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該怎麽描述眼前的現狀呢?
最鶴生抓着灰二的手臂躲在哥哥身後,着實是面前這一幕過于令人瞠目結舌,連她這個被喊了家長的當事人之一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
将時間倒回三十分鐘以前的話,這個時候水谷雫才剛走。
放完錄音的教務老師辦公室裏安安靜靜,松川明作為班導問完問題之後沉默地與藤原母女對峙着,氣氛沉悶,藤本麗奈沒有說話,但這一切對于最鶴生而言卻像一團棉花。她被灰二擋在身後,甚至頗有閑情逸致地把自家老哥的手牽到他身後,掰開他的手掌往他手掌心寫字說自己今天想去幸平。
請被喊過來挨訓的老哥吃飯。
她已經很久沒去過幸平了。
主要是灰二平時都和竹青莊的不知情的隊友們搭夥,只收他們一點點房租和食宿,還經常倒貼自己的生活費進去改善夥食。
老哥正在受難,自己卻跑出去吃獨食,難免讓人感覺有點罪惡。即使她和灰二的生活費是分開發放的,又即使灰二沒錢也不會找最鶴生要求她接濟一下自己,但正是因為哥哥人太好,所以最鶴生才更加不想一個人吃獨食。否則她又怎麽可能天天跟孤爪研磨在便利店門口碰面,還不就是因為便利店的零食相對實惠。
啊說起來,研磨已經躲了她好幾天了。
上次把他硬拖去參加半價活動拍照還上了推特趨勢的事情好像讓他非常的介懷……
什麽時候去買個新游戲道個歉吧……最鶴生一邊在哥哥幹燥的掌心寫寫畫畫,一邊在心裏嘟嘟囔囔。
這時,大概是藤本夫人終于組織好了語言。
總之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臉上帶着宛如是衆人皆醉我獨醒的輕蔑。
顯然比起相信松川老師的話,她更相信自己平時看到的女兒的樣子。
她低頭摩挲着手上的戒指:“松川老師,這只是一段錄音而已,哪個孩子沒有童言無忌過?您這麽武斷地指着我家孩子說她教唆別人做壞事真的好嗎?您的發言和針對我們家孩子的态度,真的令我非常懷疑您是否可以勝任老師這一職位。”
藤本麗奈也被她媽媽護着,在這一點上她和最鶴生是一樣的。
從水谷雫沖進來放了那段錄音之後,她的臉色就開始變得非常的......難看。
明明她媽媽正在維護她。
她卻依然顯得惴惴不安,完全沒有表現得有恃無恐。
......總感覺有點奇怪......
最鶴生盯着藤本麗奈,對方倒是沉浸在那莫名的不安中,她僵硬地任母親摟在懷中,一下又一下地撫摸着她的發頂。
“我是否有資格任職教師這一職務,并不是您可以說的算的。對我不滿您可以去向東京都教育委員會投訴我的失職。”
松川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曾經想過自己如果一輩子都要當一名老師的話,難免會遇到蠻不講理的家長。所以他早就為自己做好了心理準備,卻依然不希望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倒不是因為這種事情對他帶來的影響會有多壞,又會扣掉他多少的薪水,而是單純的,他并不希望自己的學生惹出需要校方聯系家長,将家長請到學校裏來的事情,因為這往往代表了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出現了相當嚴重的纰漏......
“但現在,我希望您作為監護人,作為她一輩子的老師,能正視出現在藤本同學身上的問題。”
他說得誠懇。
但這只是在為藤本夫人火上澆油。
精致的妝容讓她的眼睛看起來很有神,也很大。
現在這雙漂亮的眼睛在瞪視的加持下變得更大了。
“你到底是對我們家麗奈有什麽意見?!還是說那邊那個小丫頭給了你什麽好處?!你一定要逼我承認自己的孩子有問題才肯罷休嗎?!”
藤本夫人尖叫起來,聲嘶力竭。最鶴生被她突然擡高的聲音吓得一個激靈,灰二發現後給她呼嚕呼嚕地順了兩把頭毛。
作成梳齒狀的手指蹭過發頂,還挺舒服。
最鶴生很快平靜下來。
最鶴生第一次來教導老師辦公室。雖然離教室不太遠,但這是個她很陌生的房間。水谷雫剛才來的時候肯定也是下課,而她一直沒有聽到外面走廊上的動靜,所以隔音應該是很好的,至少不會影響到正常授課。
可藤本夫人十分激動。她在大聲嘶吼以後,手不停地顫抖,甚至無法握緊成拳。
如果說剛才低頭撫摸戒指時,她還能稱得上優雅從容,那麽現在她簡直像一只爆炸過後僅剩下破爛黑髒外殼的炮仗。
着實可怕。
最鶴生又往灰二身後縮了一點。
她開始慶幸這裏是東京,今天來的也不是媽媽。
雖然清濑正臣吵架從來沒吵贏過妻子——噢,不,她們家的矛盾沖突激烈程度不能用“吵架”一詞形容,準确的說應該是辯論——清濑正臣從來沒能辯贏妻子,但面對藤本夫人這種随時都有可能暴起擡手伸出巴掌抽別人臉的類型,最鶴生認為還是哥哥出面比較好。
至于為什麽又排除了爸爸,也是因為她爸嘴巴笨得很。
每次夫妻辯論的戰況幾乎都是一邊倒,因為正理歪理清濑正臣都說不過妻子,于是幹脆閉嘴保持沉默。
吵架不是跑步,即使發生意外,最鶴生也相信她哥一定能在巴掌揮過來之前的零點零一秒鉗住那條手臂。
“藤本夫人,請您注意自己的言辭!不是我針對藤本同學,也并非我偏愛清濑同學。如果沒記錯的話,這已經是藤本同學第三次涉及與霸淩相關的事件了!”
松川老師的神色凝重,實際上從他在走廊上看見最鶴生和藤本麗奈那一刻開始——或者在那之前,他的表情就沒有放松過,眉間的溝壑深深,都是學生惹出的問題一鏟一鏟挖出來的。
其實他并不是一個與學生關系特別親密的老師。
實際上在日本,與學生關系過于親密本身就是一件可能會惹來校方談話的事情。而如果和學生關系特別不好,惹得他們不滿爆發,導致集體罷課的話,也是要被校方談話的……
總之,無論在哪個國家老師是個很難的工作。尤其是初高中老師,所以最鶴生也不認為年紀稍輕的班導與學生關系有點疏遠是什麽大問題。
何況他也有自己的任課科目,還是主課。忙起來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好幾瓣大概是常态。
與其說他沒精力陪學生度過熱血青春,不如說教師這個工作還沒完全消磨掉他的熱血本身就很難得了。
她從來沒聽松川老師發出過分貝這麽高的聲音……為了保護嗓子松川老師平時上課的時候都是要拿話筒的……
“第一次是初二第一學期,最後被霸淩的學生轉校了。第二次初二第三學期,她們霸淩的對象是老師,那位老師請假在家休養,然而直到現在也沒回到學校。第三次是今天……或者我應該說在更久之前她們就開始了。
“第一次是那位被霸淩的同學指認了藤本同學和其他人,可那時候那位同學的精神狀态已經很不穩定了,甚至會有毫無邏輯的發言。所以我們也沒有辦法将那位同學的話當做證詞。
“第二次,藤本同學當時所在班級的班導老師——就是被霸淩的那位老師,她的丈夫說她在睡覺時喊到了藤本同學的名字。可等她清醒以後她卻什麽都不肯透露。只說等自己太失職,等回到學校以後一定要更加努力讓那些孩子回到正軌。”
說到這裏,最鶴生看見松川老師的嘴角似乎微微地扯動了一下,像是冷笑一樣。
“而這次則是藤本同學與別人的對話正巧被錄了音。
“這三次霸淩藤本同學都有參與。如果您還是要認為被霸淩對象的證詞和錄音不能證明什麽的話,那就請您帶藤本同學回去吧。”
“………………”
藤本夫人沉默着,她垂着頭,眼睛落在被她摟在懷裏的藤本麗奈身上,似乎在出神。
“藤本夫人,您在聽我說話嗎?”松川老師喊道。
“……什麽?”藤本夫人擡起頭,“啊……你說讓我帶麗奈回去……憑什麽?我家麗奈是好孩子,她從來沒做過壞事,你憑什麽讓我把我孩子帶回去?我每年交了那麽多學費給你們,你們就是這樣教書育人的?”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身體前傾着,似乎随時都有可能沖到松川老師面前扯着他的衣領。
灰二默默地将最鶴生從他身後探出看熱鬧的腦袋給塞了回去。
他總感覺這位藤本夫人精神狀态不太對勁。
太奇怪了……
兩兄妹對這對母女産生了同樣的認知。
辦公室裏忽然只剩下了秒針走秒的聲音。咔噠咔噠的,敲在鼓膜上,像什麽致人瘋狂的呓語。
“正是因為我們從事的是教育,所以才會做出這種決定。”一直坐在辦公桌前的教務老師終于開口說道。
講真,如果這裏不是他的辦公室,最鶴生都要以為他消失在這個房間裏了。
“您認為所謂的‘教育’是什麽?這位夫人。”臉上有明顯老态的教導老師問她,然而不等藤本夫人說話,他又繼續道:“最早提出這個詞語的孟子說,這個詞的意思是‘教授’與‘培育’。
“教授學生知識,培育學生成人。這便是身為老師所需要做的。
“即使教師已經成為了一個職業,帝光的每一位老師也依然用這樣的标準要求着自己。
“可教育這件事,只有老師在努力真的有用嗎?
“我明白作為家長你當然是不願意自己的孩子出現瑕疵的。但請您明白一件事,哪怕是我們大人自身也是有缺點與瑕疵的。這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人。承認錯誤并不丢人。
“可您如果不願意承認呢?在有指向性如此明顯的錄音和之前的兩次‘巧合’的情況下,您也還是要執意認為自己的孩子身上不存在任何問題的話,作為老師的我們又有什麽理由繼續教授培育您的孩子?
“不要用學費做借口,老師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取代父母。
“您自己都已經閉上眼睛,不再看着她了。就算我們再怎麽努力,又有什麽用呢……”
說完這長長的一段話,教導老師站了起來,他走到松川老師前面,更靠近藤本母女的地方。
“無法将令嫒培養成一個出色的人是我們的不足,我們向您表示由衷的歉意,哪怕您需要我和松川現在跪下向您道歉都可以。
“但我們也的确不能再看着更多孩子遭遇這種不被您承認的‘巧合’了。
“唯獨這一點,我們不能讓步……也請您理解我的苦衷。”
教導老師向藤本夫人鞠了一個超過九十度的躬。
放在往日最鶴生大概會在心裏祈禱年紀這麽大的教導老師可別把腰給折了。
但此時此刻她無論如何都無法産生這麽輕松的想法。
她忽然感到害怕。
後怕。
像被好多只手忽然攥住了心髒那樣。
“所以……你們是,都認為我孩子有問題是嗎?”藤本夫人聲音恍惚地說着,“你們認為我懷胎十月,辛辛苦苦工作才養大的孩子,有這麽大的問題是嗎?
“在學校霸淩同學,霸淩老師……啊……也是,這種人長大以後怎麽可能會變得優秀……”
松川老師擰着眉頭,不知道該怎麽應話。
藤本夫人卻也不像是在等他們的回答,只是伸手捧起藤本麗奈的臉,輕柔地輕柔地……
以一種輕柔到詭異的力度撫摸着自己女兒的臉。
“麗奈……麗奈……他們都說你是個壞孩子诶?
“你現在告訴媽媽,你是嗎?”
連她的聲音都是如此輕柔。
“我……我沒有媽媽……我真的……真的沒有……”藤本麗奈的聲音裏帶上了很明顯的哭腔。
她顫抖着,牙齒也磕碰着。
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母親,而是別的什麽極其可怖的存在。
就在她磕磕絆絆說出這句話之後的瞬間,藤本夫人的手忽然高高舉起,裹挾着一陣猛烈的風,重重地落在了女兒的臉上。
“啪——”的一聲。
無比的清脆。
可真的不好聽。
落在耳中都只會讓人刺痛無比。
最鶴生連呼吸都忘了。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驚吓更多還是難以置信的心情更多,只能攥緊了灰二的衣角。
“你還敢撒謊?!!”藤本夫人尖叫起來,就在她即将伸手去揪扯藤本麗奈頭發的時候灰二和松川老師都大步沖了上去,将這位情緒過于激動的母親鉗制住。
可藤本夫人依然在試圖掙開他們,往前去撕扯已經縮到門前的藤本麗奈。
她大聲哭着,被掴的那一巴掌飛速地在她臉上泛起可怖的紅色。
“我什麽東西沒給過你?!我什麽都給你最好的!!!你就這麽回報我?你就敢這麽回報我?!!!”
“誰都沒讓我這麽丢過人,只有你!!藤本麗奈只有你!!!我怎麽生了你這麽個廢物!!!只會說謊的廢物!!!”
她大聲咒罵着自己的女兒,仿佛那并不是她的女兒。
失控,混亂,聲嘶力竭的哭聲,惡毒的詛咒。
哪怕到最後事情收場——好幾位警察到了學校——最鶴生并沒有受到任何傷害,還在老師的努力下得重獲了清白。
但即使很多年之後再回想起來,她也依然記得這可怕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