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煲仔飯 殿下,求你了,別沖動,夜扣宮……
方年年記得自己去了雜貨鋪李家, 櫃臺上只有兩三個夥計在。那個嘴巴最利落地帶着她去了後院,找到了東家李叔。
李嬸不顧丈夫的阻攔大早晨就套車去了娘家,誓要在爹娘年前掰扯清楚, 她咽不下這口氣。李叔不贊成這麽做,自家閨女又不是貌醜無顏、品行惡劣,他要給姑娘找個更好的人家, 犯不着和一心想着攀高枝的人結親家。
李叔不便于和方年年說太多,方年年放下東西就走了, 因為李秀秀也不在家。說是和社友出去散心,昨天離開的, 李叔看到方年年還覺得驚訝,因為她和秀秀是一個社團的, 社團做活動怎麽沒有邀請方年年。
方年年也覺得奇怪,帶着滿心疑惑離開了雜貨鋪。
走在路上, 身邊來往有人。
這條路她慣走的,不說閉着眼睛走路吧, 也知道雜貨鋪旁邊就是镖局,知道镖局的門口有個小坑兩三年了沒有填平,還知道經常有路人不注意踩到小坑崴一腳。
方年年心裏想着事兒, 腳下自然地跨過了小坑,但忽然感覺身體踉跄了一下, 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左邊歪了過去。
腦海中最後殘留的想法是她沒有踩坑啊,怎麽就崴腳了……
現在躺在床上,看着不熟悉的琉璃色帳頂, 方年年鎮定地想這顏色還不錯,做工也細致,就是冷素了一些, 她喜歡暖色調的帳子、被褥,睡在裏面有溫暖自動浮現的錯覺。
被子應該是新曬的,蓬松柔軟,背面上的海水紋也不是她喜歡的。
掀開被子坐了起來,方年年面色不變地低頭看着自己,衣服換了。
她摟了摟領口,從床上下來,鞋子就在一邊。坐在床邊打量着室內,和被帳一樣素淨無華,她看到了一件桃粉色的夾襖,是整個房間裏唯一的亮色,應該是留給她的。
穿上夾襖,大小正合适,方年年冷靜地思考着接下來應該怎麽做。
不知道什麽人綁了她,綁了來後沒有刻薄對待,沒有扔進柴房,還給床睡、給衣穿,雖說房間裏素淨簡單,但東西都是好的。她磨搓着衣服的邊緣,緞面的夾襖裏續了整齊松軟的棉花,裏子是羊羔絨的,細細的絨貼着身溫暖又舒适。
方年年把對方是為血蓮子而來的可能性劃掉,對一個器皿沒有必要這麽優待。
那為了什麽?
她不過一個鄉野小女子,有什麽值得人綁架的?
總不會因為父母的緣故,十六年過去了……
方年年搖搖頭,如果是因為父母,綁她一家的可能性比較高。
趴在門上聽着外面的動靜,感覺靜悄悄的,像個死地。
方年年抿了抿唇,推開了門。
日頭西斜,天色偏暗,一個白天都快過去了。院子裏很冷清,沒有一個人,空洞洞的仿佛被整個世界隔絕,方年年站在院子中間,看着淡薄的天,一度懷疑自己穿越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她試過了,四方小院裏所有房間都可以打開,但通往外面的大門緊閉。□□是不可能的,她也試過了,太高,她翻不過去。牆面光滑,沒有踩腳的地方,只要有一溜兒凹凸不平的,她說不定能借力上牆。
可惜沒有,牆面光得像磨過一樣。
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确定不會有人來找她後,她轉身走進了廚房。小小院子五髒俱全,有廚房、有廳堂、有主卧、有客卧,完全能自成一家,不知道這小小院子外套着的是什麽地方。
廚房裏東西不夠齊全,勉強做一頓悶飯、打一個雞蛋湯還是可以的。
肚子裏咕嚕嚕叫着,方年年有條不紊地切着香腸、莴筍,剝着青豆。瓦煲裏悶着米飯,方年年拿了塊抹布蓋在蓋子上隔熱打開了蓋子,裏面的飯看着差不多了,她拿了油壺沿着鍋壁淋了一圈油,把切片的臘腸碼放了進去,可惜沒有臘雞,不然切一條雞腿同悶,味道更惬意。
莴筍片和青豆用水焯熟,瓦煲裏應該差不多了,她就打開蓋子把兩樣蔬菜放了進去。用筷子撥動撥動,弄出塊空地兒,打了個雞蛋,撤了火,用瓦煲裏面的餘溫悶熟雞蛋。
等悶熟的過程中,方年年鍋裏面燒水打了個蛋花湯,撒了一把蔥花,她找到了豬油,不客氣地挖了一勺豬油進去,湯面上一下子就出現了漂亮的油花,點一點醬油就可以吃了。
煲仔飯加蔥花蛋湯,做完後外面已經徹底黑了。
方年年把東西都搬去了卧房,點了燈吃飯。
煲仔飯的醬汁她調了個微甜的,鍋巴焦焦脆脆,香腸竟然是偏甜口的,有點廣式臘腸的味道,搭配在一起在一個人的冬夜裏安慰人心。
吃完了,方年年找來了兩本游記看,卧室裏就有,《列女傳》《女則》《女訓》她碰都沒碰,從未想過要做個貞烈婦人,更沒有想過做個規規矩矩的老老實實的相夫教子的妻子。
游記比想象的枯燥乏味,裏面充斥着作者游歷時看到的孝子賢婦,什麽父母打罵永不還口的愚孝行為、什麽丈夫十年不歸妻子任勞任怨的“動人”事跡……方年年扔掉了游記,呆呆地看着蠟燭。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動了起來。
暖瓶裏還有熱水,她簡單洗漱後就爬上了床。
落下了帳子,方年年平躺着,什麽都看不見。
黑暗中傳來犀利索羅的聲音,方年年翻了個身,蜷縮在床的角落,躲在被子裏抱着自己,枕頭下面不知不覺就濕了。
關雎宮,寝殿內。
芳杏揉捏着淑貴妃的肩膀,動作看着輕柔,其實手指上暗藏着力氣,化解着淑貴妃肩背部的疲累。
淑貴妃躺在榻上,雙眼微眯,聲音慵懶,“那個丫頭如何了?”
“娘娘,方姑娘醒來後不吵不鬧的,穿戴整齊的在院子裏走了一圈,每個房間都翻找了過去的。”芳杏輕聲地說着,她知道娘娘要聽的是什麽,“方姑娘找了兩張凳子壘在一塊兒,顫巍巍地爬上去還是夠不着牆沿。她不死心地繞着圍牆走了兩圈,試了兩三次都沒法徒手爬上去,這才放棄了。”
淑貴妃莞爾,“這丫頭倒是有趣,有我年輕時候的樣子。”
鄉野小丫頭突逢意外,不吵不鬧,沒哭沒叫,鎮定自若地找着離開的辦法,就沖這膽量和從容就是不一般。
芳杏繼續說,“知道自己沒法離開後,方姑娘想來是餓了,就去了廚房。”
“給準備了飯菜?”淑貴妃有些好奇地問。
“就一些尋常的菜蔬,沒有現成的。”芳杏笑着說,“方姑娘用瓦煲做了一鍋臘腸飯,又打了兩個雞蛋和着豬油做了蛋湯,她這一晚上吃了三個蛋,想來餓很了,從中午到這會兒什麽都沒吃過。”
“哈哈,真是逗趣,是個蛋姑娘。”淑貴妃笑了起來,方年年做的事兒不知道怎麽的就觸了她的笑意,笑了好一會兒才停,她說:“你還記得不,六郎幼時跟着陛下秋狩,一個白天就吃了一個小麻餅,回來時餓極了,連着吃了兩只炸鹌鹑,三個蛋。”
“我記得呢,晚上就叫着肚子脹,吓得奴跑着去找醫正。”
“你喊個丫頭去就是了,還親自跑這一趟,路上跑丢了一只鞋,回來了才發現。”淑貴妃明麗的眉眼緩和了下來,等下看着分外柔美。
今日皇帝在皇後那兒,她才回到關雎宮,躺在榻上,和貼身的大宮女說着方年年、說着兒子的趣事兒。
芳杏笑着松開了貴妃的肩膀,柔柔的指尖落在了太陽穴上,力度适中地揉着,“太急了,等不了那些小丫頭的慢手腳。”
躺着的淑貴妃擡起手拍了拍芳杏的手,感慨着,“一晃眼的這麽多年過去了,六郎都開始想媳婦兒了。”
她話鋒一轉,又問起了方年年,“那丫頭做的飯可好吃?”
“我聽他們說,聞着很香,想來吃上去不會太差。”
“吃完了飯她做了什麽?”
“拿了書看。”
“哦。”淑貴妃想還真是個識文斷字的姑娘,“看了什麽?”
“挑挑揀揀看了兩本游記,沒看一會兒就放下了,想來方姑娘對貞潔烈婦那一套不大喜歡。”
“我也不喜。”淑貴妃追問着,“然後呢?”
“然後就梳洗睡下了。”
“她倒是心大。”淑貴妃眉頭微動,對這個孩子有了新的認識,太沉着冷靜,心思不簡單。
“哭了。”
淑貴妃挑眉。
“落下帳子沒一會兒就在裏面小聲哭了,應當是躲在被窩裏哭的,聲音悶悶的。倒底是個女兒家,忍了一天了,不容易。”
方年年哭了,淑貴妃笑了,“這才像話。”
宮門口。
沈其跪在地上抱着沈宥豫的腰,急急地求着,“殿下,殿下,求你了,夜扣宮門乃是大罪,縱有聖人寬恕,也難逃臺谏悠悠之口。”
沈宥豫眼神沉沉地盯着宮門,垂在身側的手用力地握緊,指甲尖陷進肉裏面,鈍鈍的疼。
“殿下,您沖動了,能得來聖人寬恕,可方姑娘就要承受所有。”沈其苦口婆心地勸着,“為了姑娘,您就忍忍。娘娘寬仁,絕對不會對方姑娘做什麽的,肯定,只是,想見見姑娘。”
沈宥豫肌肉緊繃的手頹然地松開,出口說話時聲音沙啞,“我知道了。”
沈其頓時松了一口氣,小心翼翼的說,“殿下,我們回去吧,明早宮門一開就來。”
沈宥豫閉着眼睛搖搖頭,無力感充斥全身,讓他感覺頭暈、酸乏,“就在這兒等。”
沈其只能應下。
沈宥豫掙松沈其的手,拖着手腳走到了牆邊,背靠着牆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
京城柳巷,錢府,主人回來不久,還未補缺。因任上有瑕,未來不可測,回來後府邸前就冷冷清清。
今日,夜風徐徐,府門前停了一輛簡素的青布馬車。正門大開,錢正彥與夫人急匆匆走了出來,朝着馬車長揖到底。
馬車簾子掀開,方奎的臉半明半暗,他朝着錢正彥點點頭。
錢正彥做了個請的手勢,方大牛駕着車,進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