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水勢急,梁原在河裏撲騰,身子跟着水的沖勁直往下。轉眼四周的景致全變了樣,河道兩旁長着一叢叢灌木,延伸出的枝條垂入水面。
梁原掙紮着伸出手去拽一旁的樹枝,奈何腳下沒有着力點,雙臂氣力有限,翻不上去。
身子随着水流又漂了一程,來到河道拐角處。她緊扒住岸邊的枝幹,腳踩河道淤泥,耗盡最後一分力,側翻着上了岸。全身虛脫,動彈不得。
眩暈感一席席湧上來,眼前亮一陣暗一陣,耳邊嗡嗡直響。她緩了一緩,睜開眼,四周都是密實的樹木,沒人沒路,天邊最後幾分光亮也漸次隐去。
身上多處劃傷,浸過水,刺喇喇生疼。她嘗試站起來,一用力,右腳灼痛,這才發現腳踝到腳背已腫至一個手掌大小。再細看一眼,右腿靠近膝蓋位置,紮進一截拇指粗細的樹枝,露出半截斷枝在外,也不知紮進去多深。
腿上傷得重,加上體力不支,神志昏沉,人暈了過去。
恍惚間,有人在耳邊喊她的名字,一疊聲的,緊張急促。她費力撐開眼,四周好幾束光亮在她身上,混混沌沌,看不清來人。
有人托着她的肩膀,輕拍臉頰,不停喊她。接着她被人背起,那人背膀寬厚結實,雙手緊緊兜住她,腳下穩健,一路上不停和她說着話。
說的大致是:堅持一下,快到了;再忍忍,馬上到了。她半昏半醒着,也不知道回答人家了沒有。
人找到了,這頭各自打電話報信,叫車彙合。上了坡,幾束手電筒光晃過來,接應的人往這裏邊跑邊喊:“這邊這邊。”
“人怎麽樣?”
陳晖把背上滑下來的人往上擡了擡,“醒過來了。”
“那就好,那就好。”
一連串紛亂的腳步聲匆匆往車停的方向去。
梁原渾身上下浸過水,又在岸邊的污泥裏滾了一遭,已是滿身狼狽,發梢淌着水,濕發貼着半邊臉。陳晖取過車上的毯子,把她兜頭裹住,輕輕擦拭。梁原意識漸清,接過薄毯,輕聲道謝,“我自己來吧。”
她眼皮重,渾身使不上力,草草擦了兩把,就歪在一側。陳晖本想攬過梁原叫她靠着歇歇,可兩人并不相熟,她自上車就硬撐着靠在一旁。他自覺不太妥帖,遂收住手,拿來靠枕替她墊上。
到醫院時,梁原意識已完全清醒,連帶身上的痛感也跟着清晰起來。紮進小腿的樹枝斷在裏頭,得先拔出來清理幹淨,才能上麻藥縫合傷口。
鑷子伸進血窟窿裏往外取小碎塊,進來出去好幾回,總算翻幹淨了,梁原已疼得全身虛脫,冷汗一進一進往外出。
傷口縫合好,醫生說得住院觀察兩天。陳晖跑上跑下辦好住院手續,回到病房,見梁原半躺着,手上打着點滴,人怏怏的。輸液架上挂着三大瓶藥水。
他走到床前,彎下腰,身子往她那裏遷就,“餓了吧,想吃點什麽?”
折騰一圈下來,梁原已耗盡氣力,也沒有胃口,就搖了搖頭。
“喝點白粥,好不好?”他聲音放柔緩,像是在哄小孩子,“少吃點,肚子空着不行。”
梁原點點頭。也好,回頭餓了還得麻煩別人。
幾個一起來醫院的朋友聚在花壇邊還沒走,見陳晖出來,問道:“都還好吧。”
“辦了住院,觀察兩天看看。”
人沒事,氣氛總算松快下來。一夥人接着打趣,“我說陳哥,怎麽回事兒,臉都白了,給慫成這樣。”
下午陳晖去找人,幾乎把身邊認識的都叫上了。他一向穩當,這麽大陣勢還是頭回,大家都吓得不輕,以為出了什麽了不得的事。
陳晖緊繃的神經緩過來,也跟着貧,“歲數大了,不經吓。”
有人豎起大拇指,“這女的挺牛,那麽長樹枝紮進去,腿上都成血窟窿了,從頭到尾沒吭一聲。”
清理傷口時,梁原緊抓着床邊護欄,全身繃緊,抑制不住地輕抖,額上虛汗淋淋,但從始至終沒吭過一聲。陳晖站在一旁看着都萬分不忍。
一夥人往對面餐館走去,飯後各自散了。
陳晖沒跟着一起吃,打包好飯就往醫院趕,才到住院樓門口,聽見有人喊他,“陳哥。”
趙曼雲從臺階上下來,走向他。陳晖停下腳,“你怎麽來了?”
“下午聚在一處打牌,你電話一來全叫走了,我留在店裏也不踏實,剛才電話問他們,說是把人送醫院了,我過來看看能幫上什麽忙。”
趙曼雲視線落在他兩手提着的塑料袋上,一邊是打包的盒飯,一邊是毛巾、牙刷之類的生活用品,滿滿當當兩大袋子。
“不用,我看着就行。”陳晖一口回絕。
“聽說受傷的是個女孩,暎姐不在,你一大男人,多不方便。”
趙曼雲看着他,“陳哥,你過去沒少幫襯我,這回讓我搭把手。當初咱們在一處的這些人,現在犯不着別扭成這樣。”
她上前接過一邊塑料袋,“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可誰年輕時沒犯過渾?至于到現在了,認錯都不給臉麽?”
“瞎說什麽呢。”
“怎麽不是,那事過後,你都沒拿正眼瞧我。”
陳晖瞥她一眼,“胖成這樣沒眼瞧。”說完徑直朝裏走。
聽了這話趙曼雲把心揣回去,快步跟上。陳晖這人他能跟你貧,說明事情翻篇兒了。
其實那事在陳晖這早結了,他拿趙曼雲當自家妹子看,年紀小鬧出的糊塗事,不計較的。
趙曼雲性子活潑,和誰都能聊。到了病房,先是自我介紹講明來意,然後拉着梁原攀談起來,問東扯西聒噪不停。
陳晖拿上熱水瓶,喊了趙曼雲一道出去。
趙曼雲心眼直,還在不停問話,“她一個人在這邊嗎?家裏人呢?什麽時候過來的?看着挺年輕的,結婚沒?”
陳晖沒搭理她,沿着走廊一直往前,走至熱水間,終于開口,“少打聽,你是來照顧人的,不是拉人家陪你聊天的。”
都是同齡女孩,免不了一番比較。見到梁原,趙曼雲暗暗拿自己身邊數得上號的漂亮姑娘和她比,翻來倒去,通通排開,竟挑不出一個能和她放一起比的。
梁原五官都不張不揚,湊在一起卻恰當好看,一點也不小家子氣。身形纖秀,氣質清冷,更是挑不出半點毛病。
趙曼雲身邊好看的女孩子,沒有這一款的。她又藏不住心思,就逮着人使勁問。被陳晖這麽一嗆,老實了,再回病房,自己找了張椅子,搬到窗戶邊,安安靜靜坐着不出聲。
藥水換到最後一瓶,紮針的手臂有些涼,梁原把另一只手握在上面,接着睡去。
醒來時,手邊多了個礦泉水瓶,裏頭灌着溫水。她擡頭去看輸液進度,空瓶子擋了視線,于是坐起身湊近了看。
“你安心睡,我看着這個。”陳晖走過來,指指吊瓶。
梁原點點頭,又阖上眼。
最後一縷藥水順着藥管子往下降,陳晖起身去叫護士來拔針。
夜已深,他交代趙曼雲晚上多上點心,有情況打電話。出了病房,就近找了家旅館住下。
天一亮,人又回去了。
陳晖提着幾塑料袋早點,推開病房門,看見梁原舉着吊瓶,右腳腳跟着地,一步一挪從洗手間出來,手上的針回血出一長條,紅豔豔刺眼。
他趕忙上前,一手扶着她,一手接過吊瓶舉高,“趙曼雲呢,那丫頭太不靠譜。”
梁原搖搖頭,“沒有,我讓她幫忙打水去了。”
陳晖看出她眼中的躲閃和難堪。對她而言,他和趙曼雲都是陌生人,相處起來還是多有不便。
早飯過後,陳晖又出門去,再出現時,帶回了一副拐杖。
他拆下紙盒包裝,拿出拐杖放在梁原面前,“你試試看,順不順手。”
梁原盯着拐杖愣了下,視線上移,對上他的目光。
陳晖以為她嫌棄拐杖樣式難看,“這種鋁合金的用起來輕便,還防滑,就是樣子不好看。你要不喜歡,我拿去換。”
之後又加了句,“用不來退掉也行。”
難為他想得這樣周到,梁原有些意外,反應過來後忙道了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