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轉眼又到周五,婚禮在即,梁原沒有顏色喜慶的衣服,想起上回和陳晖因為衣服的事鬧不快,就自己搭車去了趟市裏。

婚禮當天,梁原穿了件酒紅色毛衫,搭一條黑色及膝半裙,大方得體,氣氛到了,又不喧賓奪主。

進入婚宴現場,梁原脫下長及小腿肚的黑色羽絨服,身旁一道目光粘上來,她不動聲色,“沒給你丢人吧。”

梁原皮膚白淨,紅色系衣服襯得她格外明亮。陳晖鮮少見她穿亮色衣服,這一身明媚卻不俗氣,和平時很不一樣。他低頭湊近她,用只有他倆能聽到的音量說:“好看。”

再看他時,又回到那副正經嚴肅的樣子。梁原見狀,勾了勾嘴角笑笑。

婚禮儀式莊重又熱鬧。新娘父親将女兒鄭重托付給新郎,喜色漾滿眼角眉梢。随後的致詞幽默風趣,引得全場齊聲轟笑,氣氛高漲,滿堂的喝彩聲祝福聲不絕于耳。

儀式臺讓給一對新人,四周燈光暗下來,聚光燈打在兩人身上,滿室的目光都投向這方臺子。

梁原目光跟着新娘父親的身影來到臺下,看他別過臉,擡起眼鏡,在悄悄抹淚。她心想這樣的場合,叫她“囡囡”的男人一定憋不住,在臺上就哭成個淚人。也可能從接親環節就開始哭,那個老頭感性得很。

臺上的新人在深情擁吻,四周爆發出熱烈的起哄聲。

婚宴正式開席,陳晖見她心思重重,湊近了跟她搭話,“想什麽呢?”

梁原思緒收回,随口說道:“我們那婚宴都是晚上辦。”

“習俗是不一樣。”

“要是新郎新娘一個北方人,一個南方人,那這婚禮時間怎麽定?”

“那就辦兩場,一邊各辦一場。”

這個方法确實可以。

開席沒多久,就有一波接一波人來請陳晖,是要換去寬敞地方鬧新人。

熱氣氛繞不開拼酒,那幾個哥們都是能起哄架秧子的主,個個又都海量。陳晖怕帶上梁原過去,他們沒分寸瞎胡鬧,把人鬧得不自在。自個單去,把她單獨放這裏,周圍沒一個人是她認識的,也不好。

“陳哥你趕緊去吧,媳婦我幫你看着,丢不了。”同桌一個短發女孩看出他的顧慮,揶揄道。

梁原也說:“快去吧,一會兒又要來人,你坐不踏實的。”

酒席過半程,在場的小孩早坐不住了,大些的抱着糖盒滿場子亂竄,小的還不會走路的也不樂意了,非得大人抱起來遛彎才行。

廳裏充斥着喜慶的喧嚣熱鬧。舉着杯子的,抱着孩子的,陸續離座四下走動。

趙曼雲認識的人多,也跟着起來到處寒暄,轉到梁原這桌,得知她和陳晖的關系後,坐下不走了,非要拉着人喝酒。

梁原推脫不過,跟着喝了兩杯,畢竟上回在醫院得了人家的照顧。趙曼雲一副熱絡相熟的模樣,拉着人滔滔不絕聊起來,開始話還平常,漸漸的有些不對味兒。

她笑着打量梁原,“我說呢,好看的人找的對象也都是好看的。”

其他人跟着應和,誇梁原長得像一個電影明星。

“長得好的人都像,哪像我們這些歪瓜裂棗,醜得那叫一個千奇百怪。”趙曼雲誇張的說法,逗得大家直樂。

她貌似不經意地提了句,“你們看她眼睛眉毛,跟方方姐也挺像,是不是?”

桌上其他人神情有些不自然,互相看了看,都沒說話,落在梁原眼裏,有些欲蓋彌彰的意味。

那個短發女孩哼了一聲,“喝上頭了吧你,像什麽了就像?我看你那雙眼皮割完倒挺像方書依的。”

趙曼雲是個典型欺軟怕硬的主,見有人幫梁原說話,立馬軟和下來,“嗨,這不誇人好看嘛。”

這樣的好日子,大家都有數,不去真計較什麽。

杯中酒又滿起,梁原不願再喝,趙曼雲拉着人不放,勸酒詞一套接着一套。

看出了來者不善,梁原拿過兩個空碗,往裏倒滿,端起來一飲而盡。不管能不能喝,氣勢上不能輸。這下可把趙曼雲震住,硬着頭皮幹下,放下碗,手都是抖的。

看梁原樣子像是一杯倒的,沒想到是個能喝的。趙曼雲見她新開一瓶,又要往碗裏倒,連忙制止。

“大妹子厲害啊!能喝多少?”同桌一個大姐佩服梁原喝酒的豪爽勁兒,張口問道。

“能喝一點。”她喝酒不怎麽上臉,悶聲不響往裏灌,确實能哄人,實際上就是個紙老虎。

當然,這話大家都不信。

宴席已至尾聲,酒足飯飽,大家陸續離場。梁原單手撐着下巴,坐在座位上等陳晖。

“吃飽了麽?”

梁原尋聲看去,陳晖回來了,站在她身旁,大手按上她額頭,“喝酒了?”

酒勁上來,梁原腦袋發沉,不想答話。陳晖去牽她的手,“走吧,回家了。”

梁原搖了搖頭,伸着脖子張望,“新娘呢?”

周小玟正在宴廳出口處送別賓客,梁原站起身,往視野中那襲潔白拖地長紗走去,步子有些虛浮。

“這是要走了?再玩兒會兒。”周小玟迎上來。

梁原眼睛清亮,看着她笑,“你婚紗真好看。”說完伸手摸了摸,牽起一角攥在手裏不放,輕聲喃喃道:“好看……”

跟在後面的陳晖把梁原落下的包和大衣歸到一邊手上,去解她攥裙子的手,解釋道:“喝醉了。”

周小玟看向陳晖,“陳哥,趕緊的吧,小原這是急着穿婚紗當新娘子呢。”

聽了她的打趣,陳晖一笑,用滿是柔光的眼神看向梁原。

離開時,梁原學着陳晖的話跟人道喜,一路走一路說“新婚快樂”,直到上了車才安靜下來。

兩人都喝了酒,是由周小玟的堂弟開車送回去的。

雪天道路擁堵,車走走停停,終于開到地方,還沒停穩,車門就被推開。梁原沒來得及跨出去,手撐門把上,趴着吐得天昏地暗。

“呦,嫂子沒事兒吧。”周小玟堂弟忙拿了紙盒遞到後座。陳晖伸手兜着梁原額頭,抽出紙替她擦拭,“酒喝猛了。”

吐完漱過口,人舒暢不少。

下車時陳晖遞了張洗車卡給周小玟堂弟,“小周,給你車弄髒了,門口有家洗車店,耽誤你時間去一趟。”

“嗨,沒事兒沒事兒,我車糙着呢!”

“小周?”梁原一下精神過來,重複念叨,繼而不停道歉,“對不起啊小周……對不起。”

“嫂子,不是事兒,一點事兒沒有。”小周被這鄭重的道歉弄得有些無措。

到最後陳晖也跟着哄,“沒事,沒事的。”

終于把人哄下車。

等電梯的時候,梁原伸手掙開他,步子一搖三晃往樓梯間走,說什麽也要自己走着上去。

樓道裏就他們兩個,梁原看上去很緊張,再三告訴陳晖小聲些,不然會被教務處的人發現。

爬到一半,她抱着樓梯扶手再不肯走,怎麽勸都不管用,陳晖蹲下來要背她,也不肯。

最後用她再三叮囑的話吓唬回去,說教務處的人馬上找來。梁原這下聽話了,趴到他背上,讓背回去。

回到家,陳晖把人放在沙發上,去廚房泡了杯蜂蜜水,出來時吓了一跳。客廳中間兩張椅子摞高,上頭站着個人,正踮腳去夠吊燈上的水晶球。

陳晖沒敢出聲,悄悄靠近,伸手要去扶。梁原察覺到有人過來,腳掌落回去時身子歪了下,下一刻被人緊緊圈住,抱回到沙發上。

“怎麽爬那麽高?”陳晖松開手,眼睛看向她。

“給你摘星星。”梁原端正站好,雙手攀着陳晖脖子,眼神迷離,醉意盡顯。陳晖有些哭笑不得,這酒後勁兒可真不小。

“下周月考,你要好好複習……不能考砸,知道麽?”

“好,都聽梁老師的。”陳晖當她喝醉教訓學生,很配合地答應下。

梁原絮絮叨叨說了好多學校裏的事,沒頭沒尾的,陳晖一件都沒聽懂。她說累了,靠在陳晖身上,阖着眼,安靜下來。陳晖把人抱進卧室,給她裹好被子,拉上窗簾,自己出去沖了把臉,回來時看見人又坐起來了。

屋裏光線昏暗,陳晖走近,發現她滿臉淚痕。他伸手去擦,“怎麽哭了?”梁原靠在床頭一動不動,聞聲擡眼,又滾下來兩行淚。她不說話,只管盯着他,眼淚像開了閘。

“我瘦了,婚紗穿不了了。”她輕聲開口,臉上淚痕交錯。“你帶我去把它改小,好不好?”

陳晖手上一頓,突然意識到她醉酒後說的這些話并不是說給他的,也難怪他聽不懂。

見他沒吭聲,梁原有些急了,“說點什麽吧,老不跟我說話,小心我……”她思忖了好久,也沒找到能用來威脅的事。

她擡起胳膊蓋住哭到發痛的眼睛,語氣委屈至極,“說要跟我過一輩子,我答應了,可你人呢?”

梁原左手戴着腕表,寬表帶沒能蓋住腕上縫合的傷疤。陳晖見過那道傷疤的完整模樣,像素白的手臂上爬了條扭曲醜陋的蜈蚣,在那周圍還有幾道深深淺淺的刀疤,疤痕交錯,觸目驚心。

得有多絕望,才會對自己那麽不留餘地?

“你別哭。”他除了說這個,找不出別的話來安慰,她的悲喜不來自他這裏。

梁原胡亂抹了把眼淚,緊緊抓住陳晖的手,“我不哭……那你回家好不好?我保證以後不跟你吵架,不亂發脾氣,不無理取鬧,那些壞毛病我全改。”

她抽泣着,哭到不能自已,“周少楠,快回家吧……當我求你了!”

實在是盈滿四肢髒腑的悲痛太過真切,酒精稍加催發,便一股腦傾瀉而出,藏不下也收不住。

陳晖定定看着她,不發一言,直到梁原松開他的手,蜷縮起身子,頭埋進臂彎裏低聲嗚咽,肩膀不住地顫抖。

那身影看上去脆弱又無助,他終是沒忍住,認命般把人摟進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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