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侍寝令

贏國,天光六年,初冬。

勤政殿

深夜的第一口烤羊肉,适合就一口剛從小冰甕裏取出來的糯米黃酒。前一刻的香熱含着後一瞬的刺冷,讓栗寧榕頓覺上了這初冬的天堂。

茲的一聲,随着炭爐裏飛起的兩點火星,又一串烤得焦黃的羊肉被她拿起來,蘸了蘸銀碟裏的椒鹽粉,滿意的放到嘴裏,撕咬下一塊肉,抿一口糯米黃酒,再上一次天堂。

直到炭烤桌上扔了七根竹串,才有人掀開珠簾進來。

一身紫衣的沈冬瑩走近一看,啧了一聲,眉頭皺得老高,放下陶壺就一把奪過栗寧榕的酒。

“糟踐了糟踐了,喝那麽多有什麽用?你不想想南邊的糧民該有多心疼!”

栗寧榕一愣,緊接着給了沈冬瑩一記白眼。

“你現在該想想,得罪當朝宰相的下場是要去養馬,還是放牛?”

不由分說的栗寧榕硬生生從沈冬瑩手裏摳出酒杯,倒滿,張嘴,又是一杯。

“我不想養馬,更不想放牛。怎麽辦?還是給你熱酒吧,省得你晚上胃涼睡不着。”

栗寧榕失笑,完全不在意,還用竹串輕輕點了點沈冬瑩的眉心,然後滿意的看着她眉心那點油印子,把烤盤裏剩下的十數串烤羊肉都推到了她面前去。

她換了只手,偷偷拿走小冰甕裏的另一壺糯米黃酒,若無其事的踩着輕快步子離開。

“……偷酒?栗大人,你無恥,你不要臉……”

氣急的追出門外,沈冬瑩卻突然怔住,視線不遠處的梅樹下伫立着一身白衣垂地的栗寧榕。

擡起拿酒的手,栗寧榕從左到右,冰涼的糯米黃酒從傾斜的壺口落下,滴滴答答在她身前劃出一條橫線。

夜風頗寒,萦繞三分酒濃,是祭奠,也是思念。

這偌大的勤政殿,到了深夜,從來只剩下她們主仆二人。于是,空暗、深遠、寂寥,便整整陪伴了她們主仆六年。

沈冬瑩微嘆,返身回屋倒了一杯微熱的酒,連同烤盤一塊兒端出去。她把烤盤放到地上,一串一串插入土裏。

“從小到大就我們仨最要好。二哥喜歡喝冰酒,也喜歡吃烤食。我總覺得是二哥把你帶壞了,讓你也養成了這個吃烤肉喝冰酒的習慣。”

栗寧榕呵呵一笑,并不否認,随即彎下腰拔出沈冬瑩剛插好的一串羊肉,剛想吃就打了個嗝,便塞進沈冬瑩手裏。

“二哥的嘴可嬌了,每次吃烤食都會舌頭長火泡。別插那麽多,給他一串足足了,剩下的你趕緊趁熱吃。不許浪費,否則北邊牧羊人該心疼了。”

不等沈冬瑩說什麽,她徑直走了。

目送她回了房,沈冬瑩才收回目光望着插在地上的烤羊肉串,然後拔了一根,一屁股坐在地上。

“二哥,你別怪她不陪你,她心裏有太多苦。沒事,冬瑩陪你吃。天漸冷了,你那兒也冷了吧?我們都不在你身邊,你自己可得活得仔細點……”

于是,陳彥進門時就聽到碟碟不休的念叨聲,停步一望,便看到坐在樹下的叨叨女——沈冬瑩。

月光淺淡,整個院子也冷冷清清的。陳彥微不可聞的輕嘆一聲,走過去時沈冬瑩看到她就望着她,但下一刻就沖來人哼了一聲。

“三更半夜,天寒地凍,不侍候你家皇帝爺就寝,上這兒來幹嘛?”

顯然來人是個不受她待見的人。

陳彥并未在意,徑直走到沈冬瑩身邊,好聲好氣好禮貌的說道:“三更半夜,天寒地凍,我不正是來找人侍候君上就寝麽?”

沒有多少意外,沈冬瑩懶得答話,又拔了一串烤肉顧自吃。

自然,陳彥早已習慣,帶着兩名宮人直接走向主卧位置。窗子上透着燈光,只是房間裏沒有聲響,整個院子除了風聲,別的就什麽聲響都沒了。

陳彥也記不清多少次了,總之每次來,這位主子……不,這位宰相大爺不是醉了就是睡了,不是睡了就是醉了。

今兒,估計是睡了。

“醉了,所以睡了,甭吵她。當心她那暴脾氣。”

正在陳彥猶豫時,聽到身後沈冬瑩的提醒。她想了想,轉身看向樹下的人,短短的思考後偏頭對身邊其中一位宮人微微颌首。

目送這位宮人走出去,沈冬瑩站起身饒有興致的與陳彥對視,“陳總史,莫非今晚皇上有新的任務,讓你在這兒守夜?”

陳彥抿嘴笑了笑,并不言語。沈冬瑩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轉身一看,嚯,不得了,剛才那宮人領着個四擡軟轎進來了。

所以……

陳彥依舊朝她笑了笑,是意皇上的旨意再明顯不過。轉身,她走到房門口說了五個字‘大人打擾了’,便領着人進去了。

沈冬瑩呼了一口冷氣:“皇上今晚動真格了?那我攔,還是不攔呢?若是攔了,就是抗旨之罪,要滅九族的。可若是不攔,明兒栗相會不會一擡手把我捏死?”

嘀嘀咕咕一陣,她又覺得是自己多餘想了,這五年六載的,傳栗相侍寝這事兒皇上不知道幹了多少次,她們堂堂栗大人有哪一次屈服于聖威了?

不過現實嘛,總是喜歡打臉……特生疼的那種。

“不,不,不是吧?”

同樣,陳彥也是滿臉不可思議。兩人都看着軟綿綿躺在轎攆上閉目似沉醉的栗大人,随後相視愣着……愣着……

沈冬瑩:“剛剛還好好跟我說話來着,怎麽這會兒功夫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陳彥:“冬瑩妹妹,你可別吓我,咱們大人這不明明醉得不省人事嘛!”

陳彥自然是有點不放心,別到了聖上的寝殿裏搞出什麽幺蛾子事情,如此恐怕是免不了又挨一次罵受一次罰。

可盡管不放心,這會兒人一動不動的躺在轎攆上,愣是一絲殺傷力破壞力也沒有。她也只能懷揣不安的拍拍沈冬瑩的肩膀。

“冬瑩妹妹,願菩薩保佑我們!”

沈冬瑩:“……”栗大人,保重!

勤政殿在前宮東邊,是整個前宮十二殿中占地大小僅次于皇上的寝殿閑靈殿的豪華宮殿。當然,距離閑靈殿也不是太遠,路程花不了半刻鐘。

栗寧榕就這樣安安靜靜的被擡進了閑靈殿。陳彥則一直不敢相信,直到把人平平穩穩的放到龍榻上,栗大人依舊閉目似醉似熟睡的樣子,才讓她回到現實。

她深深的沉了一口氣,心裏懸着多年的石頭落了地卻又不敢完全放松的緊張感令她身子顫栗着,僵硬的手揮了揮,讓宮人都離遠一些去,自己才轉身往門外走。一顆心呯呯的越跳越快,每多走一步就越是緊張一些,走着走着小步子就跑了起來,一頭闖進了大殿右邊的禦書房裏。

“皇上,皇上……”

坐在案桌前的人頭也沒擡,只是握着朱筆的手滞了一下,而後繼續批閱折子。

“下去,領罰!”

這四個字,陳彥都聽了不下千遍。可這一次,她沒有立刻起身去領罰。她正要開口把那個激動人心的消息告訴皇上,對面的皇上卻忽然擡起頭望過來。

紅唇微張,皇上冷洌的目光透着刻意隐忍的激動,愣了片刻。已然想起一事,今日不同于往日,小半個時辰前,她金口玉言,即使是擡,或是搶,又或是耍無賴做流氓,也要把人擡到閑靈殿。呵呵,她自己差點都忘了。

陳彥被盯得頭皮發麻,垂首恭敬的回話:“皇上,奴婢已經将栗大人安置在房內。”

皇上噌的一下站起身,朱筆掉落,在折子上糊了一坨鮮紅的朱砂漬。

……還真把人擄來了?

陳彥注意到皇上的疑惑,解釋道:“栗大人醉了,一直在沉睡。”

皇上的眉頭這才展開,目光閃過一絲詫異。随後将筆重新拿起,一揮手說道:“都到殿外侯着,朕與栗相有政事要談,若無傳喚,不得驚擾。”

自稱帝以來,她對栗寧榕的企圖之心愈加濃烈。開始那一兩年她還藏着掖着,不想讓大臣們知道,以免惹來閑言碎語或是別的不必要的麻煩。

哪曾想,她表白被拒後,一怒之下便不隐不藏,隔三差五派人到勤政殿,要求栗寧榕侍寝。只不過,這麽多年過去了,今兒還是頭一次真的把人帶進了寝殿。只是不知道是自己的聖意起了作用,還是某人真的醉得任人擺布?

她試圖鎮定,可是握筆的手竟開始顫抖。

淺紅的雙唇微張,她激動的吞咽着寒氣,呼吸的起伏越來越急。

禦書房的門外似乎有魔力在吸引她,手裏朱筆再次掉落,她便不由自主的走向門外。整個閑靈殿的宮娥已經被譴走,此時走在安靜而空蕩的大殿內,她越來越像一具被驅使的靈魂,沿着某個方向而行。

寝室就在眼前,她腳步輕快的越過江山圖屏風,卻不巧對面一人正撞入懷,頓時一陣酒香撲鼻,懷裏人的一個撲騰,她迅速擡手将人抱住。

“栗相!”

栗寧榕醉眼迷離的擡臉:“皇……不,你是阿涵!嘻嘻,阿涵。”

任是誰眼下有這一團軟糯,也做不到心如止水。皇上亦是如此,心中一陣激動,再次把人抱緊。

“榕榕……”

千萬次的呼喚,終于在赫連涵心頭綻放一片漣漪。輕柔且刺痛。這正似栗寧榕的雙手在抓撓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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