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憶往昔

綠野山林間,白傾沅隐匿在粗壯樹幹後頭,低頭把玩着手中的彈弓。

從顧言觀那裏回來,她原想先四處走一遭,再熟悉熟悉山裏的環境,誰知道就見着了秦家母子。

秦夫人她不大認得,秦空遠她卻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忘。

這個狗崽子,她大哥的腿傷,就要敗他所賜。

當年,秦空遠身為沂州副使,在西郡王進京述職後,奉太後之命,夜半領兵,将其圍困于京郊行府,搶奪西郡兵權。

她大哥的腿,就是在當時被折的。

如今一顆松果,已經是很便宜他了。

白傾沅冷哼一聲,翻過小道離開。

而那邊石階上的秦空遠正捂了額頭,氣到跳腳。

“我瞧瞧,我瞧瞧。”秦夫人趕忙下來,扒開他的手。

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秦夫人瞪大了眼睛,瞧見好大一片紅印子,上頭疏疏密密映了幾處松塔外殼的痕跡,煞是惹眼。

“怎麽回事?”秦夫人問他。

“我怎麽知道!”秦空遠哭喪着個臉,沒好氣地擡頭望了望,“這上頭根本沒松樹!”

秦夫人也跟着看了看,發現的确如此,“那這松果是哪裏落下來的?”

後頭有家丁提醒道:“夫人,松樹在前頭。”

順着家丁指着的方向看去,秦家母子當真在幾十步石階外的地方看到了幾棵松樹。

不過,這未免太遠了些?

秦空遠咬牙切齒道:“總不能是它自己掉到這裏的!”

沒有人接他的話,秦夫人盯着那幾棵松樹看了許久,也沒瞧出有何不對勁。

她拍了拍自己的傻兒子:“先上山,找個地方坐着看看。”

上山上山還得上山,秦空遠現在對上山這件事情已經沒有了任何好印象,奈何秦夫人興致勃勃健步如飛,根本不許他離開。

“靈泉寺這地方靈驗的很,我當初就是跟你父親來了這裏,回去沒幾個月就懷上了你大姐姐,後來又有了你,都是菩薩佛祖保佑。”

秦夫人跟廟裏要了間寮房,又借了些紗布,沾了熱水仔細替他擦拭着傷口。

她見着傷口,皺起的眉就沒舒展過,好容易處理完,嘴裏卻念叨着:“這印子這麽深,可得花上一兩天的功夫才能消退。也好,省的你整日出去浪蕩,破了相,就可以好好呆在家裏溫書了。”

“母親這話是什麽意思?難道還巴不得兒子破相不成?”

“可不是。”秦夫人點點他一邊完好的額頭,“我問你,你近來可有得罪什麽人?”

秦空遠想都沒想就搖頭:“自然沒有。”

“那這松果是怎麽回事?你莫要告訴我,是山上的松鼠見了你,都要打你一頓才舒坦。”

秦空遠不說話。

是啊,這好好的松果,怎麽就會落到他的腦袋上?

“別是背地裏得罪了什麽人,卻不自知。”秦夫人提點他道,“如今的太師府就是你們那群人的前車之鑒!你喜歡同他們吃酒談天我不管,但你若因此給我鬧出什麽是非,耽誤了自己和秦家的前程,我可饒不了你。”

“是是是。”秦空遠也知道太師府最近的那樁事鬧得有點大,那俨然已成了京城富貴圈中的一個笑話。

前幾日做東醉仙居的姜祁,之所以會在他們這幫人聚會的時候,特意喊上蘇疑碎,就是因為這樁事。

姜祁是太師府的二公子,姜家老爺貴為先皇幼年之師,教好了先皇,教好了自己的兒子,卻沒有教好自己的孫子,至少,沒有教好自己的大孫子,姜祁的哥哥,姜庸。

姜庸身為太師府嫡長孫,大公子,出生時自己的父親與祖父都正值盛年,忙着為朝廷效力,無暇多盯着他,所以他自小便被家中母親以及祖母溺愛着長大,縱的有些無法無天。

将近及冠的年紀,既沒有功名在身,又沒有任何拿的出手的才能,實在不像話。

今歲春闱放榜後,姜庸又一次名落孫山,被賦閑在家的太師祖父好一頓教訓,一氣之下,獨自跑去了北郡散心。

這本也沒有什麽,誰家沒有一本難念的經,等他再跑回來時,太師的氣一定已經消了,屆時,他再賣賣乖,又是姜家的好大兒。

所有人都是這麽想的,包括姜庸自己也是這麽想的。

直到那一日,有北郡來的人帶回消息,說盛都與北郡交界的小縣,有個縣令官死了女兒,正動身往京城來,要向天子讨說法。

一個北郡邊緣小縣的縣令官死了女兒,為何要向盛都天子讨說法?那除非害死他女兒的,是個京城裏有頭有臉的人物。

這勾起了衆人極大的好奇心。

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當天就把最近往返過北郡的名單列了出來,太師府的姜大公子赫然在列。

聰明的人透過名單,幾下就能看出個大概。

無非是自小被寵的無法無天的貴公子,到了人家小地方,胡作非為,幹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最後逼死了人家姑娘。

現如今人家父母要進京來讨說,姜庸若是被告上大理寺,那前程可想而知,保不齊整個姜家都要受到牽連。

所以姜家老二姜祁近來頻頻設宴,邀請蘇疑碎,就是因為他和如今的大理寺少卿沈知覺交情不淺。

沈知覺的曾祖母是從前的昭月大長公主,沈家世代清貴顯赫,從不輕易與他人為伍,所以姜家實在是沒法直接下手,只能轉而求助蘇疑碎,希望能通過他,與沈知覺有所聯系。

可蘇疑碎這人又是個油鹽不進的直棍子,姜家的事情擱到現在也沒解決。

就他秦空遠所知,姜家已經沒少在那縣令官進京的路上使絆子,拖延時間。

然而再怎麽拖,人始終要進京,留給姜家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你少給我趟這趟渾水,将來自己身上該發愁的時候多的是,把精力好好留着吧。”秦夫人不鹹不淡地說着,轉眼又跟個沒事人似的,喊了秦空遠陪自己去燒香拜佛。

秦空遠本以為,母親的唠叨會就此結束,誰知,只是從寮房到佛殿的一小段路,她依舊喋喋不休。

“等你來年春闱,考上了功名,就該是娶妻的時候。” 秦夫人四處看看,“聽說西郡的那位,如今就在這裏靜養,不知是在哪一處。”

秦空遠直覺不好,試探道:“母親,您不是吧?”

“不是什麽?”秦夫人瞪他一眼,“你以為我在為你這癞□□打算?我就說上這麽一說,好歹人家遠來是客,咱們土生土長在京城,若是有緣碰上了,怎麽着也得盡盡地主之誼不是?”

秦空遠腦袋晃的厲害,說:“無緣,無緣。”

“你個皮猴!”

是夜繁星點點,圓月高懸,照亮了山林,清涼了綠野。

顧言觀熄滅屋中最後一盞燈,獨自上了榻。

今日書讀得不盡興,心也不盡興。

細算起來,是打今早被那黃毛丫頭打亂了剃度的計劃開始。

月色透過竹簾瀉進來幾縷,他靜靜躺着,心中默念這是他呆在這裏的第一千二百九十五天。

一千二百九十五天,天天與松風明月相伴。

出家的打算一開始就有,只是那時候住持說他心未澈淨,不肯收他,他便自己在寺廟後頭搭了座小屋,靜心養氣。

這一養就是一千多個日日夜夜。

長久的不與人接觸已經叫他逐漸淡忘了塵世的生活,整日的清湯素面,寡水裹腹。嘴裏的面上的所有變化,都在向外人說明,放下刀槍,他真的要做一個清心寡欲,無心紅塵的居士。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當午夜夢回,連營的號角劃破長空,馬蹄聲在嘶鳴,風聲在怒吼,沾滿鮮血的雙手經過山間風露一遍遍的洗禮,依舊肮髒的不行。

他從血人堆裏爬出來,他要做大晏的英雄。

可英雄不是那麽好當,當他踩着累累白骨上去的時候,他才知道,最高處最空曠的那個位子,一旦站了上去,就是腹背受敵。

沒有戰死沙場的英雄,會倒在自己的故鄉。

塞北烽火狼煙,朔氣寒光,遠勝盛都的玉砌雕欄,金杯銀盞。

他受夠了爾虞我詐,虛與委蛇,他想馳馬在塞外的疆場上撒野,他想拉弓射下自由的獵鷹,他想瘋,他想吼,他想站在群玉山頭,他想将顧家軍的旗幟揮舞在最熾熱的夕陽裏。

驀地,他想起記憶中那個天青色衣裙的小姑娘。

“你要來我家借兵?”

“可我聽說你只是個副将。”

“我要叫我父王考驗你們!西郡的兵,從來不會借給孬種!”

“你們要做英雄,做整個大晏的英雄!”

“我在甘城,要聽到你們凱旋的消息!”

她高昂頭顱,站在城牆上,背後的霞光襯得她是那樣熱烈,那樣明媚。

她是隕落人間的太陽。

不該是那天青色,顧言觀心想,她應該穿紅色。

她應該穿紅色,做甘城裏最燦爛的驕陽。

落日餘晖殆盡的時刻,她比月色還要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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