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日暮蒼山城破(5)

每次和他單獨在一起時,即使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她也能感覺到內心有股溫暖的眷戀。

她轉過臉來看着他。長期在野外風吹日曬,使他的臉部輪廓顯出堅毅硬朗的特質,非常具有男性氣概。

她仰慕他,渴望進一步了解他。

他的心,像一面蔚藍平靜的海,深不見底。若想一覽那幽邃壯闊,唯有潛入深處,可她卻尚不識水性。

10

高考時,他數學交了白卷,震驚全校。

他完全有實力考入名校,卻自甘放棄前程,老師們痛呼可惜。他不做任何解釋,以自己的方式祭奠了青春歲月的那場悲劇。

他沒有上大學,十八歲進入社會,四處打零工,咖啡店、酒吧、雜志社、書店、動物園、寵物商店、模特公司,什麽工作都做過。

他付出很多時間和精力來努力工作,填滿每一天。

他沒有文憑,但其他優點非常多,做事認真、形貌出衆、性格謙和,又有吃苦耐勞的韌性,及睿智沉穩的處世能力,因此在各行各業都受歡迎。

他并不在乎收入,只願享受每份工作帶來的獨特體驗。

他說,生命之珍貴價值在于每一日。

周末,他去孤兒院做義工,教孩子們讀英語、做手工、認識昆蟲;禮拜天則去教堂做司琴,演奏聖曲撫慰世間悲傷的心靈。

他早早參透了生命無常,早早放棄了漫漫人生中一個又一個世俗目标——考試、升學、取得文憑、結婚生子、規劃職業、積累財富、置産置業等等。

他十七歲便看透人生的悲劇實質,從此變得冷漠淡然,不再期望實現什麽、賺取什麽、持有什麽。于他而言,人生是一場付出與耗盡的過程。他變成了一個悲觀主義者,無所希冀、無所依靠,唯一信念只是珍重當下的每一刻。因此他再也不畏懼失去任何東西。

不問終極意義,只在每一天全力生活,不論悲酸甜苦,都盡情體驗。

因此他看似極度地入世,實際上也極度地出世。

二十歲那年,他被星探發現,受邀主演電影。人生翻開新篇章。

第一次拍戲是在錫林浩特草原。因路途遙遠,劇組就在草原駐紮。每日晨起看日出,風景壯美。牛羊成群,生命鮮活樸實。

他愛上這樣的生活。而觀衆們也愛上他。這份工作一直做了下來。

因為拍戲,他游歷過許多不同的國度,到過沙漠、叢林、海底、懸崖峭壁,甚至700米深的煤礦礦井。

那都是極為珍貴的人生體驗。

也因為拍戲,脫離了城市生活所帶來的豐富便利,需要人形成極好的适應能力。

他不畏艱苦,回歸自然,體驗失去一切、無所依靠的感覺。

人依然要活下去,并且感受生之喜悅。大凡世上最美好之物,都是出自于艱苦磨練之中,如寶劍,如梅花,如磨碎的麥子,如耕松的泥土。

她聽聞這一切,心生感動。

他兒時随父母四海為家,成年後又因工作需要輾轉各地。他的生命如此豐盛充沛,閃出光澤,令人喟嘆。

所有那些豐富的東西,對她來說,只是百科詞條中的一行行鉛字,或者地圖冊上一個又一個的小小圓圈。但對他而言,卻是最真切的經歷與體驗。

他的人生已有沉甸甸的重量。

可為什麽,他依然還是孤獨?

表面看來陽光謙和的他,內心其實深邃幽暗。

他似乎一直在沉淪,在等待,在實踐中體驗并消磨時光。

他經歷了如此豐富的人生,卻似乎不再渴望從這世間獲得什麽,亦不再相信有什麽能夠填補內心失陷的那一處。

11

幾天後,大隊進入山區拍攝伏擊戲。然而天公不作美,陰雲密布,大風橫掃,山坳裏的黃土漫天飛舞。

拍外景最怕這種天氣,不僅拍攝無法進行,連車門都無法打開。只要下車站到風中,不消十分鐘,渾身一層黃土。

根據天氣預報,這陣風刮刮就會停的,于是全劇組十幾輛車就在山溝裏橫七豎八地停着、等着,很是壯觀。

夢非在導演組的車上。車門緊閉,窗縫裏傳來風聲嘯叫。窗戶上已蒙了一層土,漸漸無法看清窗外。

費導手中的對講機沙沙地響起來。攝影師說:“再等下去就沒光了,今天恐怕拍不了了,不如回吧。”

費導想了想,同對講機說:“再等等吧,風會停的。沒光了可以轉景,挪到山上有光的地方,追着光拍嘛。”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又傳來攝影師的聲音,“是,一會兒太陽下山了,咱追到美國去拍。”

一車人都笑起來。

攝影師和費導是老搭檔,調侃起來常常沒輕重。那天要拍一個慢鏡頭,攝影師問費導,膠片升到多少格?

費導讓他自行決定,“看着升點兒就行了。”

攝影師丢來一句,“好,好,先給你生(升)一對雙胞胎。”惹得在場的人都捧腹大笑。攝影師是組裏唯一敢公開調侃費導的人。

又等了一會兒,風更大了。盡管費導對拍攝進度感到心焦,但如此天氣實在無法拍攝外景。他又和攝影組及制片組商榷了一陣,決定收工。

車一輛一輛地掉頭往回開,在山坳裏形成了一支緩慢行進的車隊。

導演組的車走在最後。夢非透過模糊的車窗向外看去,車隊浩浩蕩蕩,有如長龍,每輛車都被塵土染成了黃色。

金副導演笑說:“回去大家都得洗車。今天從咱們這些車上洗下來的沙和土,估計夠蓋一棟房子了。”

金副導演是個樂天派加混混,從不擔心拍攝進度之類的事,只喜歡在姑娘面前賣弄幽默,故作诙諧。夢非和兩個姐姐給面子地笑了幾聲。

其實,除了制片方,組裏沒幾個人真正在乎拍攝進度。大家都是來按工時領薪的,碰上天災不能拍攝反倒覺得歡欣——難得可以偷一天閑了。

不能拍戲,時間突然多出來。傍晚,導演組召集主創們聚餐。

又是聚餐,夢非暗嘆。她挺頭痛這種聚餐,一頓飯吃上兩三個鐘頭,坐得腰酸背痛,看一桌子男人抽煙喝酒,說些陳年笑話,好沒意思。

不過這天卻有了點新花樣。一衆人酒喝到高興時,有人提議玩真心話大冒險游戲。游戲以最簡單的方式進行,轉湯勺,勺子轉停後,被勺柄對準的人必須選擇做一次大冒險,或者回答一個真心話。

無論是大冒險還是真心話,內容都非常低俗:一口氣喝光整瓶啤酒;去向餐館領班索要三圍尺碼;交代當天所穿內褲的顏色;坦白婚後曾與多少名異性有過非正當關系。諸如此類,每一種問題都相當無聊。

有人向制片人發問道:“你內心還有沒有欲望?”這是唯一一個讓夢非覺得有點格調的問題。大家說制片人什麽都有了,功成名就,家庭幸福,老婆年輕漂亮,兒子聰明伶俐,房子幾套,豪車幾輛,還有兩三個地下情人。

制片人倒回答得爽快:“當然有。”

衆人追問他是什麽。

他笑笑,吐一口煙,悠閑地說:“更多、更大、更好。俗人嘛。”

大家又追問,更多的什麽?更大的什麽?更好的什麽?

他笑而不答,“真心話只需回答一個問題,我都答兩個了。”

夢非暗自感慨,一貫高高在上的制片人倒也有誠實可愛的一面,對欲望直言不諱。的确,人的欲望永無止境。更多、更好、更大,誰不是這麽貪婪?至于具體內容,是女人,是錢財,是名望,還是別的什麽,自己去想象。俗世人間無非就這麽些想頭,小貓小狗都懂得。

夢非稍一走神,新一輪游戲又開始了。勺子快速旋轉,又漸漸慢下,最終停止,勺柄竟剛好指向夢非和席正修中間的位置。

夢非心裏咯噔一下,最擔心的事情終于發生。

大家都笑,“這算誰的?”

攝影師壞壞地笑,“我看勺柄離小非非近一點嘛。”

金副導演也起勁地說:“是啊是啊,小非非,大冒險吧。”

“大冒險啥呀。”制片人沒正經地笑,“咱小非非可是未成年少女,誰敢親一下碰一下,保不準锒铛入獄。還是說真心話吧。咱們這些大老爺們除了費導有閨女,還都沒機會聽少女心事呢。”

衆人呵呵笑,連說好好好,眼睛都盯着夢非。

夢非無措地看着他們。這幫人個個是整人專家,無論自己選擇真心話還是大冒險,都會被整得很難堪。

但她已略懂這些場面上的人情世故,知道此時既不能太豪放太随便,也不能太扭捏太清高。如果一點玩笑都開不起,會叫大家都下不來臺。但她實在不知該怎樣應對,只好微笑着暫不開口,一張臉紅透了。

這時,坐在她旁邊的席正修伸手輕輕把勺子一撥,讓勺柄對準了他自己,然後微笑着說:“我選真心話。”

“哎,這不行,耍賴啊!”衆人嚷起來。

“剛才明明是指着小非非的。這可過分了啊。”

“就是啊,英雄救美救到戲外來啦。”

席正修不理會,只淡然笑道:“你們要不要問?不問這一輪就過了。”他說話不響,嗓音低沉平穩,唇角勾着淺笑,卻自有一股淡淡的威嚴,讓人無法辯駁,無法調侃。再者,他是大明星,身份畢竟不同于普通工作人員,衆人心照不宣,在一瞬的沉默後,自然地服從了他。

制片人先附和起來,“那好吧好吧,就真心話吧。誰來問?”

“誰先打個電話給小報記者嘛,影帝要說真心話啦,可是猛料啊,明天娛樂版有熱鬧看啦。”

“是啊,這機會可要好好利用。”

“喂,老金,你來問吧。你什麽都問得出。”

“我可不敢問。機會留給諸位啦。”

“哎,別吵了,快點,誰來問?”

衆人咋咋呼呼議論不休。

費導突然說:“哎,都別說了。将軍的問題,肯定要讓公主問啦。”

大家又一齊看向夢非。

“是是是,肯定要把這機會留給公主。”

“公主快問,別不好意思,想問什麽就問什麽。”

“你席叔叔平時話少,今天你問什麽他都得回答。”

大家不停起哄,逗夢非,想看她和席正修兩人的好戲。

夢非被衆人起哄得發窘,心慌意亂,更不知問什麽才好,去看席正修,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像是随時準備回答她問的任何問題。

她的心亂到了極點。曾對他有過那麽多好奇和疑問,關于他的一切她都想知道。可是,到了這一刻,竟一下子無法選擇,不知問什麽才是妥當的,不至于叫他過于尴尬,亦不知什麽才是她內心深處最想知道的真相。

她依然愣着。衆人吵嚷着,說非非要是再不問,就讓席正修大冒險,在座任選一個女生親一下嘴。

夢非一看,在座可不就只有她一個女生。

她的臉頰緋紅一片。衆人樂不可支。

“好啦,非非,快問吧,随便問,想到什麽問什麽。”有人笑着催她。

她也只好笑着,裝作無心的樣子,脫口而出,“你的初戀女友,現在在哪裏?”直覺抛出的,是她最想了解的秘密。

衆人笑說這個問題好,紛紛起哄讓席正修快快交代。

一桌的人都看着他,等着聽他的答案,再從答案中提煉出幾絲往事的線索。人們對于名人的往事逸聞總有着莫名的興趣。

靜了片刻後,只見席正修微微沉吟,淡然垂眸道:“她已經死了。”

猝然一陣靜默。無人說話,空氣仿佛凝固。夢非臉上的笑容悄然僵住,心像被什麽鈍器猛地一擊,痛得發不出聲音。

少頃,席正修擡起頭,臉上帶着淡漠的笑意,平靜地說:“好了,繼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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