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當街這般行為, 你也不怕旁人彈劾。”
風子卿稍稍松軟了背脊倚在了她懷中,唇邊笑意尚未散去,只陡然想起了這一茬。
“怕, 怎麽不怕。”
風一諾慢下了馬速, 聞言便是垂眸瞥了她一眼, 仍舊勾着唇。
“這不就拉上了寺卿一起嗎?”
她微伏了身子,在風子卿耳畔如此道。
風子卿:……
她啞然, 忍不住回眸瞪了這人一眼。
風一諾撫了撫她的墨發,含着笑意, 擡起了指尖, 然後……毫不留情地在她額頭上彈了下。
“你早就知道我是誰了。”
風一諾看着這孩子捂着額頭,睜大了眸子似是想要說什麽的模樣,卻是先一步開口打斷了她。聲音平淡, 唇角笑意猶在。
風子卿猛然僵了身子, 擡眸瞧着她, 連着自己放在額頭上的指尖也頓了頓。
“……非我故意。”
她難得有些不安,微蹙着眉,低聲解釋。
“你那夜發燒, 我為你取暖時,你自己不小心碰下來的……”
“我……”
她見風一諾垂眸看着自己卻并不說話, 以為她是不信。眉間蹙得愈加厲害了,張唇還想說些什麽, 卻被這人悶笑打斷了。
“我知曉了。”
風一諾垂眸看着她,将她臉上神情收入眼底,心中微軟,也不逗她了,擡起指尖安撫地摸了摸她的墨發, 悶笑應了。
“本不是什麽大事,你知道了便知道了罷。”
她低笑。
“我還在想為何寺卿待我态度變得如此之快呢,也應是這般了。”
風子卿見她唇邊笑意,心中便放下了幾分,然而此時聞言卻又覺得臉頰發燙,也想起了當初她是如何警惕又疏離、抗拒這人的接觸的。
“……你若是早些告知于我,我也定不會那般待你……”
她偏了偏頭,抿唇輕聲道。
“當真?”
風一諾不置可否,淡淡反問。
當真?
風子卿當時方才死中逃生、心性陰郁極端,對外界都抱以排斥之心。縱然是風一諾當時就告訴她自己的身份,露出面具下的那張面容來,恐怕她得到的可絕對不會是風子卿如今這般親昵依賴,而是……來自于風太傅的愈加的猜忌和警惕。
這是古代位面,鬼神之說虛無缥缈,風子卿熟讀經義,反倒不如旁人那般對鬼神多有畏懼了。
皆說有因必有果,可若是風一諾當時未曾出現,那風子卿受過的因又怎麽可能得到果呢?王權至上,她身處那般情境,已經無力抗拒了。最好的結果,不過是***于那大火之中罷了。
将她所有的恥辱怨恨與不甘,盡皆燒毀。
所以倘若風一諾一開始就言明自己的身份,只怕風子卿可不會如此時一般信任交心。
這一點,風子卿也知道,所以她只得沉默,無法坦蕩肯定。
背脊不覺軟了些許,她小心地倚在這人懷中,感受着微風自臉頰劃過,戰争平息後街道上的來往之人都猛然湧現了出來,男女老少皆有,一派安逸之景。風子卿本該是心中放松而寬慰的,可是此時她卻猛然多出了一個念頭。
她有風一諾相救,自火中逃生,洗去了自己與家族的冤屈,甚至還能繼續在朝中任職,得以有機會實現她曾經的抱負。
然而……
風一諾呢?
風一諾得救了嗎?
風子卿微怔,突然有些驚慌地側眸看向了風一諾。
“嗯?怎麽了?”
風一諾正目視前方,淡淡打量着這街上之景呢,卻陡然注意到了懷中的人瞧來的目光,不禁略有疑惑地垂眸瞧她,低聲問了句。
“……你當初……有風一諾嗎?”
風子卿不知該如何來表達她的意思,心中有所猜想,所以才會愈加躊躇,不敢直面觸到她的傷心事。
我有風一諾。
你有嗎?
這話含糊不清,可風一諾還是聽懂了她的意思。稍稍一怔,不禁沉默了一會兒,唇邊微抿。
“沒有。”
她平靜地回答道。
沒有再看懷中的孩子了,而是擡起了眸子瞧向了遠處行人,眸中色彩漸漸褪去了些。
“那場火燒得很旺。”
風一諾安撫地擡起指尖摩挲了下風子卿臉頰上的痕跡。
“煙霧入鼻,火苗灼燒,到底也不過是片刻的痛楚罷了,很快就結束了。”
懷中的人定定地看着她,眸子一點點紅了。唇瓣倔強抿着,陡然伸手側着身子擁住了她的脖子,也不管這仍在馬上。
風一諾有些哭笑不得,拍了拍這人的腰肢,提醒她這仍是大街之上呢。
“你知道的,這是最好的結局。”
她微微輕嘆。
***的痛楚,也總好過被當做玩物一般囚在冷宮之中,眼睜睜看着自己的滅族仇人卻無法複仇。
風子卿如何不知道。
可她仍是覺得心中揪住了一般的疼痛,讓她的眼眶猛然酸澀了起來。
她還記得那把被她親自點燃的火,煙霧吸入鼻腔時肺腑中的疼痛,家破人亡卻無力複仇而溢出的滿心怨恨和絕望。
周邊的溫度一點點灼熱,火苗朝着她的身軀爬來,只差一分便要爬上吞噬去了。
這也不過是剛開始罷了。
她最終得到了來自于自己的救贖,可是風一諾沒有。
當她被焰火灼燒,一點點感受着生命逝去的痛楚時,心中又該是如何絕望?
腰上被人輕輕拍了拍,風子卿身子下意識一顫,随即擡起了一雙通紅濕漉的眸子固執地瞧向了風一諾。
“我抱你。”
她仍是不願放手。
腦中什麽都沒有了,只有一個念頭,叫她近乎偏執地想要将身上的溫度傳給被她擁住的女人。
風一諾無奈又無法,只得愈加降低了馬匹的速度罷了。
就像是心中被貓兒輕輕撓了一下似的,軟軟的,那貓兒的爪子上帶着暖暖的溫度,霎時間便傳遞到了她心底去了。
她都未曾意識到,自己唇角的笑意是何等溫柔。
她只聽見了懷中的孩子,正摟着她的脖子,小心地湊在她的耳畔,低聲道:
“阿卿不怕。”
身子比尋常人還要虛弱許多的姑娘肅然着神色,認真地瞧着她說:
“我保護阿卿。”
那雙曾溢滿了陰郁與戾氣的眸中,此刻一片清明。
落在風一諾的眼底時,熟悉的瞳孔中都仿若星子般璀璨,将她心底那些深深藏着的誰也不曾訴說過的陰霾也微微照亮了些。
女人聞言沉默了半晌,随即低聲笑了,微微颔首應是。
“阿卿保護我。”
“阿卿保護阿卿。”
半月時光匆匆,只不過京中之人發現風太尉與風寺卿來往得愈加密切罷了。
半月之後,正是小皇帝大擺慶功宴的時候了。
這一日,這個已經過了六歲的孩子難得表現出這般高漲的興致和毫不掩飾的歡喜之情,大赦天下。
一個慶功宴罷了,應是無需這般隆重的。
然而風一諾也好,朝臣也好,都并未去勸谏什麽。
一個五歲大的孩童,突然被捉着放在了至高無上的位置上,心中壓力又該如何?朝中內外不穩,這麽大點兒的孩童估計心中也是日夜不安恐懼罷。
如今那雍王已滅,小皇帝高興也算是人之常情。
旁人沒必要去掃了這興致。
慶功宴上,風一諾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小皇帝想要為她封王的決定,并且沒有半分避諱地直接指出了封王對于她的統治會帶來怎樣的影響。
“此等先例不可開,封外姓王,只會埋下作亂根源,陛下三思。”
她若是當真想要為皇,當初攻入皇城時便自立了,何必等到如今?
不過是嫌麻煩罷了。
風太尉嚴肅而端正,句句為年幼的帝王所顧慮,并未因功而驕,此等心性縱然是朝中并不與之深交的朝臣也為之側目。更無論那本就受她教導的小皇帝,此時聞她一片坦蕩之言,只覺心中熨燙歡喜。
然而她之功績赫赫,總不可虧待。
小皇帝本是想要為她封王,卻遭拒絕,倒是有些為難猶豫了。
最後想了半晌,還是決定委屈一下風太尉,給她賜下了黃金萬兩、珍寶無數。
風一諾此時沒有再過推辭,颔首應下了,謝賞後拂袖而坐,舉止平淡無波。
等小皇帝将此行應賞之人盡數賞賜完畢,這場宴會才算是開始了。
幼年的帝王興致高昂,下面的朝臣自然也漸漸放開了。
不少人來向風一諾敬酒,場面倒是熱鬧。
風子卿獨自坐于一旁,瞧着那人一杯又一杯地飲下酒水,心下有些無奈又好笑起來。
喝得這般多,若是醉了又該如何?
又該如何?
風一諾漫不經心地應酬着這些人,餘光中卻是一直打量着那邊安靜獨坐着的蹙着眉有些擔憂地瞧着她的孩子。
許是真的酒水一杯杯下肚,叫她腦中也不甚清明起來。
宴會一直舉辦到了深夜之中,被各路朝臣們齊齊敬酒的風太尉起身時都扶了扶案面,緩了一會兒,方才慢慢告辭踱步去了。
風子卿不放心她,連忙跟了上去。
“卿卿?”
她伸手扶住了這人,在她耳畔低低喚了句。
“可是醉了?”
風子卿微蹙眉。
被她扶住的人足下一頓,側眸瞧向了她,陡然的勾唇笑了下。
“未曾醉呢。”
風一諾低笑。
“阿卿可願與我比上一場?”
什麽?
風子卿微怔。
“……比什麽?”
“比酒。”
風一諾搖了搖頭,扶額輕笑,腦中好似已經有些醉了。
她看見了這人蹙眉,張唇便要回絕的神色,不禁眯眸,又低聲加上了一句。
“若你贏了,我就應你一個心事。”
風子卿喉中回絕之語瞬間頓住了。
她看着面前勾唇瞧着自己的女人,陡然的也彎了眸子,淺淺笑了下,瞳孔中色彩幽暗。
“卿卿知道我想要什麽嗎?”
扶着這人的指尖猛然攥緊了些。
風一諾笑了,有些玩味地反問她:“你覺得呢?”
“你覺得我知不知道?”
“應是知曉的了。”
這場比試,風子卿終究還是應下了。
比試的地點正是風太尉的府中卧房。
比試的彩頭……是足以勾得風寺卿瘋狂的獎勵。
當夜,素來隐忍肅然、舉止端正的風寺卿紅了眸子,硬生生灌下了三壺酒水。直至最後面色通紅,坐立不穩,捏着酒壺瓶口趴倒在了桌上。
渙散的目光一直緊緊盯着視線中的女人。
她看着女人伏在桌上似是已經醉去了,銀色的面具早已被扔置到了地面上,墨發散落于額角處,雪白的肌膚上染着紅暈……
風子卿怔怔地看着,腦中模糊一片,有些轉不過來了。
可是她仍然是察覺到了自己的成功,不禁彎了彎眸子,連着那不斷抽痛着的額角都緩和了些許。
“卿卿。”
頭暈目眩,根本爬不起來。
風寺卿便趴在桌上慢慢挪過去了些許,沙啞着嗓音含糊不清地喚着那人。
沒有人回應。
她茫然地眨了眨眸子,遲疑了下,又小聲地開口問了句。
“我想親你,可以嗎?”
女人好似已經睡去了,沒有人回應她。
風寺卿沒有得到回應,有些委屈又失落,恹恹地垂下了眸子,也趴在桌上不動了。
意識模糊得很,她只記得不斷呢喃着。
“……我贏了……”
意識散去的最後一刻,是女人無奈又溫柔地含笑問着她的聲音。
“你贏了。”
“那你究竟想要什麽呢?”
趴在桌上,瞳孔渙散迷蒙的人阖着眸子,面色通紅。
“……你……”
在昏睡去前一刻,她如此幾不可聞地喃喃着。
“……想要……你……”
“貪心。”
本該醉酒昏睡去的女人此時撐着頭,眸光清明,伸着指尖摩挲着這孩子的臉頰,聞言卻是眉梢微動,似笑非笑地打量了她一番,低聲輕斥道。
何等貪心?
陷入昏睡中的孩子似是聽見了她的斥責,有些委屈地蹙了蹙眉,頭不甚舒服地動了動。
風一諾瞧着,有些好笑,搖了搖頭,也是彎腰将人抱起來了。
等她好生将人放在了床榻上,為人褪去鞋襪之後,她也并未一時急着直腰。而是靜靜打量着這孩子睡去的面容,微微彎唇笑了下,随後垂頭。
柔軟的吻落于眉心之中,女人縱容地點了點她的鼻尖,低聲道:
“如你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