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the 2nd Class}
新元1500年:在最近一次普查中,人類平均壽命達到公元計歲450-500歲。
新元1733年:世界總人口數突破2900億人。
新元1740年:地球資源危機全面進入紅色預警。
新元1748年:第四次世界大戰爆發。
新元1751年:世界總人口數削減至2100億人。
新元1800年:第五次世界大戰爆發。
新元1826-1834年:國家單位整合,重新劃分邊境與資源。
新元1835年:世界核心同盟成立。
新元1837年:第一次宇宙移民計劃失敗。
新元1842年:第二次宇宙移民計劃失敗。
新元1851年:第三次宇宙移民計劃失敗。
新元1859年:最後一次宇宙移民計劃中途關閉。
新元1860年:IMI聯合研究所成立。
新元1862年:IMI核心實驗室投入使用。
新元1868年:IMI《分歧世界計劃》進入最終審核。
新元1870年:IMI《分歧世界計劃》正式啓動。
新元1874年:分歧世界001【伊甸園】激活。
同年中旬,3名Creator、2200名Imitator登陸【伊甸園】。
新元1874-1877年:第一批主世界移民共20.5億人進行無痛機能終止,完成個人數據轉錄,登陸【伊甸園】。
新元1878年:4名Creator、3000名Imitator登陸【伊甸園】。
新元1878-1880年:第二批主世界移民共35億人進行無痛機能終止,完成個人數據轉錄,登陸【伊甸園】。
新元1881年:世界核心同盟頒布《下調強制機能終止年齡方案》,将強制機能終止的最大年齡,由250歲下調至200歲。100歲以下青少年禁止參與機能終止。
新元1883年:分歧世界002【遙遠】、003【久遠】、004【永遠】激活。
新元1885年:分歧世界005【日庭】、006【月船】、007【星淵】激活。
新元1887年:分歧世界008【真實】、009【真理】、010【哲學】激活。
新元1890年:世界實際居住人口數削減至1500億人。
新元1930年:世界實際居住人口數削減至400億人。
新元1960年:世界實際居住人口數削減至120億人。
新元1980年:地球資源危機紅色預警解除。
新元1995年:地球資源危機黃色預警解除。
——《IMI·分歧世界計劃大事記》初級用 必修課本
新元2018年3月,去年秋季入學的那批新生迎來第一次篩選考試。考試內容包括基礎理論,常規演算,機械記憶,體能測試。
通過和未通過考試的新生,都将按規定在那之後接受初次記憶屏蔽。
通過者将失去自己的名字和對校外所有人的關系性,獲得屬于自己的IMI編號。
未通過者則失去這六個月來在IMI校內的所有見聞及訓練內容。
每到這個時節,像王雪川這樣的高年級優等生都格外忙。他們多多少少挂着某教授助理、某科目助教、某實驗室勤務等等職務,有很多腿要跑。
今年王雪川不用去世界觀實驗室那邊核對數據了,監考這種小事簡直舒服得骨頭軟。當然,學長學姐們把這種好差事留給王雪川,是因為博導的關節炎又犯了,王雪川多數時候得推着他老人家來來去去。
“好孩子,這周五有三個Creator要出倉了。”
最後一場考卷收完,博導被學姐推到教室後門,笑眯眯招呼着王雪川過去,告訴了他這個消息。
“真的?是哪三個?”王雪川接了學姐的手,推着博導離開Exam centre大樓。
從跟着博導出入核心實驗室和創造者培育館以來,也有兩年多了,王雪川對這一批尚在培育中的Creator挺熟悉的。
期間有數值達不到标準的Creator中途被撈出來送去分解室的時候,王雪川還大受打擊,背着博導掉眼淚。
博導從未允許他跟去分解室,可他無法停止去猜想裏面是怎樣的。Creator從培養倉中撈出來就會立刻被注射鎮靜劑,拆卸下拘束具的時候通常還沒有失去意識。王雪川記得他們清澈的眼睛,和天生就會微笑的嘴角。
那些天使一樣健康美麗的年輕人,很快被擡進分解室,出來的時候就只是一罐一罐透明的RM原液而已。
他們都只為着犧牲而生,一生至終結,都沒有真正見過一次陽光星月,沒有做過一場夢,沒有聞過一朵花,沒有愛過一個人。
那時候學姐摟着他說:別哭了,他們不會疼,他們可是神啊。
王雪川一直是口齒不伶俐的,找不到什麽話來反駁,又覺得學姐說的也沒錯。
“考試期間沒讓你往實驗室跑,前不久又篩掉一個,可惜喲。”博導敲着自己的老腿,道:“我們這些老骨頭,也是會心疼的。”
“嗯……”王雪川心裏揪了一下,想問什麽,又沒有問出口。
“我知道你在擔心啥。”博導笑呵呵,“你放心,你的阿檀還在,他好的很呢。你別說啊,這家夥前前後後出了那麽多小毛病,竟然到今天也沒真的被淘汰掉,是個奇跡了。”
王雪川沒接話,聽博導說那句“你的阿檀”,不禁有些臉熱。
培育館也有很多個,王雪川最常跑的就是第一次去的那個。因為Creator【檀】真的太不合作,隔三差五響警報,王雪川想不注意他都很難。時間長了,就生了幾分親切。
後來,又比親切多了些什麽。
連博導有時候都愛取笑王雪川,說他看過那麽多水晶罐頭,最偏愛阿檀。
王雪川從不否認。
“這一次出倉的三個,分別是【雪松】,【榛】和【檀】。”博導欣慰地嘆口氣,“哎呀,阿檀可算熬出頭了啊。”
出倉對于Creator來說,無疑是個大日子。
相當于真正的誕生。
屆時他們會卸除拘束具,合攏背後開口,冠上主投資人的姓氏,離開培育館。接下去三個月,他們将要接受體外五感測試,和各項最終評估,直到登陸分歧世界。
博導說得不錯,真的是熬出頭了。
Creator一個批次會有近100個雛形,存活約20-25個成體,通過一段時間的篩選,留下不到10個合格品,最後保留3個綜合指标最高的出倉。
當這一批創造者篩到最後5個的時候,王雪川每天刷卡進培育館之前都要祈禱一番,滑動門左右分開的時候,他都覺得心快跳出胸口。
真害怕今天的阿檀不在了。
同批合格的創造者之中,有個數據穩居第一的【雪松】;還有個穩紮穩打幾乎從未掉出前三的【榛】;而【榆】、【檀】和【銀杏】則輪流在前五的順位上浮動。
王雪川對他們每一個人的數據了然于胸,阿檀心肺功能不如銀杏,但抗感染方面又更強些;抽象邏輯不如小榆,但耐受性又更好。其實除去林林總總的數據差異,同批次出來的創造者們外觀上都挺相似的,王雪川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偏心于阿檀。
“他最像人。”
是不是因為這樣的瑕疵?
王雪川記得自己給培育館做例行記錄的次數多了,漸漸也能分辨出他們的不同狀态。創造者們在卵形培養倉裏的時候其實并不是一動不動,他們是有明顯作息存在的。睡着歸睡着,醒着歸醒着。
如果在附近發出聲音,他們還會警覺地朝着聲音所在的方向轉過臉來。
一次培育館的椅子松動,被王雪川一屁股坐塌,摔倒時發出驚人的碎裂聲來,這個隔間所有Creator全被吓了一跳,但幾乎都僅僅是動了動,轉過身,或做出無意識的自我保護的動作。只有這個阿檀的監控數據瞬間飙升到警戒範圍,一時培育館裏警鈴大作。
這樣的警報響了,專業人員很快會趕過來,但眼下離阿檀最近的就只有王雪川一個人。他也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在尖銳的警報聲裏有點不知所措。
那時王雪川急得扒在培養倉上,隔着厚厚的玻璃看阿檀。
阿檀臉上封着封夾,不太清楚表情,但王雪川愣是看出他受驚的神色來。于是他敲着玻璃對阿檀說:阿檀!別害怕,我在這裏,在這裏!
阿檀聽見聲音,竟然靠近了這邊,也伸出手,扒在玻璃上。
第一次距離阿檀這樣近,王雪川不禁一愣。
他看着阿檀的嘴唇動了動。
于是他隔着堅不可摧的特制玻璃,把手掌與阿檀的對在一起,說道:好,我肯定不會走開的。
培養倉的玻璃能透過微量氧氣,并不隔絕聲音與溫度。
王雪川觸到阿檀手心的體溫,阿檀也聽到了他的聲音。
然後奇跡似乎發生,監控器裏的數據回落到了安全值以內,警報停止了。
培育館團隊剛剛趕進來,莫名其妙地看着這一幕。
回想起這件小事,王雪川曾又是樂,又是愁。
從沒見過這樣神經過敏的Creator,真不知道會不會因為這種問題被淘汰啊。
現在好了,一切都好了。
現在阿檀是個受到認可的創造者了。
王雪川兼顧博導的助手和自己學業,這麽長時間從未出纰漏,因此博導也同意讓他參與之後的Creator最終測試。
出倉後的Creator會滞留在核心實驗室整整90天,進行各種模拟測試。這期間每一個Creator身後都會跟着一個3-5人的小團隊,參與記錄,确保安全。
還在培養倉裏的時候,Creator們貌似都沒有殺傷性,但出了倉可就不一樣了。前輩告訴王雪川,絕不能因為他們長得和人一樣,就以人的常識去對待他們。每一個創造者,都有自己的脾氣,但總體而言,他們是充滿攻擊性的,尤其對同性和同類。所以跟在旁邊的人不能靠得太近,數量也不能更多。
一直以來在這個環節上出的意外就特別多,有研究人員因為靠得太近,被好奇的Creator搶走了護目鏡,動作可真是像閃電一樣快啊。那個倒黴的家夥因為和創造者近距離裸眼對視,直到今天還在被嚴重的間歇性幻覺和偏頭痛折磨。
更曾有兩個小組分別帶着各自負責的Creator在花園裏碰上了,而雙方都偷懶沒有每日更新足劑量的β-iii緩沖劑,當場兩個Creator張開的生物力場幾乎碾碎了整個花園區,造成近120人受傷。
其它小事故,類似于沒看住讓Creator偷偷吞了一瓶染色試劑,結果整個變成藍色;亂教Creator玩飛盤結果休息區數面牆壁被飛盤擊穿;等等等等,不勝枚舉。
王雪川聽得一額頭冷汗。
周五傍晚七點,王雪川的特殊情況休假批準剛剛領到,火急火燎地趕到核心實驗室這邊的時候,三個Creator已經出倉完畢,分別送進了特別準備好的房間裏。
王雪川拿到更新好的資料頁和早就看過無數次的注意事項手冊,一邊匆匆浏覽一邊直奔創造者隔離區。
資料頁上三個創造者如今都是有名有姓的了。
【段雪松】,【趙榛】,以及……
【周檀】。
周檀。
周檀。
周檀。
王雪川盯着這個名字,含在嘴裏不出聲地念了好幾遍,只覺得唇齒留香。
他終于站在插着周檀銘牌的房間前面的時候,竟突然地膽怯了,手裏的卡刷了兩三次,才把門刷開。
雪白的滑軌門向左右分開,王雪川完全沒法分心去注意房間裏的另外幾個人,他的目光被房間中央坐在椅子上的人吸引住,像光遇到黑洞。
周檀坐在那裏。
彼時他正面對着王雪川,背後翅膀一樣的管線和固定器都已經去除,而眼睛上仍遮着那只封夾,身上成套的白色拘束具也都沒有取下來。
王雪川終于回過神來,覺得自己盯着個全裸的大男人看半天也挺奇怪的,于是艱難地挪開目光,左右看看。房間裏還有三個人,是之後三個月裏和他同小組的組員,都是核心實驗室調過來的。其中兩個,是王雪川認識的學姐,還有一個,是有些臉熟的學長。而這時候三個人都有點無奈地看着遲到的王雪川。
王雪川見他們都不動,不由得又看了看手冊,才問:“這個,我們現在是不是要拆他的拘束具?”
其中一個學姐表情為難地說:“三十分鐘前就開始拆了……但是他好像很不高興,碰也不讓人碰。”
“還特地換了兩個女生過來,也不行。”學長一推眼鏡,苦大仇深,“我就更別提了,往前走兩步都被生物力場頂住,靠近都不行。到現在緩沖劑還沒有注射。”
“好可怕,以前記錄裏也有過那種攻擊性特別特別強的Creator,是不是被我們碰上了?”另一個學姐膽子小,急得快哭了。
王雪川可不那麽覺得。
他泡培育館泡出了節奏感,這點預判還是有的。周檀絕對不是這批Creator裏面最暴躁的一個。論危險性,趙榛和段雪松那邊要比這個翻一倍。
周檀嘛,應該是認生而已……
于是王雪川把護目鏡一戴,手裏的冊子都遞給旁邊的學姐,拿了學長手裏的那支β-iii緩沖劑,确認劑量,不慌不忙地走了上去,站定在周檀前面。
封夾遮住眼睛,周檀此刻其實目不能視。
感受到他人的靠近,他微動了一下,擡起頭來。
王雪川身後三個人刷地退開一大步。
“不要緊張,不要緊張啊。”王雪川嘴裏碎碎念,也不知道是和自己說話,還是和身後的三個組員說。
“是我,周檀,你還記得我嗎?”他邊伸出手邊低低地說話,确保周檀不會被吓到而突然打開力場什麽的。“不記得也不要緊,一會你就看到了,我叫王雪川,你好。”他的聲音和緩,手掌小心地撫在了周檀的肩膀上,周檀沒有動。
“這是緩沖劑β-iii,需要給你用一點,可能有點疼,忍一忍就過去了。”王雪川仍舊往下說,邊說手邊往上移動,慢慢摸到周檀頸側。“周檀,這是你的頸靜脈,我要在這裏注射,不會傷害你,明白嗎?”
另外三個學長學姐又猛退了一步!
頸部靜脈注射當然是效果最好的,但是,脖子,胸口,腹部,這些要害部位,可不是随便能摸的!他們心裏不禁捏一把汗,真不知道這個王雪川是胸有成竹還是不知道怕死,上來就是脖子!
他們三個剛才一邊合作吸引周檀的注意力,一邊準備偷襲着想随便在哪裏來上一針,都辦不到。
然而眼下的周檀竟然任由王雪川把手放在他的脖子上,還輕輕側了下頭,把王雪川碰到的地方讓出來,一副任人宰割的樣子。
王雪川向後使了個眼色,學姐戰戰兢兢地遞了消毒棉球給他,又立刻退出老遠。
“別怕,周檀,我會很小心的。”王雪川用消毒棉球擦了周檀頸側,又拔開注射器上的針套,熟練地推掉空氣。這期間周檀居然一動不動,絲毫沒有警戒,和之前的三十分鐘簡直判若兩人。
兩個學姐小聲議論:“剛剛出倉,他不可能聽得懂人話。”
“是啊,剛剛我們哄了多久的,要聽得懂早就好了。”
“是不是馬上要出問題……媽呀,脖子被摸了……”
“再後退一點吧……”
王雪川是第一次面對出倉的Creator,倒沒想過周檀聽不聽的懂的問題。他同他說話,并不是要哄騙他放松警惕,而是覺得,周檀很能感受別人的情緒。
比如,你是不是要欺騙他。
所以王雪川其實只是随便說了點什麽,每一句都是大實話而已。
注射器紮進了周檀的脖子。
“學姐,學長,你們辛苦了那麽久了,先去吃晚飯如何?”王雪川推了半管緩沖劑,才小心地撤了針頭,轉頭對幾乎貼在牆上的三個人說,“這裏可以暫時交給我,一會複雜的事情還要你們多出力呢。”
他說得很委婉,倒沒有直接表示你們要是怕就躲遠點吧。
這大概也是王雪川讨人喜歡的地方之一。
三個組員猶豫了一陣,看王雪川已經開始拆周檀臉上封夾,才忙不疊囑咐王雪川“有事就按警報”,一齊離開房間。
房間裏只剩下王雪川自己一個人面對周檀了,他其實不像學姐他們以為的那樣鎮定自若。現在房間人少了,王雪川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簡直振聾發聩。
封夾取下來,王雪川是第一次徹底看清楚周檀的模樣。
這張臉自然是尋不出缺點來,周正端方,宛如神祇。仿佛預料之中,又出乎想象之外。王雪川被震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周檀似乎沒有馬上适應房間裏的燈光,慢慢地睜開眼睛。
王雪川透過護目鏡與他對視了,直覺得這雙眼睛像寒冷的深淵一樣,倒映滿天星辰,讓時間靜止。
接着王雪川看到周檀笑了,那是一個與多年舊友重逢似的微笑。
然後,周檀直視着王雪川,一字一字說出了他剛剛學來的兩個詞:“你好,王雪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