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宋桑桑看趙晨,自打他拿回那封信打開,到現在已經有半個小時,他目光放遠,一直都沒說話。
再次見他如此,宋桑桑依舊免不了心疼,從自己認識他的那天起,趙晨好像就感受過母愛,她至今還記得有一年大年三十,趙晨滿身傷痕的來找她,就問了她一句:“我不是她親生的嗎?”
這次見面深深的刻在宋桑桑記憶裏,直到現在每到年三十,她依舊會想起那個時候趙晨身上的傷痕,眼睛裏的絕望,想到這兒,她輕輕的抱住了趙晨,想給他安慰,卻不知從何說起。
趙晨先是一楞,随後了然的笑了笑,接受了她的心意,回抱住她:“沒關系,我早就無所謂了,剛剛只不過是在想這封信該怎麽回複,畢竟是隊長寫來的。”
要換別人,趙晨一個等等,就打發了,可隊長就不好這麽幹了,畢竟過去那些年,他幫了自己不少忙,要沒他,自己只會更難。
“這有啥難的,你實話實說就是了,說自己不願意管,反正都分家了。”趙家這些年是真習慣啥事都找趙晨,都忘了趙晨已經分家,既然如此,那就提醒下好了。
“實話實說?”趙晨喃喃自語,沒錯,原先不得不管,是都在一個屋檐下住着,現下他已經搬到城裏,短時間內是不會再回老家的,等于他完全脫離了趙家,沒有必要再攪合進那些事裏,就算隊長為此不滿,估計也堅持不了多長時間,等他想明白,自然就能理解了。他是被自己一直是趙家人這個僞名頭給困住了,其實他現在完全是自己,不是趙家的趙晨。
趙晨越琢磨越覺得桑桑說得挺對,他忍不住抱緊桑桑,“桑桑,你可真聰明,我都忘了自己是自己了,而不是趙家的趙晨。”
“啊?”宋桑桑一楞,看趙晨滿臉的高興,懷疑他可能理解錯了,她的思想簡單粗暴,既然趙家已經分家,易三春沒把趙晨當兒子,那他也不必認易三春這個母親了,而趙晨這是啥意思?重新認識自己嗎?宋桑桑越聽越糊塗,還沒等她想明白,趙晨已經說起了別的。
“我待會兒就去給隊長寫封回信,把事情解決。”趙晨笑着解釋。
宋桑桑樂得見他從易三春的陰影中走出來,也就不追問他說那話的意思了。
“行,不過你娘會不會跑過來找你啊?”別懷疑不可能,在易三春身上,啥事都有可能,特別是在面對趙晨的時候。
趙晨搖頭,神秘一笑:“有三哥在,不會的。”只要趙強還想轉正,就絕不會讓他娘過來,這次是意外,他沒料到大隊長會管這閑事,不過從信中的語氣來看,他應該是很不樂意管的,最後為啥要管?趙晨想來想去,最後确定是因為自己。
大約是因為那些年他對趙家的寬容,讓大隊長以為他是個不計前嫌,十分孝順的人,可是誰又知道,他其實內心深處早就厭了那群人,之前不過是在做給別人看而已。
這話要說出去,只怕會引起軒然大波,所以,桑桑她是多麽的特別,她是唯一一個理解自己,在自己對趙家人不滿時,她第一個站出來支持不說,還為他出謀劃策,逃離趙家,想當初,他能進城找到工作,都是桑桑的功勞。
要不是她教自己讀書,幫他到處宣傳趙家人對他多不好,幫他偷偷存錢,他也不會有機會有錢進城,更不會進到汽車廠。
趙晨深深看了桑桑一眼,可惜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沒注意:“你是說他轉正的事?他今天還寄信過來嗎?是因為你上次去了鄉政府嗎?”
一般情況下,趙晨不會對宋桑桑隐瞞,所以她清楚的知道,趙晨利用趙強迫切想要轉正的心理,給他上了一課。
趙晨點頭,拿出一封沒拆封的信給宋桑桑,一看上面寫的趙強寄,宋桑桑就知道他還是沒死心。
“這是第四封了吧,從你來到現在,隔兩三天就有一封,隔兩三天就有一封,他可真有耐心。”要換宋桑桑自己怕是第二封不回,她就放棄了。
趙晨聽見這句話嗤笑:“他不是有耐心,他是對這個工作勢在必得。”
“不說他了,你明天就要去上班,做好準備了沒?”趙晨不想說這些掃興的事,直接說起了另外一個讓他興致勃勃的話題。
宋桑桑點頭:“當然。”宋桑桑前世雖畢業後就出了意外,沒怎麽工作過,但畢竟也是見過大場面的,對于今生的第一次工作,她算是自信滿滿。
趙晨見她這樣,就想笑,憋了半天才忍下笑意,正兒八經的囑咐宋桑桑:“那好,到時候你”
“趙晨,趙晨,在家不?”話還沒說完,外面就來了個人,趙晨皺了皺眉頭,有些不渝,但還是出去了。
“崔大哥?這麽晚,你來找我有事?”緊随其後的宋桑桑也見到了崔遠,不過他的神色頗為局促尴尬,見宋桑桑出來,更加不自在了。
但想起家裏的妹妹,崔遠還是丢掉臉面,開口了:“趙晨,我,我想和你借點錢,你看,你有沒有,沒有的話,就算了。”
話是這麽說,但崔遠眼中是掩蓋不住的失望,趙晨倒沒一口拒絕他,而是問起了原因:“為啥要借錢?崔大哥。”
崔遠雖然和趙晨一樣是臨時工,但他工作了十幾年,也是熟練工,每個月拿的外快不比趙晨少,加起來足有一百,賺得比大多數工人都多,甚至有些低級幹部也比不上他,工資這麽高,一般情況下,應該不需要借錢才對。
崔遠被問到這,臉一僵,趙晨見狀,知道他這是不方便說:“崔大哥不想說那就不說了,你想借多少?崔大哥。”
“沒啥不能說的,就是芸香,我那個最小的妹妹,你也見過幾次,她要結婚了,就大後天,趙晨,我每個月都存不下錢,你是知道的,她這陡然要嫁人,嫁妝要錢,辦酒席要錢,而且還得在幾天之內給辦好,那需要的錢更多了,時間這麽短,我上哪給她拿去?”
崔遠說到這裏也是滿腹的委屈,他那個妹妹愛慕虛榮,被富峰廠長公子的頭銜迷花了眼,不管不顧的貼上去,非要嫁給他,不然就在家裏鬧死鬧活,就算如此,崔家本也沒打算同意,誰知他小妹放了個大雷,說她已經是富峰的人了。
這下可是驚掉一群人的眼珠子,崔遠的娘當場氣暈,崔遠的爹,多好性的人啊,從不與人争執,見誰都笑呵呵的,聽到此處,也忍不住了,抄起木棍就給崔芸香來了個爆頭,打得她在院子裏哭爹喊娘,可打完事情還是得解決。
一家子沒有辦法,只能找崔遠商量,崔遠聽了之後,第一個感覺是這妹妹廢了,第二個感覺是,這婚不結也得結了。要結婚,嫁妝,酒席都不能少,更別提對方還是廠長家的孩子,那這嫁妝更得比旁人多,可崔遠上有老,下有小,中間還有幾個弟弟妹妹要管,他每到月底發工資時,到手的一百還沒捂熱,就交代了出去,這樣的他咋能一下拿出好幾百來給妹妹置辦嫁妝,怕不是要難死他。
可再難還不是要辦,可湊來湊去,還是差了點,最後他只能上趙晨家,求他幫忙了。
趙晨可不知崔遠的心理活動,他得知崔芸香要結婚,立刻答應給崔遠借錢,可不能讓這種小事耽擱了婚禮的進程:“崔大哥,你要借多少?四百夠不夠?”
崔遠大驚,瘋狂搖頭:“不,不,”
“不夠,那五百呢?”趙晨說着就要去給他拿錢,崔遠趕緊抓住他:“不是,不是,太多了,三百,三百就可以了。”說完抹了抹汗,難怪人人都說趙晨會賺錢,現下看來孩子真是,三百五百說拿就拿一點問題都沒。不過這趙晨也太熱情了,好像生怕他沒錢,不能辦婚禮似的,崔遠搖搖頭,壓下這種奇怪的感覺,借了總比那些不想借,還拼命找借口的人好些。
“噢,三百啊。”趙晨點頭,将三百轉手就給了崔遠,沒有絲毫的猶豫。
“謝謝,謝謝,太謝謝你了,趙晨,今天這事我崔遠記下了,以後有啥需要我幫忙的,吱一聲,我絕不推辭!”崔遠就差指天發誓來表明自己的感謝了。
“不用,崔大哥,都是一個廠的,見外幹啥?”以這句話為結尾,趙晨送走了感激得涕淚橫流的崔遠。
崔遠直到到了家門口,才将那激動的心收拾完,他一進門,熊招娣立刻迎了上來:“咋樣?借到了沒?”
她這問題算是問到屋子裏衆人的心坎上,七□□十來個人此刻的目光全都聚集在崔遠身上,崔遠嘆了口氣,熊招娣臉立刻白了:“沒有嗎?”
“不是,借到了。”崔遠慢慢回答。
“真的嗎?大遠,真的借到了?”
“大哥,你借到了幹啥還嘆氣,吓我一跳!”
“可不是,大哥,你說話能不能別大喘氣。”
不知咋的,崔遠聽到這,心裏莫名的煩躁:“行了,借是借了,可又不是不還,你們高興個什麽勁。”
這話一出,屋子裏頓時一靜,沒有一個人敢出來多嘴,最後還是崔遠的爹開口安慰:“是,是,老大,你說得對,不過現在我們還是先商量怎麽給芸香辦婚禮吧。”
屋子裏的氣氛又因此馬上活躍起來,“爹,我看我們給芸香的陪嫁,不用三轉一響都要吧,這也太多了,得不少錢啊?”
“就是,就是,爹,我們幾個出嫁的時候,三轉一響除了個手表,啥也沒,憑啥小妹例外?你這不是厚此薄彼嗎?”
“沒錯,爹,娘,你們可不能太過分,我看小妹這嫁妝得再減減。”
“減啥減,減啥減,”一直因為害怕躲在房間裏的崔芸香,聽聞她的姐姐嫂子們商量着要減少她的嫁妝,立刻啥也不害怕了,打開房門就沖了出來,指着她們就是一頓痛罵。
“減啥減,也不看看你們嫁的啥人,我嫁的啥人,能比嗎?我嫁過去可是廠長的兒媳婦,你們比得了嗎?我……”
趙晨自是不知道,他借出去的三百塊,還因此引起崔家的一場內部戰争,知道了他也不會在意的,他現在最擔心的是,宋桑桑能不能适應婦聯的工作。
被他念叨的宋桑桑此刻已經到了婦聯,婦聯辦公的地方是一座三層的小樓,據說解放前是一家開客棧的,解放後主人家都逃的逃,死的死,這座小樓就充公,現下做了婦聯的辦公室。
宋桑桑到人事科時,已經有兩個女生在她前面報道了,報出姓名年紀,人事科的辦事員給了她們一人一張紙,讓她們三人去各自的辦公室。
“你好,我叫杜秋彤,是今天剛來婦聯的,你叫啥?”宋桑桑出人事科,沒走兩步,那兩個女孩當中比較活潑的那個就開始自我介紹了,宋桑桑不是個熱情的人,不過卻不能拒絕別人的熱情,所以她也來了個自我介紹:“你好,杜同志,我叫宋桑桑,也是今天來上班的。”
“是嗎?太巧了,那我們還挺有緣分的。”杜秋彤和宋桑桑打完招呼,又和另外一個長相文靜的女生打招呼:“你好,我叫杜秋彤,你叫啥?”
“薛詩琪。”那個女生輕言細語的回答道,一看性格就比較內向。
“好好聽的名字,薛同志,你好。”杜秋彤的感嘆,薛詩琪也只是點點頭,連續兩次被忽視,杜秋彤的笑容有些淡了,她放棄了薛詩琪,轉身和宋桑桑聊了起來。
“宋同志,你知道我們的工作是幹啥嗎?”杜秋彤拽着宋桑桑,語氣裏隐隐含着不耐。
宋桑桑一楞,聽她這語氣,好像不大樂意過來:“是幫助婦女兒童改造自我,找到自我的工作。”
“改造自我?”杜秋彤聽到這止不住的冷笑:“有些人她就改造不了,你就是費再多的力氣也沒用。”
“啥意思?”宋桑桑反問。
“你說”
“你們仨就是今天新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