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梁原接到班長來電,說人回來了。

她趕在最後一堂晚自習回到教室,空了幾天的座位眼下坐着人,是個身形單薄的少年,正趴在課桌上。

值班的是本班數學老師,姓楊,去年剛畢業,人熱情又活躍。兩人問過好,梁原徑直走到後排,輕敲兩下桌面,少年轉醒,跟着她出了教室。

兩人沿着操場跑道走了大半圈。樓頂的照明燈白晃晃刺眼,把地上兩道人影拉得老長。

從這裏往教學樓看去,教室像一個個規格一致的方盒子,整齊壘放在大長方盒裏。裏頭的白熾燈是一樣的亮度,桌椅擺放同朝一個方向,連裏面的人,也都是相同的伏案動作。

梁原突然停下,少年跟着收住腳。自出門,她就沒說話,少年摸不清她的用意,又想着昨晚的事,心下惴惴。

“生病好些了嗎?”一開口,語氣柔和。

“好些了。”少年不自然地答道。

“想問問你的情況,家裏電話打不通,是換了新的嗎?”

“沒,可能是沒聽到,我奶奶年紀大了,耳朵不好。”

“回去是奶奶照顧你?”

“嗯。”

梁原掏出手機,“我存一下你父母的電話,聯系不上人,怪着急的。”

少年支吾着閃避,“我爸在外地。”

“那你媽媽呢?”

少年顯然不想進行這個話題,雙手插兜,垂頭看地上,不吭聲。過了好一會兒,才答:“不在了。”

梁原臉上沒有出現他期望的表情,以往他一說到此處,對方聲音必定放柔緩幾分,臉上是來不及掩飾的同情和憐憫。也正因如此,每當闖下禍來,他總能更好脫身,得以從寬處理,他也深谙此道。

“你比我幸運。”梁原并沒接着追問。

得了這麽一句,少年十分意外。

“家裏人不在身邊,有什麽事,可以給我打電話。”梁原看向遠處的教學樓,晚自習下課鈴響,人潮開始往外湧。

暮春的夜風還是凍人的,少年屈一條腿松垮站着,有些不耐。

“落下的功課,慢慢補上,不着急。”說這話時,梁原看到少年眼裏的麻木和無所謂。

似乎站在高處的人總喜歡朝泥潭下的人說:你要堅強,生活會好。

“章佑明。”梁原認真喊了他的名字,“日子得往後看,未來長着呢。她要是在,希望你好。”

有些事情不必說得太透,點到即可。

人群一點點向宿舍湧去,又是齊齊的一個方向。方盒子不斷暗下去,這頭一兩個,那頭一兩個,接連成片,烏洞洞的,最後只剩樓道裏的應急燈,在閃着綠光。

她對章佑明說的話,自己又何嘗做到過。

周六,梁原像往常那樣,一個人去鎮上最大的超市采買生活用品。街上又換了波奧運宣傳圖,上頭印着前兩天剛公布的北京奧運會火炬樣式。

喜慶大紅色為主調的“祥雲”火炬圖貼滿街頭巷尾,時時提醒人們這一振奮人心的盛會就要到來。

思緒不斷外湧,那些人和事樁樁件件排在眼前。梁原低下頭,克制自己不去看不去想,然而收效甚微。

超市沒去成,她原路返回,到家翻開書本備課,想借此轉移情緒。沒過多久,外頭響起敲門聲,是房東太太。

梁原把人讓進屋裏,房東太太笑得和氣,“在忙啊。”

“随便看看書。”

“過來和你說個事。我兒子要考大學了,我得過去陪着。家裏的事呢,我弟弟會幫着照應,咱院裏的租子也直接交給他。我不在,有什麽事都找他,一樣的。”

“诶,好。”梁原記下了。

房東太太又說了幾句閑話,出門往下一家去了。

梁原在這裏認識的人不多,這個房東太太算一個,她人性子爽利,熱心腸,梁原受她不少照顧。

同樣是周六,陳晖接到石盛天的電話,在鎮上最大的酒樓擺酒請他。到了地方,見石盛天手下數得上號的人都在,心下了然。

一進門,石盛天迎上來,攬着陳晖的肩,讓到正中間位置,“阿陳呀,這段時間我在外地,底下人鬧了這麽一出,實在沒規矩。”

陳晖泰然坐下,面上不動聲色。

“今天我把他們都叫來了,該怎麽樣,你看着辦,讓他們長長記性。”

“石哥這叫什麽話,都是一起做事的兄弟,各自憑本事吃飯。”

石盛天目光看向一旁,當中一個男人走出來,上前遞煙,面上畢恭畢敬,“陳哥,先前的事不知道是您,實在對不住。”

陳晖不接煙,也沒說話,一時間,空氣凝住一般,靜得吓人。

還是石盛天開口,“敬煙也不過眼,你陳哥不好這個。”

旁邊人換來新煙,石盛天抖出兩支,一支自己留着,一支遞給陳晖,“新來的人沒規矩,往後你來,幫我好好盯着。”

陳晖心中冷笑,接過煙,夾到嘴邊,一旁站着的人忙上前,虛攏着手,點火。

半支煙下去,他開口,“石哥看得起我,是我不成器。再有就是這兩年,家裏變故大,我姐一個人帶孩子,得有人幫襯。我也折騰不動了,不能占着位置不做事,往後還得靠這些兄弟。”

這話也不全是胡謅。

幾年前,他前姐夫在外頭養了人,他姐陳暎知道了,立馬提離婚。那男人慫了,跪着發毒誓要跟外頭的斷幹淨。陳暎是頂要強的人,不哭不鬧,婚離得幹淨利索,家當平分,孩子一人一個。

那時候父母病重,陳暎壓着離婚的事沒往家裏說。

事情被陳晖知道,他二話沒說,當天飛去那男的新住處,把人拖着往外拽,沒給開口的機會,發了狠往死裏揍。

後來父母雙雙病故,陳晖手上的生意也接連出了幾次動蕩。生意做大了,其中的彎彎繞繞難免說不清,誰能保證自己身上幹淨。再者石盛天這人野心太大,手段又狠,陳晖想乘此斷了和他的往來。

這場為他專門設下的局不歡而散。

隔天一早,陳晖被拍門聲吵醒。一開門,陳暎拎着大包小包往裏走,累得直喘,“拍半天門沒人應,昨晚又去哪兒瞎混了?”

陳晖伸手接過東西,“怎麽跟扶貧幹部下鄉慰問似的,我這兒東西都有。”

陳暎倒在沙發上勻氣,“才不是給你的。揚揚馬上高考了,我要過去陪着,這段時間你幫我看着小的。知道你住不慣老房子,讓他過來跟你住。”

“揚揚那邊不有他爸呢麽?”陳晖倒了杯水,遞給他姐。

一提這人,陳暎就來氣,“奔五的人,又找了個小姑娘,年頭剛生了個閨女,哪顧得上自己親兒子。”

陳暎把杯子往茶幾上一擱,火氣直竄,“那女的只比揚揚大三歲,也真下得去手。他不怕人說,不知道臊,也得顧着點我兒子吧。”

“你過去住哪兒?”陳晖問。

“那邊朋友幫忙找了房子。”陳暎翻出一個小本,“對了,這段時間家裏的租子記得收,我跟他們都說好了,你月底過去就行。”

陳晖接過小本應下。

等到月底,陳晖想起收租的事,蹬上那輛舊摩托回老房子。

周末一早,飯點剛過,人都齊。

陳晖坐在院裏的石凳上,挨個給寫收條。桌上零的整的,一疊一沓散亂攤着。

排在最末的遞上個牛皮紙信封,陳晖一擡頭,巧了,這不是那天去網吧逮人的老師麽。

“叫什麽名字”

“梁原。”

“哪兩個字。”

“梁山的梁,平原的原。”

陳晖開始寫:今收到梁原...... 他翻開信封,裏頭的錢按照面額大小依次整齊放好。他抽出來看了眼,繼續往下寫,最後落了個簽名,一揚手,撕下紙條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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