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蘑菇……能吃嗎?”

李鹍蹲在一棵爬着碧綠青苔的大樹下, 小心翼翼地拔出一朵肥厚的白色傘菇。

“能吃,但是吃了會變神仙。”李鵲道。

李鹍灰心喪氣地扔下手裏的白蘑菇。

沈珠曦一路低着頭,從滿是落葉的泥濘地面上艱難尋找李鹜的鞋印。跟了這麽久, 鞋印沒了,人還沒瞧見, 她忍不住問:“李鹜到底跑什麽地方去了?”

“大哥怕虎崽子大了傷人, 肯定是要往深山裏去的。”李鵲道,“我們繼續往裏走走看吧。”

沈珠曦四顧茫然, 試着放開音量喊了一聲“李鹜”。

她的聲音回蕩在寂靜的山林裏,無人應答。

“嫂子, 走吧。”李鵲道。

沈珠曦跟上他的腳步, 三人繼續往山林深處走去。

消失的足跡讓沈珠曦心生不安, 她忍不住道:“他會不會……在山裏遇見什麽野獸了?”

“大哥那麽聰明,就算遇上也能逢兇化吉。”李鵲在一片積水前蹲了下來,頭也不擡道, “嫂子,你來看這是什麽?”

沈珠曦走了過去, 彎腰看着平平無奇的積水。

“……是什麽?”

“你仔細看。”李鵲道。

沈珠曦仔細看了,把兩人映在水泊裏的一撇一動都看在了眼裏,可她還是不知道李鵲叫她看什麽。

“二哥,你也來看。”

李鵲叫來李鹍,三人一齊蹲在毫無獨特之處的水泊前。李鹍和沈珠曦一樣,也看不出李鵲想讓他們看的東西,他一連說了水草和倒影等好幾樣, 都被李鵲否定。

“到底看到了什麽你?”李鹍抓耳撓腮,急得發起了脾氣。

“你要認真看,仔細看, 你什麽都沒發現,一定是因為你看得不夠仔細。”李鵲篤定道。

沈珠曦一臉狐疑地看着他,李鹍或許看得不仔細,可她确确實實仔細看了呀!

這積水裏,分明就什麽都沒有啊!

三雙眼睛直直盯着空無一物的水泊,後背毫無防備地對着山林。

一只黑黃相間,四肢粗壯有力的吊睛大虎從密林掩映中悄悄走出,它鋒利如鈎的爪尖刺出趾外,鐵鞭似堅硬有力的尾巴悠悠揚在身後,饑餓的目光牢牢定在背對着它的三人身上。

“你是不是騙我!到底在哪裏?!”

“這麽明顯你還沒看見?你看這是什麽?”

“這裏什麽都沒有!沒有就是沒有!你騙人!”

大虎越走越近,嘴裏的尖牙漸漸露出。它姿勢改變,伏低身子,兩條前肢的肌肉像石塊在皮毛下明顯拱起——

“吼!”

大虎猛地躍起,向毫無防備的三個後背撲來!

“二哥,大山雞沖你後背來了!”李鵲一聲大喝,在沈珠曦回過神前,一把按住她的頭側往左邊翻滾出去!

“大山雞!”李鹍一聲大吼,本能地沖着後背揮出一拳!

沈珠曦跌倒在地,瞠目結舌地看着那一拳結結實實落在大虎方正的虎頭上。

咚地一聲,大虎被掀翻出去,破布袋子一般砸在鄰近的一棵大樹上。

大虎砸在地面,迅速重新站起,沖着捏着雙拳的李鹍發出被激怒的狂怒咆哮。

虎嘯讓沈珠曦面色蒼白!她正想讓李鹍趕緊逃跑,李鹍已經兩眼發光,捏着拳頭沖了上去:

“大山雞!大山雞!”

世上最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發生了。

沈珠曦呆滞地看着一個赤手空拳的人正面迎接狂暴的大虎,老虎的一巴掌有多大力量她不知道,但她聽到了虎爪下發出的可怕風聲。

大虎一爪朝李鹍拍去時,旁觀的沈珠曦都快暈過去了,李鹍卻渾然不懼,徒手去擋!

關鍵是,他還擋住了!

就像和人打架一樣,李鹍捏住老虎拍出的爪子,熟練地掄起它甩向一旁的樹幹!

咔嚓一聲!

一人合抱不完的大樹應聲而斷,和老虎一起倒向了地上!

“啊!!!今晚吃雞!”

李鹍捶着胸口大吼一聲,邁開蒲扇般的大腳,幾下跳到老虎身上,揪起砸暈了還沒回過神的虎頭,咚咚咚幾記拳頭下去,老虎更沒可能回神了。

伴随一聲像是徒手開西瓜的清脆聲,李鹍身下的大虎軟了下來。

李鹍喘着粗氣,興沖沖地把沒了呼吸的大虎給拖回沈珠曦二人面前,得意道:“今晚吃雞!大哥吃,豬豬吃,我吃,三弟吃!”

李鵲走到大虎面前,推開軟綿綿的大虎屍體,看了看它下腹的傷痕道:“咱們撿了便宜,這老虎原本就受了傷。”

沈珠曦還坐在地上,一開始是沒回過神,後來是不敢動彈,眼睜睜地看着真老虎還有勇氣逃跑,甚至出手反擊,不是普通人——至少不是她能做到的事。

光是看着這老虎的屍體,沈珠曦就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你……你什麽時候發現的?”她結結巴巴道。

“從它跟着我們不久。”李鵲道,“這只老虎很是狡猾,一直跟在我們身後想偷襲,我就幹脆用這法子引它出來。”

“我打死的!”李鹍一臉得色,再次強調。

沈珠曦先前吓得魂都快飛了,現在根本不關心老虎怎麽死的。她在李鹍身上看來看去,急道:“你受傷沒有?!”

“沒有,沒有……”李鹍搖搖頭,不以為意道,“雕兒……很強。螃蟹走。”

李鵲笑道:“往年我們沒錢的時候,什麽都做過,包括上山打虎賣虎骨虎皮。區區一頭老虎罷了,二哥一人就能應付。”

“區區一頭老虎?”沈珠曦咋舌,“你們是在玩命!”

“我們哪比得上嫂子。”李鵲笑眯眯道,“虎崽子和打虎人都聽嫂子的,嫂子才是最厲害的人。”

沈珠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鵲向她伸手,想把她扶起,樹林中忽然傳出一陣枯葉被踩碎的嘩嘩聲。

李鹜彎腰鑽出樹林,看着狼狽坐地的沈珠曦,皺了皺眉:“我聽見虎嘯,還以為是路人遇險——你們怎麽在這裏?”

“李鵑呢?”沈珠曦自己掙紮着從地上站起,李鹜走來,扶了她一把。

“……李鵑不是被你關在家裏嗎?”李鹜看向兩個弟弟。

打虎的弟弟和坑虎的弟弟不約而同心虛垂頭。

“你少威脅他們!”站在食物鏈頂端的沈珠曦眼睛一瞪,李鹜立即收回責備的視線,讪讪道,“我什麽時候威脅他們了……”

“你偷偷帶走李鵑還不和我說一聲,它現在在哪兒?”沈珠曦道,“你不會已經把它放走了吧?”

李鹜支支吾吾,一看就是被沈珠曦說中了。

沈珠曦的眼淚立即含上了:“你怎麽背着我就把它送走了?我連它的最後一面都沒見着……”

李鹜手忙腳亂地拿起袖子給她擦眼淚:“唉,你又哭!不就是怕你傷心,我才沒告訴你的嗎?”

“可你不告訴我,等我發現李鵑不在了,我還是會傷心啊!”沈珠曦委屈道,“它每天夜裏都睡在我門口,現在它不在了,誰來睡我門口保護我啊……”

沈珠曦哭腔變調,李鹜聽出這是嗷嗷大哭的前兆,眼疾手快就把她的嘴給捂上了。

沈珠曦睜着水蒙蒙的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你要是想養貓,我給你逮只真的回來,這假貓你就別惦記了……”李鹜踢了踢腳下的老虎屍體,揚聲道,“這兒不是也有只假貓嗎?我把皮剝下來給你留個紀念,行不行?”

“不行。”沈珠曦在他掌心下抽噎道。

“那要怎麽才行?”李鹜問。

“冬、冬天來了……”沈珠曦抽抽搭搭地說,“睡的床有點冷……”

“行!”李鹜如釋重負道,“我給你做成墊子!”

沈珠曦自己止了淚,擦着眼淚:“……這不是李鵑的親人吧?”

李鹜和李鵲飛快對視一眼,不約而同道:“不是。”

沈珠曦疑惑看着兩人:“你們怎麽這麽有默契?”

李鵲嘻嘻笑道:“我和大哥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本來就有默契。”

“大哥,我打的!今晚吃雞!”李鹍扯着虎頭,高興邀功。

“這是老虎,不是山雞。”沈珠曦耐心糾正道。

“它肚子裏有雞。”李鹍也一臉耐心地對她說。

李鹜道:“他以前打過一只老虎,肚子裏面掏出了三只還沒消化的雞。”

李鹍咂了咂嘴,險些就地流出口水:“好吃……好吃……”

“大哥,我和二哥先把這老虎帶下山吧。”李鵲道。

“先拿去衙門領賞。”李鹜道,“方庭之懸賞打虎,拿虎交差的能得兩百兩銀子——虎皮記得給我要回來,虎肉也要要十斤。”

“知道了。”李鵲笑道。

李鵲幫着李鹍背起老虎屍身的時候,沈珠曦大着膽子幫忙扶了一把,這老虎,怎麽說也有兩三百斤,它前肢的肌肉簡直比沈珠曦的大腿還粗壯。雖說是屍體,沈珠曦摸着還是不免心驚膽戰。

李鹍竟然能赤手空拳揍死一只成年老虎,這事要是沒發生在她眼前,說什麽她也不信!

這人要是當年真去考了武舉,定然是板上釘釘的武狀元!說不得今日已經嬌妻幼子環繞在側了,哪會像現在這樣,對着一只老虎流口水呢?

沈珠曦不免為他感到難過。

“還傻看什麽?人都走了。”李鹜在她眼前揮了揮,沒好氣道,“老子站在你面前,你不看我看別人,老子不好看嗎?”

這屁人。

沈珠曦有求于他,說違心不算違心,說情願又不情願地說出他想聽的答案:“好看,你最好看。”

“你想幹什麽?”李鹜立馬警覺起來。

“你能帶我去放生李鵑的地方看看嗎?”沈珠曦請求道,“說不定,它還在等着我呢……”

“等着吃你?”李鹜道。

“你就帶我去看看吧!”沈珠曦以前向父皇母妃撒嬌的習慣發作,情不自禁地抓着他的手搖了起來,“我都沒有怪你偷走了李鵑,你就帶我去看看吧!”

李鹜盯着她主動抓上來的手,嘴角以十天沒吃肉的李鹍看見燒雞時的架勢飛了出去。

他裝模作樣地咳了一聲:

“既然你這麽求我了……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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