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這一年的新年格外的熱鬧,鞭炮聲不絕于耳。

可宮中卻是難得的靜谧溫馨。

周炎宗日日都陪在韓清漾的身邊,韓清漾雖是男子之身不似女子生産後要做月子,可剖腹産子留下的傷口卻要慢慢靜養,其實與坐月子倒也無異。

周炎宗還特特的找了宮裏積年的老嬷嬷,按照先前妃嫔們坐月子的規矩來伺候韓清漾。

是以韓清漾這會子額上還勒着抹額呢,只他生的好看,再加上生産過後,肌膚更是細膩,瞧起來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都說父子兩是上輩子的仇人,韓清漾覺得這話不假。

周炎宗最煩兒子的哭聲,每每兒子一哭他就煩躁的厲害,幾次揚手作勢要打他,韓清漾生氣便把人給趕了出去,偏過不了半刻鐘,便有人探頭探腦的在簾子外傻笑。

幾次三番,韓清漾算是摸準了他的脾性。

嘴上說不要,身體倒是很誠實。

比如晚間的時候,除了乳母要喂奶之外,其餘的事情便都是周炎宗一人給攬下的。

周炎宗是個粗人,哪裏做過這種細活。

頭一次抱襁褓中的兒子時,他興奮異常,只差将孩子給抛至半空中,吓的一旁的乳母臉都白了,忙教了他正确的抱孩子方式。

第一次換尿芥子的時候,也鬧了個大笑話。

前頭兒子才将喝了奶沒多大會兒便哭了,既然不是餓的,那就是尿了或是拉了。周炎宗很是自信的将兒子放在床上,笨手笨腳的将襁褓打開。

正低頭要檢查的時候,忽的一道熱騰騰的水注兜頭澆了過來。

韓清漾覺得自己就算老的走不動路了,也會記得周炎宗當時的表情,他當時愣在了原地,臉上的表情極為精彩,生氣裏參雜着無奈,無奈裏又有幾分錯愕。

言而總之,總而言之就是異常的精彩紛呈,數種情緒雜糅在了一起呈現在了臉上。

韓清漾笑的傷口都痛了,還不忘護着兒子。

“這可是你自己的種,被自己兒子尿了一臉不是什麽丢人的事,你可不許兇他,打他。否則我跟你沒完。”

周炎宗抹了把臉上的水珠。

“老子被兒子尿了一臉不丢人,難道還是什麽光榮的事不成?”他說的咬牙切齒。

韓清漾忍着笑,将兒子抱到身旁。

“這可是純正的童子尿,童子尿可是上好的藥引子呢,陛下就權當是用藥引子洗了一把臉,往後定會連顆痘痘都不長,也不會生任何皺紋的。”

可憐在戰場上威風凜凜的周炎宗,只黑着一張臉立在那兒,生氣也不是,打就更打不得了,這一晚下來比之在外行軍打仗還要累呢。

饒就是每夜這般辛苦,他都沒想過要假手于旁人,皆都是自己個親自照顧的。

大約這就是甜蜜的負擔吧。

小小的人兒,是與他有着血脈關系的兒子。

那是一種微妙甚至是玄妙的感覺。

年裏雖沒什麽大事,可周炎宗卻日日忙的都跟陀螺似的。

這一日,他剛将韓清漾和兒子哄睡着,就匆匆去了禦書房。

汪壽将密信遞給了他。

“戚将軍和李将軍八百裏加急送回來的。”

周炎宗沉着臉将密信看完,臉色陰沉的厲害,他一掌拍在了書桌上,喝道:“不知死活。”

汪壽吓的忙跪了下去。

“陛下息怒。”

若是放在以前周炎宗從未動過要一統天下的心,可這一回不一樣了,他現在了有了韓清漾,有了兒子,有了家,他得排除一切不利的因素,這樣才能長長久久的陪在他們的身邊。

況這也是他送給他們父子的禮物。

他原以為礙于他的威名和大周的強盛,一統天下應該不是件多難的事,頂多就多打幾場仗罷了,這一回沒想到的是諸國居然聯合起來,結成了同盟,誓要與大周抗争到底。

一時間陷入了膠着對峙的狀态,戚猛他們來信也是想問問他的意見。

周炎宗思索了片刻,寫了回信。

他要禦駕親征。

......

殿外大雪已停,整個皇宮攏在了大片如墨般的夜裏。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的吱呀作響,有一道瘦削的身影在門外踟蹰不定,韓清琅緊了緊握着食盒的手,掌心裏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咬着唇,細長的手指幾次伸出卻又縮了回去。

過年這段時間,他跟外人似的看着他們一家三口笑鬧着,看着韓清漾和周炎宗恩愛異常,他整個人都慌了,他怕有一日他們厭煩了他,就會把他趕出去。

他不想一個人,就算是死也不想。

他深吸了口氣,可心還是砰砰的跳個厲害。

周炎宗見了他,“你怎麽來了?”

韓清琅不敢擡頭,低聲道:“我知道炎宗哥這些日子辛苦了,特意做了些糕點送給你嘗嘗。”聲如蚊吶,幾不可聞。

“放下吧。”

周炎宗沉聲道。

韓清琅将食盒放在了桌上,捏着衣角不肯離去。

汪壽見狀,看了一眼周炎宗,得了眼色,便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屋子裏只剩下兩人,韓清琅緊張到呼吸都不順暢了,他顫抖着手打開了食盒,将裏頭的桃花酥給拿了出來。

“我聽哥哥說,陛下最愛吃桃花酥,所以特意做了......”

周炎宗惦記着養心殿裏的韓清漾和兒子,随手拿了一塊嘗了一口。

“不錯,謝謝清琅弟弟的一番心意。”

他拍了拍韓清琅的肩膀往外走去,誰知剛沒走幾步,腰身一緊,就被人給抱住了。

他腳下一用力,身子一弓,便将人給摔掼在了地上。

“韓清琅,你幹什麽?”

他低吼一聲,額上青筋暴起。這也就是韓清漾的弟弟,若是換了旁人早沒命了。

韓清琅被摔的七葷八素,跟着便哭了起來,他掙紮着從地上爬了起來,跪在周炎宗的腳邊,拉着他的衣擺哭的抽抽噎噎,整的他才是那個被欺負的人似的。

“陛下,你就收了我吧,你要我幹什麽我都願意的,真的......”

周炎宗一腳踹在了他的肩窩上。

“韓清琅,你瘋啦,你這樣對得起你哥哥嗎?即使身在大周,他也整日裏惦記着你,要不是他,你以為孤會派人去接你?”

韓清琅又跪着挪回到了周炎宗的腳邊。

“古有娥皇女英共事一夫,為什麽哥哥可以,我就不可以,陛下,只要你肯收了我,我可以什麽都不要的......”

周炎宗冷哼一聲,拂袖離開。

韓清琅跪在冰冷的磚石上,隔着淚眼看着周炎宗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有風卷了進來,帶着透心的涼,他無力的癱在地上。

喃喃自語道:“真的,我真的可以什麽都不要,我只是不想要離開哥哥,離開你們,只有陛下收了我,我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他像是一具失了靈魂的行屍走肉一般,走進了濃濃的夜色裏。

周炎宗既不肯要他,那他這個外人還留在這裏做什麽?

韓清琅望着茫茫的夜色,天下之大竟都沒有他的容身之地嗎?

......

周炎宗盛怒而歸,氣的直灌下了一壺茶都未能壓住心頭的火。

韓清漾披了件衣裳下了床,輕聲道:“誰又惹着你了?整日裏跟個氣罐子似的,總有生不完的氣。”

周炎宗吓了一跳,忙将人抱回了床上。

“我...我沒事......”

他握着韓清漾的手親了親,到底沒說出口。

也是,這種事叫他怎麽說呢,到頭來傷的還是韓清漾的心,這是他不願見到的。

韓清漾将手抽了出來,撇開了頭不去看他。

“我現在生了孩子,身上有了疤痕,不複先前的美貌了,陛下若是嫌棄我了,只明說就是,大不了我帶着兒子走,天下之大我就不信還能沒有我們父子的立身之地嗎?”

這話可吓的周炎宗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将人緊緊的摟進了懷裏,氣呼呼的道:“你去哪兒?這輩子你除了待在我身邊,哪兒也不許去。”

韓清漾被他抱的快喘不過氣來了。

“那你以後有事還瞞着我嗎?”

周炎宗搖頭。

他簡單的将事情的經過交代之後,只盯着韓清漾的臉看他的反應,見他臉色平靜,忍不住道:“清漾?你還好吧?你要是氣不過,打他一頓或是攆他走都随你......”

韓清漾的心裏翻江倒海般的難受。

最初的憤怒,到現在的懊悔,各種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了一起,一時間心頭堵的厲害。

他與韓清琅是雙生子,卻因為一點之差他成了哥哥,韓清琅成了弟弟,自此便踏上了不一樣的軌跡,在大晉的那些日子他做為兄長事事都擋在前頭,他自認為自己做的夠好。

可自打韓清琅來了大周,他懷着身孕,幾乎都沒有好好的跟他說過話,生下孩子之後,更是如此,他日日有周炎宗陪着哄着,有兒子可以逗樂,卻沒注意到數次躲在簾子外露出豔羨之情的韓清琅。

他知道韓清琅的性子,知道他不會背着他去勾引周炎宗。

他所求的事情,他心裏都明白。

思及此,韓清漾慌忙的掀開被褥下床,卻被周炎宗給攔住了,“外頭天寒地凍的,你想去哪兒?”

韓清漾面有焦急之色。

“你不了解清琅,他膽小懦弱,性子卻執拗,最易想不開的。這一回他做出這樣沒臉面的事,定會覺得沒臉再見我的,我得去找他,我就這麽一個弟弟......”

周炎宗喝道:“韓清漾,你現在立刻給我躺回床上去,找人的事讓汪壽去做就行了。”

韓清漾被他一兇,眼圈登時就紅了。

他趴在周炎宗的肩頭,哽咽道:“周炎宗,要是清琅出了事,我一定不會原諒我自己的......”

......

韓清漾幾乎一夜未曾合眼,這可把周炎宗心疼壞了。

天一亮,汪壽傳來消息說韓清琅找到了,眼下正在睿親王府呢。周炎宗這才讓太醫開了一劑安神散哄着韓清漾喝下。

“你乖乖睡一覺,等醒了,我有事跟你說。”

韓清漾這一覺睡的格外的香甜,等再次醒來的時候,外頭已是黑黢黢的一片,有盈盈的雪光透過窗戶照了進來。

韓清琅無事,他胃口都好了些。

吃完之後才想起來問周炎宗,“你不是有事要跟我說嗎?”

周炎宗原本都想好了,等韓清漾一醒便跟他說自己的打算,可是眼下瞧着他,瞧着床上熟睡的兒子,什麽家國天下,什麽宏圖霸業全都丢到了腦後。

韓清漾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心裏咯噔一下。

“莫不是你體內的血咒又發作了?”

周炎宗忙扶着他坐下,搖了搖頭。

“邊地出了些事,戚猛他們壓不住,我...我想親自過去瞧瞧。”話說完便悄悄打量着韓清漾的神色。

韓清漾松了口氣。

“就這事?”

周炎宗原以為他會哭着求他別去犯險的,可到頭來人非但沒哭,反而神情松快,這倒是讓他有些措手不及,只小心的問道:“你舍得讓我去?”

韓清漾笑了笑。

“我為什麽不讓你去啊?”

周炎宗心道果然是有了兒子就忘了他了,連他要去打仗了,他竟然都不擔心。

他的心情郁郁的,誰知就在這時有點點的濕意落在了臉上。

韓清漾握着他的手,說的極為驕傲。

“我自己的男人我知道,他天生屬于戰場,若是被拘在這繁華的宮殿裏,豈不是白白浪費了他的一身本事了?”

話說的極為動聽悅耳,可落在周炎宗耳朵裏只覺難受的緊。

......

周炎宗的出發日期,一改再改,一直到了正月末才真正的定了下來。

臨行前的最後一個早朝,他身着铠甲,手持戰刀,立于龍椅之前,他居高臨下的看着滿殿的文臣武将。

衆人皆迫于他的氣勢不敢言語,殿中靜極了,掉針可聞。

良久才開口道:“孤此去少則一年,最長不會超過兩年,諸位愛卿都是大周的肱股之臣,孤不再的這段日子,由鳳後韓清漾代理朝政,望你們謹守臣子本分,少生事端。”

衆大臣應了是。

周炎宗話音一沉。

“若是孤回來後,聽說誰人趁着孤不在的時候欺負鳳後了,就休怪孤的戰刀不長眼睛了。”

話音剛落,戰刀便飛了出去。

寒光乍現,帶起了絲絲的破空聲,戰刀直直的沒入了殿中的漆紅圓柱上,刀柄打着顫。

衆位大臣皆都暗暗擦了把汗。

“臣等謹遵聖谕,不敢有違。”

......

下了朝後,周炎宗又換了衣裳,回了養心殿陪着韓清漾一起用早膳。

今兒的早膳格外的簡單,只一碗熱騰騰的面。

面湯清澈,上頭灑了些蔥花,還卧了兩個雞蛋。

周炎宗讀的詩文不多,從前看那些離別愁苦的詩句,只覺這些作詩之人是吃飽了閑的沒事幹,才在那為賦新詞強說愁,如今到了自己個身上,才覺個中滋味,甚是苦楚。

他埋頭吃面,騰騰的熱氣熏的他眼睛澀澀的。

“你才将出了月子,哪裏需要你親自準備這些。”

韓清漾眼眉低垂,連聲音也低低的,擡手便要在他的胳膊上擰一下,可是落到實處到底沒用力。

“跟你說了多少遍了,我那不叫坐月子,叫養傷。”

周炎宗賠了不是,将一碗面吃了個幹幹淨淨,末了還舔了舔嘴唇。

“這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面條了。”

韓清漾笑的格外的溫柔,有光斜斜的照在了他的身上,給他的臉龐鍍上了一層金色的柔光,愈發顯得他面容昳麗,豔美無匹。

他細細的打量着眼前的男人,男人的臉俊美而剛毅,古銅色的肌膚彰顯着勃勃的生命力,他穿着明黃的龍袍,立在那兒傻笑着回望着他。

韓清漾原打算不哭的,可這一刻卻怎麽也忍不住。

他吸了吸鼻子,捧着他的臉親了一下。

“快去快回,我跟兒子在家等你平安歸來。”

周炎宗将人摟進懷裏,貪婪的嗅了嗅他身上的香味。

“為了你和孩子,我也一定會早去早回的。”

晌午時分,暖陽高照。

周炎宗躺在躺椅上,韓清漾将浸了熱水的帕子敷在了周炎宗的臉上,又取出了剃刀,細細的替他刮着胡子。

兩人無言,時光卻格外的靜谧。

韓清漾趁着他不注意的時候,拿起剪刀剪了他一小縷頭發,跟着又剪了自己的,将剪下的頭發擰在一起,用紅繩系上,放進了香囊裏。

香囊裏放了些幹花瓣,香氣幽微。

“好了。”

聞言,周炎宗睜開了眼睛,站了起來。

“那我走了,家便交給你了。”

韓清漾點頭,将香囊塞進了他的衣裳內,又解下挂在身上的玉墜。

這玉墜是周炎宗親手雕了送給他的,刻的是福祿壽的紋樣,當時他還笑話他是個鄉巴佬,可現在才懂得平安比任何事情都珍貴。

“家裏有我,你在外便放心吧。”

周炎宗默了默。

韓清漾只低着頭,“那我就不送你了,記得早些回來。”說完便跑進了裏間。

周炎宗瞧着心都快碎了,他在原地站了會兒,才毅然轉身離開。

......

城樓上,旌旗獵獵。

長長的官道猶如一條蜿蜒的巨龍,掩在延綿的山林中間。

官道上有長長的隊伍,疾行遠去。

韓清漾指着遠方對着襁褓中的嬰孩道:“兒子,你看爹爹穿铠甲的樣子威不威風啊?”

小小的人兒許是感覺到了韓清漾身上的離愁,扁着嘴就哭了。

哭聲響徹天際。

而城外的官道上。

周炎宗一個激靈,趕緊勒緊了缰繩,調轉馬頭朝着京城的方向望了望。

“娘的,這帶兒子都帶出來幻聽了......”

這小兔崽子要是知道他要走,哪裏會哭?只怕會笑的咯咯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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