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025

【025】

姜白能揉。

只是如此近距離和顧徐交流的機會,他當然不會錯過。

他眨眨眼:“今天訓練手臂不太能擡起來,自己揉恐怕有點困難。”

顧徐垂眸旋開紅花油的瓶蓋,過長的眼睫在昏暗燈光下也拉出一小片陰影,他上前一步,往掌心倒了點紅花油,将藥品擱到旁邊的架子上,雙手合攏用力搓熱掌心,然後覆到青年微紅的腹部。

青年皮膚冰涼,腹部結實細膩,男人掌心像一團燃燒的火,落下去,姜白下意識抖了一下。

顧徐動作一頓,随即放輕力道:“會很疼,忍着。”

“不是疼。”姜白彎唇,“就感覺很燙。”

顧徐:“……”

他抿緊唇:“哦。”

接着浴室裏陷入沉默。

滴。

滴滴。

不知哪個水龍頭沒擰緊,偶爾會有水滴到地面的動靜,在又暗又靜的浴室裏,聽起來尤為清晰。

腹部被恰到好處地揉着,藥油滲入皮膚,有些微的辣痛感。姜白卻面色不變,他凝視着眼前低頭不作聲的男人,主動說:“我受過很多傷,這個,小意思。”

顧徐有了點反應,他擡頭,他沒站直,剛好平視着青年,青年那雙黑亮的瞳孔,在黑暗裏依舊熠熠生輝。

“還有哪?”他低聲問。

“這兒。”姜白指尖落到他胸口,斟酌了一下,換了個武器,“一把刀砍過來,離心髒還有幾公分。”

當時是子彈。

一夥兒試圖越境的毒販被他察覺,和戰友追擊毒販時他胸口中槍,那時他倒在雪地裏,四肢僵硬到感覺不到疼。

他那時18歲。

黑暗襲來那秒,他有想過每到20重生的循環是否就此結束,直到一周後睜眼,第一眼看見醫院的天花板。

他不會死。

命運決定他20會死,多不行,少,同樣不行。

不過姜白覺得子彈稍微誇張,替換成刀。

但也足夠駭人聽聞。顧徐深邃的眼眸盯着姜白光滑的胸口,他啞着聲音說:“看不出。”

“基因不錯吧,我不留疤。”姜白指着他的手臂。“這裏,曾經被掉下來的鐵環砸過。”又指着左邊下巴,“磕到石塊,缺過條口子。”

接下來又分別指了幾個地方。

顧徐安靜聽着,掌下那塊皮膚漸漸溫熱,揉完,他問:“不疼嗎?”

姜白:“今天還是以前?”

“全部。”

“分情況。”姜白眼尾微挑,“比如今天确實有點疼。”說到這兒,他想起一個問題,“你今天沒在游泳館,怎麽知道我磕到了?”

“吃飯看到你揉過幾次腹部。”顧徐沒什麽表情,“沒實力的廢物,做事往往差不多。”

姜白敏銳抓住關鍵字:“你碰到過?”

顧徐沒回答,他指尖擦過青年平坦的腹部,收回手往外走:“明天比賽加油,我不希望我的隊友輸給一群陰溝老鼠。”

隊友?姜白眼神閃爍:“你不生氣了?”

顧徐腳步不停:“之前也沒生氣。”

“那——”姜白出聲,“能幫我聯系蘇戈嗎?我知道你能聯系上他,我有事必須要見他。”

顧徐垂着的雙手微微握了一下,很快松開了,藥油的殘溫在掌心隐隐灼着皮膚,再開口,嗓音依舊淡到沒有情緒:“明天你贏,可以。”

一夜過去,天未亮,市體育館大門都還沒開,門口已經熱鬧非凡,排着兩條長長隊伍,和開演唱會一樣,大部分是女生,少量男生,拉着橫幅,舉着燈牌,無一例外都寫着:顧徐愛你,顧徐加油。

不時有男生沖裏面喊:“顧徐老公我愛你!”

引起一陣哄笑,現場越來越熱鬧。

還有粉絲在派發寫着“顧徐加油”,“顧徐必勝”的臉貼和小徽章。

小徽章畫的是顧徐的Q版,邁着腿跑步,做得特別可愛。

陸季天混在粉絲群裏,戴着帽子口罩圓框大眼鏡,熟練接了一份,見全是顧徐,他變成粗粗的男音問:“就哥、顧徐哥的?新成員沒有?”

陸季天老大不樂意。

他和蔣珈琛的戀愛節目昨天錄制完畢,聽黃荷說今天顧徐姜白他們要搞運動錦标賽,他放棄睡懶覺的時間過來看熱鬧,碰到粉絲發應援物,他興致勃勃過來領。

結果沒姜白應援物!

陸季天失望得很明顯。

發應援物的女生甜甜笑着解釋:“我們是顧徐後援會的哦,你要新成員的應援物,要去他的後援會呢。”說着女生舉起印章,“要蓋一個顧徐加油的印章嗎?”

姜白現在都沒正式曝光,哪來的後援會,陸季天想着,和女生搖搖頭,穿過人海去大門排隊了。

因為觀衆都是沖着顧徐來的,節目組擔心游泳館那邊沒觀衆,特地安排田徑隊比賽在下午,還請顧徐過來游泳館觀戰。

沒等節目組去找顧徐,顧徐已經坐在觀衆席第一排,排隊進來當觀衆的粉絲發現他,瞬間爆發出尖叫——

“啊啊啊啊老公!”

“顧徐老公!!!”

“徐徐我愛你!!!!!”

“老公我愛你啊啊啊啊啊啊啊!”

虎狼之詞顧徐一向不予理會,今天他視線落在泳池邊那道身影上,眉峰微微攏起,片刻回頭說:“我不是你們老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老公帥死我了!”

再次引起一陣尖叫。

觀衆席騷動太大,下面泳池都聽見了,幾道豔羨的目光望過來,游泳隊那幾個新人糊咖酸得快掉牙了。

唯獨姜白沖顧徐眨眨眼。

顧徐:“……”

緊接着大部分粉絲都進場了,指着第一排的顧徐又跳又跳,橫幅拉得飛起。

陸季天夾在裏面,在第五排找個位置坐下,他盯着顧徐的後腦勺,得意給他發了條短信:【哥,你猜我在哪兒?】

發出後,他看到顧徐摸出手機看了眼,随後毫無波瀾回頭。

“啊啊啊,顧徐在看我!”

“老公你錄節目辛苦了!”

“寶貝我永遠愛你!”

“老公你是最棒的!”

陸季天身邊全在驚聲尖叫,唯獨他呆若木雞,隔着眼鏡和顧徐四目相對。

顧徐又轉回去。

陸季天不服氣,用力戳屏幕打字:【哥!你怎麽知道我在游泳館!是不是黃姐告訴你的?】

這次顧徐回複了:【靠智商。】

陸季天:【不可能!我僞裝完美,你能一下發現我?】

顧徐:【你最顯眼。】

【哪裏?我不就一普通男高中生。盛世美顏都被口罩遮住了!】

【像潛在犯罪份子。】

陸季天:“……”

嘀!

正在這時,一聲口哨,工作人員和攝影師推門而入,比賽即将開始。

節目組确認完畢八個機位,工作人員拿着喇叭沖觀衆席喊:“節目開始錄制,禁止拍攝錄像,麻煩大家關機,這也是為了顧徐,大家都愛他,乖乖聽話好嗎?”

“好!”粉絲聲音洪亮激動,大部分都聽話乖乖關機。

陸季天跟着關機。場內這時候特別安靜,關完手機,他突然站起身,捏着手機沖着泳池大喊:“姜白加油!姜白必勝!”

粉絲都不知道姜白是誰,但陸季天這一嗓子,他們視線總算舍得從顧徐身上移到泳池。

也是這時候才注意到白T白運動褲的青年。

像塊通透的白玉,安靜站在第三賽道,等着比賽開始。

“啊!快看,原來他就是新成員!”觀衆席七嘴八舌讨論起來。

“怎麽說?”

“下面那排人,只有他會是新成員吧。”

“為什麽?那個金頭發的顏值也不錯呀。”

“算了吧,那金毛一看就是整的,山根都透明了。”

“那肯定不是他,我們Oxygen不要整容臉啦,黃媽媽說過。”

“對,他不是,我記得他好像叫什麽黃三土,呸!黃垚垚!”

“原來新成員叫姜白呀,好合适的名字,他皮膚真的白得在發光一樣。”

“哇,新成員顏值确實不錯唉!”

“額,臉倒是還行,不知道身材……啊啊啊啊啊!六塊腹肌!卧槽!顧徐老公我今天出軌10分鐘,嗚嗚!舔完姜白腹肌我就回來!”

粉絲說完突感一道冰冷視線,她側目看過去,便看到隔着三排的顧徐回頭望着她的方向。

當即捂着嘴巴喊出聲:“哇啊啊啊啊啊老公我出軌回來了!嗚嗚,老公的眼睛太太太好看了!”

……

姜白聽見有人喊他,往觀衆席瞧了眼,奈何距離遙遠,他只能看到萬花叢中一顆包得嚴實的頭。

不認識。

姜白收回視線,繼續脫褲子,然後利落戴上泳帽和泳鏡,走上起跳臺。

觀衆席又是此起彼伏的狼嚎和口哨聲,很明顯是給脫掉衣服的姜白。

旁邊幾個起跳臺上的成員羨慕瞅了姜白好幾眼。昨天讓姜白讓他們的那個22歲“老骨頭”酸溜溜感嘆一句:“長得帥就是能當飯吃啊。”

姜白沒什麽反應,比賽三分鐘後開始,他擺好起跳姿勢,嚴陣以待。

他不恥身邊這幾個只會搞小動作的廢物,卻也尊重每一場比賽。

這是他曾經身為運動員而有的素養。

每一場比賽,無論大小,無論對手,都該值得認真對待。

姜白太過專注,以至于觀衆席響起口哨聲和尖叫聲,他滞後幾秒才聽見。

餘光,一抹白影閃過。

姜白偏頭,看到他旁邊空着的起跳臺走上一個人。

他短暫錯愕。

林京?

林京利落脫掉浴袍,露出健美修長的身材,以及八塊飽滿漂亮的腹肌,觀衆席看到林京上場比賽,尖叫聲和口哨不花力氣一樣,幾乎掀翻游泳館的屋頂。

林京察覺到姜白視線,轉頭迎上他的疑惑,幹淨澄澈的眼裏是強烈的勝負欲。

“姜白,今天是我和你的比賽。”

看到這樣的林京,姜白忽然想起和他的最後一次見面。

林京是最後知道姜白退役的人。

那天他訓練完,一如既往開心去找姜白聽故事,門打開,門後是另一個師兄。

“姜白啊?剛走,你不知道嗎?他申請退役了。”

林京追到大門,姜白提着行李包,在門口和保安告別,看到他,挑眉一笑:“來了。”

林京那時才過完17歲生日,他記不清上次哭是幼兒園被帶到游泳那天,或是有次省裏比賽他沒發揮好,被教練訓斥,總之他很長時間沒哭過。

但他看見姜白沖着他笑,一下沒忍住,眼淚啪地掉到地面:“騙子!你說過我們要一起拿世界冠軍!一起為國争光!”

沒想到林京第一句話是這個,姜白愣幾秒,随後他眉眼溫和得像是三月春光:“是啊,說好要為國争光。”

聲音漸低,安靜幾秒,才重新開口:“我沒這個時間了,加油,我等着你奪冠。”

他提起行李包轉身,緩緩離開這個他待了8年的地方。

第一次。

開始厭倦這無窮無盡的重生。

如果時間長一點,再長一點點,他也能像少年一樣,躊躇滿志,為國家,為信念而出征,帶回榮耀的獎牌。

那一刻,林京明白了什麽。

唯有死亡,會讓一個戰士無法繼續戰鬥。

“師兄!”林京沖着他背影喊,“幾個月後,你等着和奧運冠軍比賽吧!”

沒想到。

時隔200多年,他真等來了這場比賽。

姜白揚唇:“我接受你的挑戰。”

張一旭難堪得恨不能沒錄這最後一期。

他站在林京旁邊的賽道,林京的話他聽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林京說,今天是他和姜白的比賽。

那他這個前游泳運動員算什麽?

廢物?

笑柄?

還是……

砰!

一聲槍響打斷張一旭的沉思,待他回神,游泳隊那幾個菜雞要麽戴着安全帽在半米內撲騰,要麽還在起跳臺絞盡腦汁綁着榴蓮。

而姜白和林京,已經像兩尾回歸故鄉的魚,離他們十幾米遠,兩條賽道同時激起一層接一層的水花。

林京是後半段發力型,在前面50米,他落後姜白半個身位,到100米,他忽然加速超過姜白。

連解說都傻眼了:“什麽什麽,我們的大白鯨是認真在和姜白比賽嗎?不是娛樂?不是錄節目?”

“沒錯,他使出了全力,他當現在是奧運賽場!漂亮!他超過姜白2米,3米!不可置信!我眼睛好像出現了故障!”

解說聲音激昂起來:“姜白追上來了!最後50米,最後一圈,姜白竟然追上了林京!他超過了世界冠軍,他像魚一樣,不!他就是魚!你們看他的腿,猶如魚尾巴一樣!漂亮靈活!”

“旁邊林京也是窮追不舍,他反超了,最後10米,不愧是我們的世界紀錄保持者,林京再次超過姜白。”

“最後2米!比賽會就此結束嗎?不!沒有結束!”解說聲音瞬間拔高好幾個度,“姜白贏了!最後一刻,他在水中以一個完美的三百六十度轉身,腳尖先0.1秒觸壁!”

“我要冷靜冷靜,我剛剛好像是在看一場世界級比賽!”

……

游泳館裏鴉雀無聲,唯有解說激動的回音在飄蕩。

每個人。

節目組,嘉賓,觀衆,除去還在水裏的姜白和林京,他們全以為出現了幻覺。

姜白。

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明星。

再準确些,一個目前還算不上明星的新人。

他贏了林京。

贏了打破男子1500米世界記錄的奧運冠軍!

哪怕是200米,這也是節目效果吧?

是吧!

肯定是吧!

沒錯吧!

不然怎麽可能!

直到觀衆席第一排響起掌聲,以及陸季天一聲忘記僞音的“卧槽!”觀衆席才回過神來,爆發出熱烈的掌聲歡呼聲。

姜白脫下泳鏡,偏頭就對上林京的笑臉。

這個這一周一直板着臉的教練,這時總算露出一個17歲男孩的青澀笑容。

他主動向姜白伸出手:“恭喜,你贏了。”

姜白也伸手回握住,下一瞬,他突然隔着水道直接擁抱久違的少年,在少年驚詫的目光中,狡黠一笑:“承讓,我主攻200米很多年。”

林京沒有推開這個對他而言有些陌生的擁抱。

他輸了。

卻并不生氣。

他不懼怕失敗,他年輕,他還有無數時間去打破這些失敗。

他喜歡失敗,因為是失敗讓勝利顯得更珍貴。

“你願意參加游泳隊嗎?”青年松開他時,林京誠懇問,“要是有國家隊教練訓練你,也許會實現我們國家在200米零金牌的突破。”

姜白笑着搖頭:“我并不擅長游泳。”

林京追問:“那你擅長什麽?”

姜白略一沉思,唇角彎起一個燦爛的弧度:“種樹。”

泡在水裏的兩人越聊越投機,甚至忘記上岸,顧徐斂了斂唇,起身離開去更衣室換衣服,準備接下來的田徑比賽。

顧徐一走,游泳館的粉絲也跟着離開大半,姜白注意到觀衆席的動靜,回頭一看,見顧徐離開,他猛然想起正事,他和林京告別爬上岸,顧不上套衣服褲子,抓過一件浴袍匆匆系上,拔腳追了出去。

更衣室。

顧徐剛脫掉外套,突然響起敲門聲,他正要重新套上,門外熟悉的聲音響起。

“顧徐,是我。”

是姜白。

顧徐指尖一頓,随手将外套丢椅子上,光着上半身過去,打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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