作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找四弟妹也沒用,我看她可說不動四弟,行了,趕緊睡,明天還要起來上工。”說完又躺下了。
“上工,上工,一天到晚就知道上工,我跟你講,這次說不定還真行,四弟看弟妹的眼光可不一般。”就像會發光似的,馬紅玉三四十的人了,每次看到趙晨看宋桑桑的眼光,都忍不住害羞,覺得自己回到了年輕時。
“趙剛,你說,這主意咋樣?我”
“呼呼呼,呼呼呼!”
“睡,睡,睡,一天到晚就知道睡,算了,還是我自己來,指望你,還不如指望母豬上樹來得快,也不知道四弟妹有啥需要我幫忙的,明天可得好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