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玖玖
衆人都坐好後,劉勝便去聯系服務員上菜。
菜品陸續上來之後,劉勝和老趙率先站起來舉杯,對衆人說:“幾年不見,大家在自己的領域都各有發展,感謝大家百忙之中聚在一起,一會兒吃完飯,咱們還有下半場轟趴館,有時間的都可以去。來,先幹了這一杯,祝大家日後前程似錦,財源廣進!幹杯!”
衆人也都舉起杯:“幹杯!”
喝了第一杯酒,就如同打開了某個開關,場面瞬間熱鬧起來。大家吃菜的吃菜,寒暄的寒暄,氣氛比方才還要熱烈。
夏劄也舉杯,抿了一口。
桌上擺放的以啤酒為主,女士和孩子大部分會選擇飲用果汁,酒量大的男士則會選擇辛辣的白酒。
夏劄喝的是啤酒。
之所以選擇啤酒,是因為啤酒是在十九世紀末才輸入中國,屬外來酒種。“啤酒”二字,由外文諧音音譯而來,“啤”之一字,在中國過去的字典裏是不存在的。
夏劄對新鮮的事物總是充滿好奇。
沈衮就是看出這一點,才會答應來這次的同學會,讓他在實際中體會現代社會的種種。
在沈衮心中,無論有沒有恢複前世記憶,夏劄都始終如同新生般清澈,他喜歡滿足夏劄的一切好奇與幻想,喜歡他眼底的驚嘆和滿足。
譬如此時,夏劄便看着玻璃酒杯中冒着氣泡的麥黃液體,眼中盈滿新奇。
沈衮便問他:“怎麽了?”
夏劄又抿了一口,回說:“資料說,啤酒是大麥芽﹑酒花﹑水為主要原料的低酒精度酒。只靠猜測,還真不知是什麽味道。”
沈衮不飲酒,聞言卻嘗了一口。
夏劄眼神亮晶晶:“如何?”
沈衮回答:“苦,有點麥香,不好喝。”
“比較其他酒而言?”
沈衮搖頭:“我不怎麽喝酒。”
夏劄笑:“我也沒有喝過,看來和酒沒什麽緣分。”
他生前身體不好,而酒太烈,對他來說,更多的是為傷口消毒的工具,每每遇上,都是濃烈的蜇疼之意。
而如今食不知味,舉杯暢飲的快意,大抵是永遠感受不到了。
宴會中觥籌交錯,唐永志三人忙着和周圍的人應酬敘舊,一時間倒是沒有再刷存在感,只在炫耀自己時,時不時看沈衮幾眼,試圖從沈衮臉上找到敗者的不甘或者妒忌。
然而他們只能失望了,因為沈衮一心和夏劄聊天,根本未分心于他人,更別說有什麽不甘的神情。
聚餐進行到後半場,大家吃的差不多,便開始例行串桌敬酒。
得益于沈衮拒人千裏的漠然,以及他從高中起的傳說,大家酒喝過一輪,卻沒人敢過來敬他酒。
在場的人中,許多都并非第一次參加同學聚會,可卻是第一次見到沈衮出現在這種場合。要不說沈學神是傳說中的人物呢,就連他帶來的“家屬”,都令人感到絕非常人。
不止是長相樣貌,更過的是氣質上的絕非常人。
自然有同學來與沈衮問好,但是那些人,一看到沈衮不喝酒,就怎麽也不敢舉杯敬他酒,只是說幾句問候的話,便離開去敬下一個人。
而沈衮和夏劄兩人之間的氛圍,更是讓人難以打擾。
除了和兩人都熟識的老趙,其他人插不上幾句話,哪怕是老趙,也會覺得自己說太多話是不解風情,破壞氣氛。
而偏偏就是有那麽一類人,致力于打破別人的和諧。
譬如唐永志、姚丞、齊豐茂。
炫耀完了一大圈,卻始終沒有引起沈衮的注意,齊豐茂幹脆隔着老趙他們,沖沈衮舉起了杯子,扯着嗓門說道:“來來來,沈學神,作為最後一個到場的,這杯酒你可不能推啊!”
老趙豎起耳朵:來了來了!他來了!跳梁小醜他來了!
當你嘲諷的東西,別人都有,且遠超過你,不是跳梁小醜是什麽?
老趙徒然振奮。
齊豐茂嗓門極大,一下子便吸引了在場大部分人的目光。就連那兩個吵吵鬧鬧的孩子,都懵懂地看向了這一桌,目露詫異。
磨磨唧唧不是沈衮的風格,他從善如流地舉杯,爽快地喝下半杯酒。不喜歡酒不代表不能喝酒,在場所有人輪流上,也灌不倒他。
喝了酒,齊豐茂順勢裝作十分關切的樣子,疑惑地問:“不是說讓我去迎接你嗎,結果臨到了也沒給我發消息。怎麽回事,不信任我這老同學?”
沈衮挑眉:“我有你聯系方式?”
齊豐茂登時被噎住。
同學之間,除了班幹部,其他人缺少某個同學的聯系方式是很常見的事,出現這種情況,只能說明一個問題——我們不熟。
老趙哈哈笑出聲。
随後,沈衮用輕描淡寫的語氣,連連反問:“臆想症?這種症狀持續多久了,吃的什麽藥,有沒有人傳人現象?”
其他人更加安靜了。
——被震懾的。
沈衮高中的時候寡言少語,可能都聽不到他說一句話,因此,衆人一直以為他是個高嶺之花般的人。可今天他們才發現,沈衮并非是一個內斂高冷的人,只是他們沒遇到他願意說話的時候。
短暫的靜默後,有幾位女生低聲贊嘆了幾聲帥。
齊豐茂沉下臉:總是這樣,一般來講,只要自己裝作熱切熟識的模樣,別人總會給點面子,可沈衮偏偏不吃這套,屢屢讓他下不來臺。正因如此,自己才更加讨厭他,憑什麽他什麽本事都沒有,還能置身事外一副高人模樣。
最重要的是,其他人還覺得他這樣有範兒。
憑什麽?
齊豐茂從不認為自己比沈衮差在哪兒,奈何從高中到大學,那些沒眼色沒辨別力的男男女女,一個個就會捧沈衮的臭脾氣。
長得好看、成績不錯有什麽用,能生錢嗎?
而大學時期喜歡沈衮的系花,兜兜轉轉,還不是跟自己在一起了——沒錯,齊豐茂最讨厭沈衮的,是他大學時喜歡的女生,愛慕沈衮。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至少他們這些老同學,大部分都并不知道。
幸好還有唐永志和姚丞和他一個看法,不屑沈衮的光環。
齊豐茂腦內活動剛剛想到唐永志,現實中,唐永志便開口,稍稍緩解了尴尬的氛圍:“哎,豐茂也是好奇,畢竟你是咱們學校的風雲人物,不少老同學都很關心你的現狀。”
姚丞也說:“是啊是啊,還沒問呢,你帶來的這位帥氣小夥,是朋友嗎?”
夏劄放下杯子,回答:“朋友,也是工作夥伴。”
齊豐茂面露不解,刻意放大了聲音,試圖戳沈衮的痛點:“工作夥伴?可是咱們大名鼎鼎的沈學神,現在不是無業游民嗎?”
夏劄彎起唇角,笑的無比燦爛:“所以我也是無業游民。”
兩人對話被周圍人聽去,一時間,衆人小聲議論紛紛,疑惑聲讨論聲此起彼伏,聲音不大卻嘈雜。
沈衮和夏劄坐的四平八穩,絲毫不慌。
反而将齊豐茂襯托得小氣又多事。
但是齊豐茂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繼續追問:“那你們怎麽過來酒店的?”
夏劄:“地鐵。”
“哈哈哈,怎麽坐地鐵來。這麽節能減排的嗎?”齊豐茂毫不掩飾地笑出聲,“雖然工作沒了,但是好歹打個車啊!”
劉勝聞言,就想站出來什麽幾句,卻被一旁的老趙拉住,老趙低聲提醒道:“別急,且看着吧!”
沈衮好整以暇,仿佛料到了齊豐茂的一系列操作,沒有被激怒,反而悠閑抱臂,款款而談:“知道我為什麽坐地鐵嗎?”
被沈衮的雙眼直視,威懾力拔群,那是一種神魂被震懾的感覺,齊豐茂不自覺便忘記了自己初中,跟着沈衮的思路進行思考:“為……為什麽?”
其他人也豎起耳朵認真聽着,不知不覺之間,全場的目光都被沈衮所吸引。
沈衮:“知道我改名了嗎?”
他高中時用的是沈燮這個名字。
齊豐茂:“聽說過。”
不過他們這些人叫“沈學神”叫慣了,再加上沈衮身份證沒有更改,有的同校同學聽說了改名一事,卻不知道他的新名字諧音‘神棍’。
沈衮看了老趙一眼。
老趙立刻好學生一般舉起手,充分發揮捧哏的作用,看起來格外興奮:“我知道我知道!”
沈衮颔首:“說。”
老趙:“沈衮!”
齊豐茂不明所以:“然後呢……”
沈衮:“既然是神棍,選擇坐地鐵,自然是因為我掐指算了一卦,不然不符合我的身份。”
此言一出,全場猶如被定格一般靜默。
須臾,有人發出了善意的笑聲,其他人也接連笑了出來。他們以為沈衮在開玩笑,甚至因為他有趣的發言,覺得曾經高不可攀的沈學神有了些許實質感。
齊豐茂也以為他在拿自己當傻子耍。
回頭想想,或許之前什麽“無業游民”的屁話,也是逗他玩的,可笑他還當了真。意識到這一點,齊豐茂只感覺自己的智商被侮辱了,臉上的表情快要挂不住。
他面色變了又變,這才繃住了神情,幹笑兩聲,說:“哈,哈哈,那你算出什麽了?”
“算出——”沈衮刻意拉長音調,停頓了幾秒,淩厲冷然的眉眼掃過在場衆人,待齊豐茂等答案等到屏住了呼吸,這才語氣諱莫如深道,“算出只要我坐地鐵,就能看到小醜主動表演。”
齊豐茂:“……”
沈衮:“看猴戲它不香嗎?”
猴戲?
唐永志和姚丞對視一眼,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相同的信息:先別管,看他這麽故弄玄虛,能玩出什麽花樣。他們兩個坐山觀虎鬥,哪怕出事,吃虧的也是齊豐茂,和他們關系不大。
其實他們兩人有時也不大能瞧得上齊豐茂的性格,目光短淺粗鄙,和他為伍總覺得跌份兒。只不過比起齊豐茂,他們其實更願意看到沈衮吃虧,因為被他的光環壓制太久。
老趙和劉勝也聽懂了沈衮的意有所指,忍着笑,怕被齊豐茂記恨上。
跟着沈衮思路思考的齊豐茂後知後覺,面如火燒,心道:果然,這家夥就是故意的!
夏劄不懼其他,含笑看沈衮“輸出”。
因着出色的外貌與氣度,不少人在偷偷打量夏劄。此時他一笑,如五月暖風拂過,恍然間燈光都似乎失了顏色,仿佛他們不是處在現代化的酒席中,而是置身于曲水流觞的賦詩會上。
用老趙的話來說,就是升華了。
另外兩桌的人因為只聽了個大概,有些不知所以然,但這不妨礙他們覺得沈衮雲淡風輕的模樣,居高臨下萬分高深,如學生時代一樣令人望而卻步。
齊豐茂氣急:“胡……胡扯!”
“結巴什麽,別急着對號入座。”沈衮悠悠道,“今天我心情好,給你也算一卦。”
說罷,沈衮将面前的盤子拿開,掏出三枚一元硬幣,往桌上抛放。
那三枚硬幣被擲出後,都豎立起來,如轱辘一樣在桌面小範圍轉了兩圈,這才“躺倒”。随着硬幣在桌面由震顫到靜止,恍惚間,在場衆人的心神也都幾不可察地随之顫動。
心弦随之震動的感覺若有似無,玄妙微弱,卻不可忽視。
其中,以齊豐茂尤甚。他的雙眼不受自己控制,好像黏在了硬幣上一樣,腦袋空空蕩蕩,想的看的,唯有眼前這三個圓滾滾的硬幣。
沈衮慢條斯理地伸出食指,依次按住三枚硬幣,穿插交錯,打亂順序。他的動作好似包含着玄之又玄的韻律,簡單緩慢,從指尖都透出一股賞心悅目的意味。
想到什麽,沈衮邊重複着交換硬幣的動作,邊問齊豐茂:“知道為什麽給你占蔔,用的是硬幣,而不是古銅錢嗎?”
今天沈衮已經問了好幾次“為什麽”,每次齊豐茂都不知道答案,每次他都被取笑。因而,這次他不想說話,用沉默代替。
沈衮不以為然,繼續說道:“因為用古銅錢,你不配。”
齊豐茂險些吐出一口鮮血。
還不待他表現出自己的激憤,便聽到沈衮又故意用懊惱的語氣說:“啧,失策。一塊錢你也配不上,應該用一分錢。”
齊豐茂:“……”
老趙和劉勝再也憋不出,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