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待(君醉時花開(3)
他想抹掉兩人之間所有的關聯。除開演完剩下的戲,他不想與她再有任何碰撞、任何交集。
她感到一顆心在無聲地顫抖,仿佛随時會崩裂成碎片。她強撐着。
他視若不見。他在無聲地告訴她:公是公,私是私。
不,在他眼中,他們之間只有公,沒有私。所有曾經的暧昧、溫暖、心靈相通的傾談,都被他一筆勾銷。那不過是她在幻夢中自欺欺人演的一場戲。
他們之間的關系,只有戲裏的李将軍與若翎公主,沒有戲外的席正修與蘇夢非。這是她能想到的,他對待她最殘忍的方式。
她委屈,并且不甘心。
休息時,她在僻靜處攔住他,壓低嗓音質問他:“是否世間的一切在你眼中皆是微不足道?”
他無言,沉默地站在她面前。
她較真地看着他,用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故作堅強逼視着他。
他垂下眼簾,輕聲說:“抓緊休息,馬上要拍下一場。”
她看着他,無聲冷笑起來。他又拿出這副高高在上的長者姿态,想要撇清一切。當然,事情本該如此。這樣一個心懷城府的成年男子,永遠都在用理性的方式處理這世界帶給他的一切:工作、名譽、感情,一切都有合理判斷,對錯分明。即便曾偶爾流露內心缺口,也很快收斂并掩飾。他自制力太強,并不在意內心的感受,懂得衡量利弊,不做冒險的事情。
她悲哀地看着他,慢慢揚起唇角,輕聲說:“席正修,你只懂得自保。”
她連名帶姓地叫他,口氣完全似成年人。她不羁的眼神、嘲諷的微笑、言語中的犀利、挑釁與一針見血,讓他震驚。他看着她,一時無話。
她仍舊擋着他的去路。在他沒有給出她想要的答複前,她不放他離去,就讓這僵局維持下去。很快要開拍了,如果有人發現他們同時缺席,或者看到他們現在的樣子,一切将難以解釋。
她在逼迫他給出說法。
他靜默少頃,看着她的眼睛,沉着地、一字一字地說:“當一個問題需要從倫理立場去考慮有罪還是無罪的時候,考慮本身已是犯罪。”
她靜靜怔住。他什麽都沒說,卻已經把什麽都說破了。
他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回到片場,他們都恢複了常态。
他态度孤絕,比以往更專注于當下的工作,仿佛腦海中容不下任何其他事情。她看着他,心中有悲哀也有無奈。她知道自己應該振作,不能不顧大局,放任情緒。她只能裝作若無其事,暗暗壓住胸口澎湃的痛感。
他已向她承認,他愛她。可在承認的同時,他退縮了。
他是在一邊愛她,一邊為自己的愛定罪。
她還是個孩子。他可以是她的兄長、老師、叔叔,但絕不能是她的戀人。他不容許自己投身這樣黑暗的浪漫。
是的,他仍介意世人的目光。席正修一向有好名聲,淡泊、低調,從不沉湎于聲色犬馬,從不卷入任何緋聞。他需要保全這一切。他寧可犧牲掉自己的感情,也要保全這一切。他竟然這樣懦弱。
他搬出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不過是為自己的懦弱尋找借口。
她感到自己站在一堆廢墟之中,那是昨日的溫暖夢境被擊碎後留下的一攤沒有溫度、沒有感情的冰冷碎片。
給她獨自一人。
她想,或許是自己太任性,太貪心。
他并沒有對她做什麽。他們之間也從未建立過任何實質性的關系。可她在向他需索什麽呢?承諾嗎?對感情的确認嗎?他怎麽可能給她這些?
他是一個成年男子、一個知名演員、一個具有影響力的公衆人物,如何能像她這般癡癡耽溺于小兒女情懷?他比她年長那麽多,擁有比她豐富的智慧與生活經驗。他的行為方式、他的決定,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們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注定只有這稀薄短暫的緣。
情欲虛空,願望軟弱。人與人的關系,有命定的走向。
強求何用?
拍攝按計劃進行,回過頭去拍圍城的戲。
孤城被圍困時日太久,城中糧食消耗殆盡。
是日,若翎公主靠着城郭,望着城頭的衛兵。深重的苦難下,這些戰士的豪情英氣是婦孺百姓的支柱。
将軍走近,靜靜看着她。稍許,公主發現了将軍。将軍朝她伸出手,手上是一只紅色的蘋果。如此紅潤而充滿光澤的蘋果,已有多久沒有見過?看上去幾乎是不真實的。
公主接過蘋果,放到鼻下,深深吸一口氣,果實芬芳香甜的氣味浸潤心脾。她閉上了眼睛。将軍望着她,微微一笑。
将軍走遠,稍後回身一看,公主正把蘋果分給兩個孤兒,姐弟兩個,五六歲模樣,瘦小可憐,身上的棉衣又髒又破。蘋果被兩個孩子用黑髒的小手捧着,一人一口地啃着。他們讓公主也咬一口,她笑着搖搖頭,輕輕撫摸兩個孩子的頭,看着他們吃,眼神充滿欣慰。
待公主回來,将軍不語,看着她。
她懂得他的意思,他在怪她把蘋果給了別人。
她走到他面前,輕聲說道:“孩子們更需要那個蘋果,他們太可憐了。”
将軍淡淡地說:“你是軍心所在,你倒了,城是守不住的。”
公主嘆了口氣,轉開臉,望着滿城衣衫褴褛的饑民,哽咽道:“若是族人們都死了,留我一人獨活,是我的恥辱。”
将軍看着她,沉默着,将自己懷中那份口糧拿出來,塞給她。
公主一愣,擡頭看他,随即搖頭,“将軍守城責任重大,不吃東西是對全城百姓不負責任。”
将軍說:“你先吃了,我還有。”
她知道他沒有了,執意不吃。
“快吃了。”将軍聲音不響,但很堅決。
公主推開将軍的手,“我不吃。我不會打仗,給我吃是浪費。”
“快吃。”将軍的聲音嚴厲并低沉起來。
“我不會吃的。你再逼我,我就去死。死了便不會有更多人為我流血了。”
将軍聽聞此言,仿佛受了打擊,低頭沉默着,用盡全力支撐自己。
公主見他消沉不語,心中的悲傷與絕望更止不住,“已經死了那麽多人,城裏的、城外的,都是為了我。我不想變成一個罪人。”
将軍仍是不語,握緊拳頭,胸膛起伏着。他手中還拿着那塊餅,因他捏得太過用力,餅渣子細細碎碎掉落。
公主看着将軍,眼眸傾盡哀傷,“我不要再有人死。如果這所有的罪必要一人承擔,就讓我來吧。讓我去死,讓大家活吧。”
話音剛落,将軍揮起手,啪的一掌掴到公主臉上。
兩人都愣住了,空氣靜得快凝固了。
她手捂着臉,難以置信地瞪着他。他竟打她,打得那麽重。
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他竟打了她。他的若翎,他的公主,他深愛的女子,他竟然打了她。是因為太震驚、太憤怒了嗎?她竟然萌發死的念頭,全然不顧這些日子以來,所有人的流血犧牲。她是僅存的皇室血脈,是族人們的信仰。沒有她,就再沒有國了。無論如何她都不該想到死,這是多麽不負責任的念頭。對族人不負責,對他們之間的感情亦是不負責。想到這裏,他痛心疾首。她竟想一死了之,丢下他獨自一人?她真的是這樣想的?
他看着她,感到淚意克制不住地湧上來。他毅然轉身,快步離去。
她愣在原處,淚水盈眶。
那塊餅,落在她面前的地上。
費導喊停,然後拍手叫好,“太逼真了!感情太真實了!”費導高興極了,又問夢非:“怎麽樣?沒事吧?不疼吧?”
不疼?怎麽可能不疼?夢非疼得幾乎快要哭出來,但她強忍着,用手捂着臉頰,裝作輕松地說:“沒事,不太疼。”
“讓小毛找塊冰來敷敷,一會兒就好。”費導打着哈哈,“正修啊,下次手別那麽重啊。”
席正修沒有說話。夢非也沒有去看他。
全劇組都不知道那一掌落在臉上是怎樣的輕重,只有夢非自己感受到那股力量。她知道席正修是個敬業的演員,追求戲的逼真。若換在平時,她也不會當回事。可在這樣的時刻,如此用力的一掌,等于打碎了她的心。
換場休息,夢非一直沉默不語。王小毛遞給她盒飯,她扒了一口,食之無味,便合上了。什麽都吃不下,胃裏像填滿了石頭。
她還在想他打她的那一掌,那狠心、決絕、以假亂真的一掌。
他為何下手那麽重?僅為了演出的逼真?那一掌,既是将軍給公主的,又是席正修給蘇夢非的,既帶着無奈,又帶着心痛,既深情,又冷酷。
他多麽無情。他在借那一掌向她宣告他的無情,好讓她死心,是嗎?
他在給她上課,讓她牢記:明斷是非定取舍,是為人處世之根本。他要她明白,要她清醒,要她振作。
可是,這一掌無法将她打醒,只讓她更憂郁。
她感受着心中的疼痛。想象那災荒戰亂的年代,那位落難的公主內心的恐懼與悲傷怕也不過如此了。
若翎躺在紫色的帷幔後面,哭了一夜。
短短數月,十萬族人被敵軍殲滅。這最後的城也快破了。她與他彼此相愛,卻在這國破家亡的苦難中,再無前路可走。
總之都是死,何不死得其所。或許她出去,将自己交給敵軍,全城百姓便可幸免于難。他也可以活下去。
許多人圍着她,不願讓她出城去。
她命守城衛兵打開城門,語氣利落決斷,不容辯駁。
她畢竟是公主,衛兵不敢抗命,打開城門。
大風襲面,她一步一步走出城去。天空陰冷灰暗,遠處是黑壓壓的敵人,她與他們之間隔着塵土飛揚的曠野,像一個肅殺的刑場。
心中不是沒有恐懼,她親眼見過那些蠻族敵人如何兇殘地殺害她的家人,如何輪番淩辱落入他們手中的女子。
她是他們最後的目标。他們得到了她,這場戰争就可以結束了。她交出自己,孤城中的百姓便可以活下去了。
她想清了這一切,心中甘願。面對浩大的敵軍,面對她自己的地獄,她就這樣無悔地一步步朝前走去。
這段路比她想象的要漫長得多。
她一邊往前走着,一邊控制着自己的思緒,不讓自己再想他。卻仍有那麽幾個瞬間,他的臉在她面前一閃而過。她克制着,不允許自己落淚。
是的,她愛他,她放不下他,多希望此生還能與他一起走下去。
可是,他們的緣盡了,再也無可挽回了。
那就讓她的死,來結束這無盡的苦楚。
一切都要結束了。她将真實情感帶入戲中。
她在城門外廣漠的土地上一步步走向敵人的陣地。
她瘦弱的身影在大地上只是小小的一點,卻勇敢、堅定,身姿決毅,目光凜然。敵軍已經派出十幾騎輕騎圍上來準備俘獲她。
此時,忽聞身後城門再次隆隆作響,并有馬蹄聲疾追而來,她回過頭去,見城門半開,一人一騎正飛奔過來。那一身玄色铠甲,正是将軍。
他發現她孤身出城,即刻策馬追來。千鈞一發之際,他将她從敵人魔爪裏搶來,一把抱上馬背。只差一步,她便落入敵手。
她被他單手橫抱着,天旋地轉,看不清方向,只聽得馬蹄飛快,狂風帶起沙塵在耳邊呼嘯。他強有力的手臂緊緊環住她的身體。
他們飛奔回城內。城門再次關上,敵軍望塵莫及。
他救回她的命。
他為她做了選擇,也為他們的感情做了選擇。
從此,生死與共。
10
戲中,他舍命保護她,生死相随。但他不敢愛她,只因她是公主。
戲外,他處處維護她,不離不棄。但他仍不敢愛她,只因她尚未成年。
他對她說,當一個問題需要從倫理立場去考慮有罪還是無罪的時候,考慮本身已是犯罪。是的,他認為自己在犯罪,所以試圖逃避。
那晚,他帶她去海邊,勸她留下來把戲拍完。一切都是情不自禁。大雨瓢潑在車裏,她忘情地問他,你愛我嗎。他聽到了,卻裝作沒有聽到。樂聲抵擋了她的直白。他再次逃避,沒有回答,一顆心卻深受震撼。
他猛然發現,在面對這個女孩的時候,他對自己的感情失去了駕馭,對自己的行為失去了控制。他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讓他自己害怕的人。
這個美麗的女孩,讓他心動,也讓他看到了自己人格中隐藏的薄弱之處。他認定這是一種堕落,人的動物性所帶來的原罪。
然而,他一邊為自己定罪,一邊無法自控地向着那深淵滑落。
他從未經歷過這樣強烈的自我懷疑與自我否定。他知道自己需要更有力的意志,才能阻擋事情朝着他不願看到的方向發展。
趁一切還來得及,就讓事情在此時終結。
就讓他們彼此忘記,就讓他們各自內心永遠暗暗地期待着,那無窮的可能性。就這樣不露聲色地沉默下去、忍耐下去,殘酷、美麗而含蓄。生活并非只有愉悅,痛苦是本質。每個人從降生世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無可選擇、無可辯駁地接受了世界的裁決。世界規定着你可以做和不可以做的事、你可以愛和不可以愛的人。
每個人真正的敵人,其實都是自己。殺死內心令人恐懼的秘密欲望,是世上最難的事。
戲已拍完四分之三,很快就可以殺青。
夢非開始有了一個習慣。每晚收工後,睡覺前,約十點左右,她會一個人去賓館對面的便利店買關東煮。她總是要滿滿一大杯墨魚丸,淋上番茄醬,一個人坐到路邊的臺階上吃。每次都買得太多,幾乎夠兩人的份。
也就是每晚這個時候,席正修會來這裏買煙和礦泉水。
每一次,她都盼望着他買完東西出來能夠在她身邊停留,甚至坐下來,陪她一會兒,就像回到那個夜晚。她會把杯中的墨魚丸分給他。但每一次,他都徑直從她身邊走過,什麽都不說,只當她透明。
組裏其他人也來買東西,進進出出會咋呼地喊:“非非,吃什麽呢?”
“非非,大冷的天,不回屋裏吃去?”
“非非,什麽好吃的,分點來吃。”
夢非有一句沒一句地跟他們扯,臉上嘻嘻哈哈,心裏只在想,他這樣又何苦?她并非沒有理智的人,他又何必做得那麽絕?連一個正常的招呼都不打。如果他真想疏遠她,真不願見到她,大可不用每天在這個時間過來買東西,大可買足幾天的水和煙,那樣就可以連一個背影都不給她。
大約一周後,夢非不再來了。
這天晚上,當席正修走到便利店門外,沒有看到那個少女孤單的瘦瘦的身影,他忽然有那麽一瞬的恍然若失。
他沒有直接走過去,而是站在小店門外抽了一支煙,久久凝視那一小塊空着的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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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進入了收尾階段。這天恰逢費導五十大壽的生日,他卻不願鋪張,連假都不給自己放,照樣拍攝到傍晚才收工。還是制片主任有心,讓王小毛去買個大蛋糕來,給費導慶祝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