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是表妹
秦空遠使勁兒憋着氣, 拼命穩住自己,他今日本不想惹事,若是不小心動了手, 那一定是眼前這個毒婦的錯。
他眼中的毒婦白傾沅正雙手環抱胸前, 看跳梁小醜似的看着他,她雖人比他矮了一截, 眼中氣勢卻半點不輸,縱橫睥睨間,威武地像個領兵大将。
泠鳶和南覓心思細膩, 一下就認出這是上回在山寺門前闖禍的哪家少爺, 趕緊一齊護在白傾沅跟前, 生怕她又挨了打。
雖然她今日的所作所為真的很讨打。
“穩住,再上她的當,你的屁股板子可挨不住。”
秦空遠不斷地給自己做心理暗示, 後頭的姜祁見他落了下風,看熱鬧不嫌事兒大地湊上來,不客氣地問道:“秦兄, 這是哪位?”
這是哪位?
秦空遠眉心跳了跳,正要開口, 便見那毒婦擠出前頭兩個丫鬟的保護,自作主張張了嘴, 自報家門道:“你姑奶奶我,西郡嘉寧縣主白傾沅!”
西郡嘉寧縣主,姜祁怎麽會沒有聽說過。
他不僅知道這是西郡王唯一的女兒,西郡唯一的縣主,還知道她的母親是從前京中寧王府的康平縣主陶樂婉。
不怪從前馮不若說地方四郡的縣主跟京中的不同,就比如這西郡縣主的母親, 康平縣主陶樂婉,雖也是縣主,她的父親卻只是個閑散王爺,比不得地方各郡王爺,那都是掌着實權的。
京中的縣主,大多只有個封號,而地方的縣主,有的是封地,更稀少的同時,也更金貴。
他眯着眼,沒想到跟這位西郡縣主的頭一回見面,會是這樣的場合,也沒想到,這位縣主,是這樣一個脾氣。
盛氣淩人的很。
姜祁微微颔首,正欲同她一樣自報家門,肩膀冷不丁攀上一只大手,章元度噙了笑站在他身邊,先他一步道:“在下,南安章家章元度,見過嘉寧縣主。”
他鞠躬作揖的動作是如此娴熟,娴熟地叫姜祁和秦空遠都愣住了。
但姜祁一想就明白了,将來不管是不是這位縣主做皇後,以她西郡的背景,他們這群人,都是要對她俯首的。
秦空遠得罪了人家不要緊,要緊的是,他們可不能得罪了。
他剛思索完畢,正要講話,又被旁的聲音打斷,白傾沅對着章元度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終于反應過來,“你是上回跟他一塊兒在靈泉寺的?”
章元度一愣:“縣主好記性。”
白傾沅稍顯淡定地點點頭,将他意味不明的一句話收入囊中,當做了贊美:“我記性一向不差。”
說罷,她的嘴裏又咬了一顆糖葫蘆。
想起秦空遠被吐山楂籽的下場,章元度不覺眼睛微瞪,腳步有向後移的趨勢。
白傾沅好笑地看着,安撫他道:“放心,咱們無冤無仇,你怕什麽。”
他讪笑幾聲,收斂了動作。
倒是姜祁,心裏頭總算做好了準備,臉上端着大方的笑,躬身行禮,嘴剛張開,便聽白傾沅高興道:“我知道,你是姜祁!”
此言一出,幾尺範圍內的衆人皆是一怔。尤其是秦空遠和章元度,看向姜祁的目光突然變得哀怨和深邃起來,好似在控訴他不知何時的背叛。
姜祁卻是無辜的很,他自己也不明白,這位縣主是怎麽認識他的?
白傾沅道:“我在宮中見過你的畫像,京中世家公子裏排得上號的好看!”
言下之意,便是秦空遠和章元度都排不上號了。
姜祁一雙狐貍眼忽然失了邪魅,染上不少的無措。
從前宮中搜集各世家公子的畫像,多半都是為公主或其他的貴女擇婿,現如今兩位長公主都已經有了着落,宮中最金貴的未出閣姑娘,就剩眼前這位了。
可是不對,眼前這個不是要做皇後的嗎?那還有哪個貴女,用得着看畫像挑夫婿?
姜祁想來想去想不着人,他又哪裏能知道,白傾沅說的,是上輩子的事呢。
見他困惑,白傾沅也不去點破他,反倒朝泠鳶和南覓道:“咱們上去吧,姐姐們還等着呢。”
對着她甩着頭上流蘇離開的背影,秦空遠生了半天的悶氣,忍不住舉起拳頭揮了揮。
卻不想白傾沅跟感受到了似的,立時回了頭,不懷好意地盯着他。
“你最好祈禱,我今天不會受傷。”
她說的其實不夠大聲,隔着十幾級臺階,秦空遠也沒聽真切,可那不妨礙他讀出了她的唇語。
“她威脅我?!”秦空遠火氣一下子又上來了。
“是啊。”章元度回他。
“憑什麽?這人真是好笑,她受了傷難道就一定是我幹的?她說是就是啊?天子腳下,朗朗乾坤,憑什麽她一張嘴,口紅白牙就能污蔑我?!”
他叫嚷的聲音實在太響,導致白傾沅人上了三樓,還能聽見聲兒。
憑什麽?她在心底裏冷笑,就憑上一世,他毀了她哥哥的一條腿。
她如今這些都不過雕蟲小技,秦空遠的仇不至于她設計什麽大圈套去報複,日後兩人若是碰不上也就罷了,若是再碰上,她還會變本加厲,把該讨的公道都讨回來。
泠鳶和南覓還以為她會受這些話的影響,卻不想她跟個沒事人似的,揮揮手,走的比她們倆還要潇灑冷靜。
小二領着人推開雅間的門,裏面只剩成熙和沈知鶴二人。
縣主高了鄉君幾級,沈知鶴一見到她,便起身行禮。
白傾沅客氣地回了禮,拉着她的手道:“你認識我?”
沈知鶴實話實說:“殿下方才說了,待會兒進來的,是嘉寧縣主。”
“原來如此。”沈知鶴是真不認得她,帶着兩世記憶的白傾沅卻得是認識裝不認識,“可是公主姐姐還未同我說過,你是?”
成熙順勢介紹道:“這是沁和鄉君沈知鶴,大理寺少卿沈知覺的妹妹。”
“大理寺我知道!”白傾沅沒心沒肺地笑着,“我進京前,母親就總是叮囑我說,若是在京中不小心與人起了沖突,我又是占理的,就只管往大理寺去,那裏斷案是最清正廉明的。”
沈知鶴聽了禁不住笑道:“縣主真可愛。”
“是為百姓謀福祉的官員可親可敬才是。”白傾沅拉着她坐下。
沈知鶴是沈家的女兒,顧言觀的母親華原縣主也是沈家的女兒,她向來理不太清京中親戚間的彎彎繞繞,但隐隐也覺着,兩人應當是有什麽聯系的。
她糊裏糊塗問着成熙:“前些日子說的那位顧家夫人,華原縣主,似乎也是姓沈的?”
成熙告訴她:“不錯,那位華原縣主,名叫沈徽羽,是知鶴的親姑姑。”
原來真是同一個沈家,還是姑侄倆!
白傾沅心中暗忱,既然華原縣主是沈知鶴的親姑姑,那華原縣主的兒子顧言觀,豈不就是沈知鶴的親表哥?
原來是表妹啊!
白傾沅恍然大悟,只差沒直接撲過去沖着沈知鶴喊,我是你表嫂!
多了這樣一層關系,她看向沈知鶴的眼神中不覺冒起了星星,成熙看在眼裏,覺得甚是奇怪。
“阿沅看起來很喜歡知鶴?”
“喜歡!”喜歡的不得了。
白傾沅點着腦袋,回頭沖沈知鶴又明媚地笑了笑。
笑過之後她才意識到不對,環顧一圈雅間,她問道:“成柔姐姐呢?”
成熙靠在窗邊面不改色道:“成柔有事,回宮一趟。”
“回宮了啊。”白傾沅還不知道關于陳家這件事的來龍去脈,遺憾道,“可惜,我方才在街上見着了她最愛的炙羊肉,給她買了好多呢。”
說罷,她展開放在桌上的油包紙,香嫩的味道瞬間席卷全屋,她很在行地解說道:“街上賣炙羊肉的好多,就這一家,最合我心意,羊肉薄厚适中,嫩而不膻,都能跟我們甘城的比上一比了。”
成熙筷子夾了一塊,“照你這麽說,甘城的炙羊肉才是最好的?”
“那是,姐姐什麽時候也該去看看我們甘城,西郡的大漠風光,落日孤霞,可不比盛都的差。”
“好好好,将來你做東,帶我們都去西郡看看。”成熙順着她,回頭卻瞥見沈知鶴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怎麽了?”她問道。
“沒事。”沈知鶴發覺自己的失态有些不當,卻仍是忍不住道,“聽着縣主方才提起姑母,又說到西郡,忽然間想起了顧家……”
那個死的死,散的散,一夜之間人去樓空的顧家。
白傾沅慌了神,不知原來她是這樣悲春傷秋的一個人。無措的同時,不免也被她的有情有義給震撼到,如今還能記得顧家,提起顧家的人,已經不多了,這表妹是多麽難得。
“我不是,不是故意的。”她帶着滿滿的歉意道。
“無事,是我自己的問題。”沈知鶴撚起帕子擦了擦眼睑,“有勞縣主擔憂了。”
“無事便好,無事便好。”白傾沅拍拍她的肩膀,求助地看向成熙。
成熙收到她的眼神,神态自如地喊了小二進來,随手點了幾道菜。
“說了這麽會兒功夫,我都餓了。”她說,“既然阿沅帶了這麽多東西來,就先吃着吧。”
白傾沅很有眼力地将炙羊肉挪開了些,那分明是她最愛吃的東西,她如今卻不得不照顧到沈知鶴睹物思人的情緒。
沒辦法,這是表妹,還是個有情有義的表妹,白傾沅早已将自己代入到體貼表嫂的角色中,覺着自己定要好好照顧人家。
一頓飯吃的雖不是很從容,卻也挺滿意。
直到她和成熙并排站在臨江樓門口,目送沈家的馬車離開,成熙神色擔憂,喃喃自語道:“這麽多年,她還是沒放下。”
白傾沅不解:“放下什麽?”
成熙嘆一口氣,道:“知鶴自小喜歡她那顧家的表哥,可她那表哥,你不是知道麽?要出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