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貞烈若是什麽好詞為何不……

安平晞拼命點頭, 眼淚卻不住地往下流。

長久以來,她似乎都忽略了安平曜的想法,自從她再次回到這個世間, 她似乎從未問過他真正的想法, 也在刻意回避着不願面對的東西。

她經歷過生死,他又何嘗不是?他在短短兩年間失去了母親, 失去了父親,失去了兄長,也失去了……妹妹,甚至失去了最引以為傲的能力。

她努力去回想那些日子發生的一切, 可是腦中一片混沌,思緒紊亂,怎麽也理不清楚。

修行?他怎麽可能放下一切去修行呢?他心中是否想過報仇?這些安平晞都不知道,也無法開口去問, 只能寄希望于奉颉, 希望奉颉能開導他,讓他真正獲得心靈的平靜。

安平晞回到公主府後, 勝紅差人來報,說撷華邀她明日出城狩獵。

短短一日便與昔日故交訣別, 與最親之人訣別,她心中本是極為悲怆凄哀,可是忽然想到此後還不知道要在這個地方呆多久, 若一直放任自己沉浸在悲傷中也不是個辦法, 便答應了下來。勝紅立刻吩咐下人們去安排明日的出行事宜,又差人去給撷憂回話。

夜幕降臨時,安平晞獨自一人坐在出檐下發呆。

庭中花木扶疏,随着夜色漸濃, 一切都變得影影綽綽起來。她托腮望着燈影投在地面上的光斑,腦海中竟又想起前世的最後一夜。

因為太過久遠,所以如今有些記不清了,究竟是生前在夢中看到了自己的孤魂,還是死後在世間游蕩的魂魄穿越過生與死回到了過去夢境,看到了生前的自己?

唯獨夜色中那清幽缥缈的聲音依舊無比清晰:

五月不可觸,猿鳴天上哀。

門前遲行跡,一一生綠苔。

苔深不能掃,落葉秋風早。

八月蝴蝶來,雙飛西園草。

感此傷妾心,坐愁紅顏老。

……

她便又想起了雲昰,于是不由得傷心起來。那時候的自己怎麽可以絕望無助到那種地步?天啊,人真的太脆弱了,就連她也是。

“公主,”阿慕悄無聲息地走到身後,跪下來輕聲道:“您已經在此枯坐半日了,要不要進來?若是覺得心情抑郁,可招人來派遣解悶。”

安平晞悄悄用袖角抹了淚痕,搖頭道:“不用了。”

阿慕擔憂道:“可您自打搬來後始終都不開心,勝紅姐姐很擔心,其他幾位女官也是憂心忡忡,若是她們報給了宮裏,陛下定然也會憂心……”

安平晞微微一驚,沒想到自己的個人情緒竟也會影響到別人。尤其是女帝日理萬機,她是萬萬不願打擾的。

她想了想,便吩咐道:“我現在有點悶,你去找個人來奏一首歡快的樂曲給我聽,興許便能解悶。”

“是,奴婢這就去。”阿慕滿面歡喜,輕手輕腳地退下了。

安平晞有些好笑的想,世間這有能解憂的曲子嗎?她忽然想起母皇給自己取的名字叫撷憂,不由得又沉默了。

大抵是好不了了吧?除非把一切都忘掉,否則怎麽可能快樂的起來?

不多時,身後傳來輕緩地腳步聲,接着是珠簾相撞地叮咚聲和衣衫簌簌之聲,并沒有聽到人聲,但卻有笛聲漸起。

安平晞對樂理不大精通,因此聽不懂對方吹奏地是什麽曲目,但是音調活潑輕快,閉上眼睛似乎能感受到雨打青石、蟲鳴鳥叫甚至花開葉落……

一曲終了,心中郁氣的确消散了不少。

她伸了個懶腰,招了招手,阿慕趨步上來扶她起身。

“吹笛人何在?”她緩緩轉頭問道。

紗屏後轉出一個少年,緩步上來行禮參拜。

安平晞不由愣了愣,吩咐阿慕道:“你退下,我有話同王公子說。”

阿慕忙躬身道:“是!”

“你何時竟學會吹笛子了?”她頗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一本正經的雲昰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他輕笑道。

她心中暗惱,不由咬了咬牙,嗤笑道:“曾經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如今淪為供人取樂的伶人,不知閣下心中有何感觸?”

雲昰擡眼瞟了她一下,倒是難得的心平氣和,“無甚感觸。”

安平晞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心想着自己的經歷和境界在在他面前根本無法相提并論,所以想必也是刺激不到他的,便就此作罷,何況她本來就沒有存過借機打壓折辱的心思。

“坐吧!”她指了指窗前的座位道。

“多謝。”雲昰恭恭敬敬地行禮,斂衣入座,垂眸把玩着手中那只小小的青玉笛。

安平晞在他對面落座,正欲斟茶卻被他搶了先,“我來!如今我可是侍候你的人。”

安平晞忍俊不禁道:“你适應的可真快。”

雲昰沒有說話,為兩人各斟了一杯香茗,動作優雅從容,安平晞看得頗為舒心。

她啜了幾口香茗,擡眼打量着他,微笑道:“我才發現,只要看到你,心情便好了幾分。”

“這是我的榮幸。”他語氣謙和道。

“雲昰……”

“請叫我現在的名字吧!”他突然打斷。

“為何要取這樣一個名字?”安平晞不解地問道。

他直言不諱道:“為了提醒自己,我已不是雲昰。”

安平晞心頭一陣悵然,一手托腮靜靜打量着他,的确是雲昰的模樣,但那身軀裏栖息的卻已不是那個驕傲張揚的靈魂,而是一個歷經滄桑的枯萎靈魂。

如今的他看起來,還真有幾分往生殿神官的模樣。

“我死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她突發奇想,忽然問道。

他不由得擡起頭,愕然望着她道:“你真想知道?”

安平晞歪頭道:“怎麽了?難道我不能知道?”

他沒有說話,而是長久地沉默了。

薛琬琰走了,安平曜走了,如今這世上與她最有淵源的一個人便是面前的雲昰。

安平晞發現自己回來以後似乎一直在回避着與他有關的一切,包括記憶。

所以此刻面對雲昰時,心中的感覺特別奇怪,只覺得面前之人無比陌生,卻又無比熟悉。

他們曾經也算親密無間形影不離,甚至……

想到那件事,她的面頰不由微微粉熱起來。

雲昰注意到了她的異樣,滿面狐疑道:“怎麽了?”

“沒什麽。”安平晞低頭飲茶。

那一年她尚未及笄,盛夏的午後,二人帶着一幫小太監和小宮女在湖邊嘻嘻哈哈地打水仗,沒人敢潑他倆,所以就是他倆互相追逐着給對方撩水,直到最後都成了落湯雞。

“雲昰,我看看誰贏了。”安平晞頂着濕透的鬓發跑過去扯住同樣輕袍沾身的雲昰,朗聲笑着道。

那日的陽光極其酷烈,因此就連引自山中的清泉溪水似乎都是溫暖的,淋在身上極為舒服。

她本就生的極為貌美,笑起來更是令人目眩神迷。

可是雲昰卻并未看她,而是微微躬身,雙手扶着膝蓋悶聲道:“不比了,算你贏。”

“什麽意思?我贏就是我贏,什麽叫算我贏?”安平晞大為不忿,還想再鬧,卻見他姿勢有些古怪,神情也極不自然,于是好奇地低頭去看,這才發現他的衣袍隆起了一塊,不由詫異道:“怎麽了?有青蛙跑到你衣服裏去了?別怕——”說罷便伸手去替他捉,結果一把抓住的并非想象中冰涼柔軟的青蛙……

兩人都是目瞪口呆,雲昰尖叫了一聲跳開了,安平晞愣了一下,突然也尖叫了一聲拼命甩着手……

後來二人都被嬷嬷拎着去附近水殿更衣。

安平晞出來時仍不見雲昰,從桑染口中得知他在隔壁側殿更衣,便蹑手蹑腳地找了過去。

外面守着的小太監不敢攔她,只得放任她進去。

原來雲昰早就換好衣服了,正悶悶地伏在涼榻上發呆。

安平晞鬼鬼祟祟地冒出來想吓唬他,卻見他并無多大反應,頓時覺得沮喪,在他身畔坐下來推了推他道:“雲昰,你何時變得如此無趣?”

雲昰哼了一聲,背向她躺着不耐煩道:“要你管?”

安平晞突然心血來潮,推了推他道:“剛才我摸到的是什麽?”

雲昰面紅耳赤,恨聲道:“安平晞,你簡直……不知廉恥。”

安平晞義正辭嚴道:“對外人我自然是知禮守禮的,可我們是自己人呀,還講究那些虛禮作甚?”

雲昰憤憤道:“誰跟你是自己人?”

“別扭捏了,”安平晞又推了推他,好奇道:“給我瞧瞧吧,就一眼。剛才太匆忙,都不知道是什麽形狀。”

雲昰實在拗不過,最後還是她瞧了一眼,再三威脅她絕不許将日間之事說出去,安平晞忙不疊地保證絕不違諾。

“好了,我現在已經看了你的身子,往後你只能是我的人了,若是娶了別人,那就是不貞。”她笑得極其詭異。

雲昰皺眉糾正道:“你書都讀哪去了?貞潔是用來形容女子的,沒聽過貞女烈婦嗎?我是男人,想娶誰就娶誰。”

安平晞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道:“貞烈若是什麽好詞為何不用在男人身上?若不是什麽好詞那女人為何還要遵從?”

“你……”雲昰說不過她,氣得直跌足,“安平晞,你的歪理太多了。”

……

那都是多久遠的事了?現在回頭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他們竟然真的曾經那樣親密過?甚至好多年不曾分離過。

她以為她以後一定會嫁給雲昰的,哪怕山河傾覆都不會改變的初心。

(adsbygoogle = window.adsbygoogle || []).push({});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