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為什麽不反抗

陳孑然在客廳搭起來的小床上已經睡了十來年了,沒覺有什麽不行的,就是最近幾年,一年冬天比一年冷,今年還沒到十二月呢,她睡覺已經要把自己的衣服全壓在被子上才勉強能睡了,擔憂等臘月時怎麽捱,要是生病了,少不了耽誤學習。

對陳孑然來說,吃穿用度都是小事,只有高考是她前18年人生唯一的大事,她得上大學,她還想出省去臨淵市,念臨淵師範大學呢,讀了師範,以後畢業了就能當小學老師,有自己的人生。

這是陳孑然很早就埋在心底的理想,多麽美好,如今只差一步就能實現了,相比起來,暫時睡在哪裏,吃什麽東西又算得了什麽?

陳孑然這麽多年習慣了,想得開,顧茕卻為她憤怒不平,見她歪歪地坐在床邊沒說話,只當她心裏有委屈說不出來,再看她抓着被角的粗糙的手指,氣不打一處來,高聲道:“這也是個睡人的地方?瞧這被子,都硬成石頭了!瞧這床,跟散架了似的!你家要是真窮成這樣,連一張床一床被都舍不得買,明天我給你買來!都買最好的!”

她是故意說得這麽大聲好讓陳孑然的母親聽見的,顧茕看陳子瑩的吃穿用度,雖不算頂好,但也算小康之家,就是把花在陳子瑩身上的錢勻三分之一出來,陳孑然睡的床、蓋的被子、吃的穿的也能得體了,即使沒有新衣服穿,難道連一床保暖的冬被也不舍得給她買麽?這麽冷的天,蓋這種石頭似的被子,難怪這才11月底,西朝市還不算太冷,陳孑然的手已經開始紅腫,有了生凍瘡的趨勢!

陳孑然臉色大變,神色緊張忐忑地搖頭,示意顧茕別再說了,顧茕不聽,還要繼續為她抱不平,陳孑然忙撲上去捂她的嘴,哀求道:“別……別說了,算我……算我求求你……”

她聲音顫抖,顧茕能聽出明顯的害怕,一愣,再稍微一動腦子就想透了其中關節。

自己能為陳孑然抱不平一時,可能保護她一世麽?瞧她母親對倆姐妹的态度,恐怕等自己一走,她母親還不知得怎麽辱罵教訓她呢!

顧茕的家庭和一般人家不同,自小和母親相依為命,她不知別家是否也如陳孑然家一樣,兩個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雖然陳孑然老實平庸了一點,但就能區別對待成這樣麽?說句不好聽的,就是養條狗還得給肉吃,有個狗窩住呢!陳孑然睡的這地方,連狗窩都不如!

虧她母親養着這麽個會哭會說的大活人18年,就一點也不知道心疼?

顧茕不想讓陳孑然難過,也不說什麽了,幫着她脫了校服外套,還要替她脫掉那件礙眼的舊紅毛衣,陳孑然擋了下她的手,說:“這件不脫了,就這麽睡。”

顧茕問:“這麽睡着不難受麽?”

陳孑然扯着嘴角笑笑,解釋道:“脫了睡,冷。”

她說得很平淡,早就習以為常,顧茕聽在心裏不是滋味,壓低聲音承諾她:“明天我給你送一床好被子來,最暖和的那種。”

陳孑然搖頭,“我不要。”

她側過身背對着顧茕,閉上眼打了個哈欠,聲音越來越輕,“不是我自己的東西,我不要。”

這是陳孑然從小在棍棒底下悟出來的規矩,不是自己的東西不能要,不懂事的時候還會看着陳子瑩的好東西眼饞,被梁柔潔發現了,用竹掃把的枝子抽!背上、胳膊上,一道一道的血痕,火燒似的刺痛,抽得陳孑然跳起來哭,像耍猴似的,梁柔潔會愈發高興,打得更厲害。

後來陳孑然再不敢又跳又躲了,連哭也不敢大聲,知道自己越痛,母親打得越厲害。

小時候陳孑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活在這個世界上,而且想繼續活下去也太痛苦了,心驚膽戰一刻也沒停過,直到後來,陳孑然上了學,念了書,開始有了自己的獨立思考,時常會想,世界上有多少和她一樣的孩子呢?于是她下定決心,以後要當一個小學老師,就算不能保護所有受傷害的孩子,也要盡自己所能,保護盡量多的孩子不受傷害。

顧茕摸了摸她的背,感覺她的身材瘦弱得不像話,連骨頭都比別人更薄一些,輕輕一用力就能捏碎了。

這一覺睡得并不踏實,陳孑然頭痛,又因為顧茕的幾句話,擔心晚上母親又不知要說出什麽難聽的來,只眯了一個小時,噩夢不斷,正在一片黑暗裏冷汗涔涔,忽然聽到有個優美動聽的聲音呼喚自己:“陳孑然,陳孑然……”

聲音遠而缥缈,陳孑然迷迷糊糊睜開眼,只見顧茕溫柔又擔憂的面容出現在眼前,她一時不知今夕何夕,癡癡地問:“你怎麽在這?”

“我送你回來的,你忘啦?”顧茕淺淺地微笑,把陳孑然額前亂發撥至一邊,輕聲道:“先起來吃晚飯,吃過了再睡。”

“哦……”陳孑然懵懂地坐起來,任顧茕把外衣批在她身上,又被顧茕攙扶下床,等坐上桌才清醒過來,四周一看,對上;梁柔潔眼中的兇光,陳孑然手一抖,碗筷都差點摔在地上。

“怎麽了?是不是還難受?”顧茕緊張地問。

“沒……沒有……”陳孑然一個激靈,慌張端起碗,大口扒飯,桌上那麽多菜,她只對着自己面前的一排清炒蕹菜梗伸筷子。

“幹嘛光吃青菜。”顧茕說着,把桌上那條紅燒魚最嫩的魚肚子夾到她碗裏,“醫生說了,你要多補充蛋白質,多吃魚。”說罷筷子不停,又要給陳孑然夾紅燒排骨。

陳孑然用手護住自己的碗,連連哀聲:“我……我不喜歡吃肉,顧茕你自己吃吧,別管我了。”接着幾口扒完了自己碗裏的飯,只剩顧茕給她夾的一大塊魚肉躺在碗裏,吃得太快不小心噎住,一邊打嗝一邊站起來說:“我吃飽了!”把碗端進廚房。

那一塊魚肉,最後也沒敢吃。

顧茕看看躲在廚房裏捂着嘴打嗝的陳孑然,又看看眼中得意的梁柔潔,氣憤交加,真恨不得能教訓她一頓,再看旁邊面無表情吃飯的陳子瑩,心中不解,在學校的時候明明看到她們姊妹二人關系親厚得很,怎麽一回家就是這個态度?難道陳子瑩這麽多年都沒發現陳孑然受的虐待麽?

“我也吃飽了。”顧茕忽覺沒胃口,悻悻地放下了筷子。

看梁柔潔這個态度,顧茕怕自己走後陳孑然還要有苦日子過,正絞盡腦汁想找個理由留下來過夜,正巧天公作美,窗外忽然一道閃電,把夜空劈得大亮,接着轟隆一聲驚雷,瓢潑大雨就這麽下了起來。

顧茕順勢表示天太晚,又下雨,自己一個人回去太不安全,能不能留在陳家住一晚。

梁柔潔能巴結上有錢人,當然求之不得,連說有地方住,就讓她和陳子瑩住一個屋。

“我不和她住。”陳子瑩拒絕得很幹脆,“她想睡沙發也行,打地鋪也行,要是不願意,就回去。”

“哪有讓客人睡沙發的道理,你這個孩子怎麽這麽不懂事!”梁柔潔板着臉教訓她。

顧茕壓根也沒想過第一天來陳家就能和陳子瑩睡一張床的美事,她擺手笑道:“不用那麽麻煩,阿姨,我和孑然擠一晚就行。”又沖陳孑然眨眨眼,“孑然,你願不願意。”

陳孑然沒說話,梁柔潔先道:“可是她那張床……”她欲言又止。

顧茕似笑非笑地看她,等她繼續往下說。

梁柔潔停了半晌,才幹巴巴道:“我怕你睡不慣。”

“有什麽睡不慣的?”顧茕笑着反問,話裏有話,“您女兒都能睡得慣,我一個客人還睡不慣?莫非您虐待您女兒,故意讓她睡破床蓋破被?”

梁柔潔臉色尴尬,讪笑兩聲,“那哪兒能啊,我是說孑然蓋的是單人被,怕你倆夜裏搶被子,待會兒再給你們抱一床大被子來。”

“那敢情好,多謝阿姨了。”

到了夜裏,顧茕還真和陳孑然擠了一張床。

有顧茕在,梁柔潔把陳孑然床上的褥子被窩全都換成了新的,又柔軟又暖和,顧茕先洗了澡鑽進被窩裏,等陳孑然洗完澡出來,她咧着嘴拍拍自己旁邊給陳孑然留的空位,“快來,我都給你捂暖了!”

陳孑然鑽進去,果然暖洋洋的,像個小火爐似的。

顧茕一把把她的手包在懷裏,啧道:“怎麽剛洗了澡你的手就這麽冷?”

“我……我天生這樣。”陳孑然不好意思地笑,“冬天容易手腳冰涼,不是什麽大事,我都習慣了。”

“你什麽都習慣了。”顧茕沒好氣地怼她,把她兩只手捂在自己心口上,底下的兩只冰涼的腳也夾在自己懷中捂着,“還好遇着我了,我身上暖吧?”

“暖,特別暖。”陳孑然眼睛笑成了兩道月牙,露出雪白整齊的小牙齒,憨态可掬。

兩人穿的都是單衣,在柔軟的新被窩裏這麽抱着,就像懷裏揣了個暖爐,不僅手腳,連心裏都滾熱的,熱熱乎乎地樓了一會兒,顧茕才問她:“你媽對你一直都這樣麽?”

陳孑然放松的身體一僵,沒有說話。

顧茕再問:“你不讓我來,是怕你媽會因為你帶朋友回家罵你,對不對?”

看梁柔潔那樣就知道,第一次見顧茕時,看她跟陳孑然坐得近,臉上兇神惡煞的,等知道她是陳子瑩朋友之後,立馬換了副面孔,翻臉比翻書還快。

陳孑然還是沒說話,顧茕看她一臉逆來順受的模樣,磨着後槽牙恨鐵不成鋼地問:“你媽對你都那樣了,你為什麽不反抗?”

陳孑然這才苦笑:“反抗……也得有用才行啊。”

顧茕愣怔。

“我知道我媽對我不好,可我想上學,我想念書。”話已至此,陳孑然索性都說了,“18年我都忍過來了,還怕這半年麽?顧茕,我想考師範,我想當老師,睡在哪裏,吃肉還是吃飯,穿什麽衣服,我都不在乎,我就是想念書,想實現我的理想。”

“你知道麽,我初中學習特別差,我媽打算初三畢業就讓我別念了出去打工,是我跪在地上求了好幾天,賭咒發誓一定能考上西朝一中,考不上我就去打工,這才換來的上學機會。”

顧茕才知道,原來世上有些人,連考大學都是跪着才能求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入V前要壓字數等榜單,一周更新1萬5—1萬6,本周的更新字數已經達标了,所以明天會再停更一天,從後天(周四)開始,恢複日更,實在對不起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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