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轉眼夏去秋來,北境已經落了雪,京都天涼了,入目卻依舊一片綠。
這半年裏,元徵重用李景綽,有意提拔他借此打破河東的僵局。自司韶英的死訊傳回河東,老将軍司北行一病不起,沒多久就溘然長逝。他一死,司家只剩平庸的二子,根本擔不起守衛重責。
元徵此舉看似意在河東,實則是為一改世家戍邊,代代世襲,由此只知戍邊世家而不知帝王的局面,更是為無數寒門将士提供了封狼居胥的機會。
寒門和世家的矛盾由來已久,一時間京中世家聞風而動,明裏暗裏向孟昙和岑夜闌打聽皇帝的意圖。
元徵不似先皇仁厚,他未登基前就是一頂一的混世魔王,如今登了基,雖沒有出格之舉,言行也漸有帝王之威。可他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竟有些難以捉摸的意味。
可孟昙一向八面玲珑,長袖善舞,場面話說得極漂亮,岑夜闌更是簡單粗暴,直接告病閉門不出,不見來客,将所有人擋在府外。
沒過幾日,朝中經一番暴風驟雨後,元徵力排衆議,頒下了自他登基之後第一道召令,即凡邊境将士,有功者賞,小功小賞,大功重賞,不論尊卑只議功績,寒門亦可出将入相。
召令一出,天下皆驚。
大燕門閥林立,自立朝至今盤踞數百載,根深蒂固。雖說百年過去,貴族日漸衰微,可寒門依舊難有出頭之日。諸如李景綽,從軍十載,立下不知多少戰功,卻依舊不得志者不知多少。
一時間,天下叫好者有之,痛斥者有之,衆說紛纭。
“今天又有人來煩你?”元徵啪的落下一子。
岑夜闌嗯了聲,手中捏着黑子,思索須臾,緊随着落了子。
元徵皺了皺眉,有些不虞,道:“還不死心。”
元徵對河東之舉無疑引起了世家的警惕,如今元徵最倚重岑夜闌和孟昙,二人俱是世家,見他們,無非是想說服他們為世家發聲,向他進言。
岑夜闌道:“司家如今名存實亡,你提拔奉寧,就是提拔寒門,他們都怕成為下一個司家。”
元徵把玩着手指間的白子,一邊下棋,口中玩笑道:“阿闌,你不怕嗎?”
岑夜闌神色很平和,道:“為何要怕?”
“當年義父就曾向先帝谏言,直陳邊境種種原因弊端,先帝有意革新,可朝中阻力重重,只能作罷。其實戍守邊境,靠的從來不是一家一人,而是這千萬将士。功者獲其賞,方不至寒人心,又可激勵将士投身其中,何樂而不為?”
元徵嘆道:“要是天底下的人都像阿闌一樣,深明大義就好了,阿闌不知道,今兒早朝,有幾個人還陰陽怪氣的拐着彎罵我。”
他說得好委屈,岑夜闌看他一眼,揉了揉自己的腿,順着他的話,說:“哦?誰敢罵陛下?”
元徵見狀,話也忘了,丢了棋子直接過去蹲在岑夜闌面前,伸手揉着他的腿,低聲道:“腿酸?”
岑夜闌身子越重,累得時常腰酸腿乏,體力大不如前。
元徵按的力道适中,很是熟稔,岑夜闌卻有些不習慣,垂着眼睛看着元徵。
元徵看着他圓滾滾的肚子,湊過去隔着衣服親了一下,說,“小乖乖。”
岑夜闌耳根一紅,就聽元徵說,“阿闌,你說他會是個小皇子還是小公主?”
他語氣神往,充滿了期待,岑夜闌心底柔軟,想了想,道:“男孩兒女孩兒都好。”
元徵說:“最好性子不要像我。”
“嗯?”
元徵道:“我小時候脾氣不好,如今性子也不好,他若脾氣像我,淘氣又頑劣,我只怕要頭痛。”
他頓了頓,看着岑夜闌笑道:“像阿闌最好,男孩女孩兒都招人喜歡。”
岑夜闌面色更紅,不自然道:“像我有什麽好的……”
元徵理直氣壯道:“當然好,千好萬好,沒有更好了。”
岑夜闌低聲道:“胡言亂語。”
元徵笑笑,索性枕在岑夜闌腿上,道:“阿闌,要給寶寶起什麽名字好?我想了好幾個,都覺得配不上他。”
岑夜闌頓了頓,說:“孩子姓岑。”
元徵一愣,直起身看着岑夜闌,岑夜闌擡起眼睛,一眼不錯地和他對視着,沒有說話。
半晌,元徵先退了步,輕聲道:“為什麽?”
岑夜闌說:“阿徵,你要以什麽身份将他歸入皇室?”
元徵道:“自然是我的孩子。”
岑夜闌沉默地看着元徵,元徵當即明白過來,靜了靜,說:“阿闌,我只是想給我們的孩子最好的……他本該是大燕尊貴的皇子,公主,受萬人敬仰。”
岑夜闌嘆了一聲,叫了聲,“七郎。”
元徵怔了怔,就見岑夜闌認真地說:“當年你父皇也想将最好的給你,包括這天下至尊之位。”
元徵一震,看着岑夜闌,岑夜闌也看着他,慢慢道:“你将他們歸入皇室,要如何向天下人交代他的生母?”
“名不正言不順,即便貴為皇室,他也會一輩子背負這個污點。”
元徵沉默了許久,突然湊過去咬住岑夜闌的嘴唇,岑夜闌沒有躲,伸出舌尖,溫和而耐心地和元徵接吻,安撫着他焦躁憋屈的情緒。
半晌,二人分開時,元徵又啄了啄他的唇角,耍小孩兒脾氣似的,蠻橫道:“即便不入皇室,我也要他榮寵加身,一輩子過得自在痛快!”
岑夜闌忽而笑了,點頭道:“好。”
日子一天天過去,越近臨産期,元徵就越緊張,比岑夜闌還緊張,簡直到了晝夜難眠的地步。
他翻看了許多典籍,深知婦人生子九死一生,痛楚萬分,更何況岑夜闌這樣的特殊身子。
他緊張壞了,時不時地就逮着蘇沉昭問他:“當真不會有事嗎?”
蘇沉昭自小經手過不知多少沉疴惡疾,疑難雜症,唯獨沒有接生過,心裏同樣緊張,元徵一問,他更緊張了,結結巴巴道:“應……應該不會,不會有事。”
元徵眉毛緊皺,道:“什麽叫應該?怎麽能是應該?”
蘇沉昭道:“我……我,我盡力——而為。”
元徵更不高興了,“應當确保萬無一失。”
蘇沉昭實在不知說什麽,求救地望向岑夜闌,岑夜闌哭笑不得,他反而比二人都冷靜,道:“沉昭,你先回去吧。”
待蘇沉昭離去,元徵一聲不吭地伸雙手抱着岑夜闌,岑夜闌失笑,擡手摸着元徵的腦袋,說:“緊張什麽?”
元徵垂下眼睛,看着他的肚子,咕哝道:“哪兒能不緊張,這可是生孩子。”
“我尋人問過,說是能疼得要人命的,甚至還有——”
他說不下去,臉色都發白。
岑夜闌莞爾,笨拙安慰他:“九死一生的事我見的多,不礙事……”
元徵心裏軟得一塌糊塗,湊過去抵着岑夜闌的額頭蹭了蹭,說:“是,岑将軍見多識廣,不過生個孩子,算什麽。”
岑夜闌啞然,元徵看着他,忍不住又吻了吻岑夜闌的嘴唇,小聲地對他腹中的孩子道:“小乖乖,聽話些,不許折騰你爹,否則等你出來爹一定收拾你。”
岑夜闌眼裏露出了幾分笑意。
無論元徵如何緊張,還是到了岑夜闌生産那日。
那天元徵本是陪着岑夜闌在院中散步的,岑夜闌突然停住腳步,皺着眉,元徵登時變了臉色,打橫抱起岑夜闌就往房中跑,一邊對外吼,讓人去找蘇沉昭。
岑夜闌看着元徵慌亂的眼神,用力攥着他的手,元徵緊緊捏着湊唇邊胡亂親了親,道:“沒事的,別怕,我在呢,我會一直陪着你。”
岑夜闌說:“我不怕。”
他一直看着元徵,突然沒頭沒腦地說:“元徵,我喜歡你的。”
元徵愣了愣,看着岑夜闌蒼白的臉頰,想笑,眼睛卻倏然一紅,道:“我知道,我喜歡你,愛你。”
岑夜闌安了心。
屋外響起一陣急促而紊亂的腳步聲,窗子未關,隐約能見浩瀚天際,蒼穹無垠,一只飛鳥振翅橫掠而過,仿佛越過千山萬水,奔向朗朗前路。
尾聲。
承明五年,北境大将軍岑夜闌請旨遠征,率靖北軍直入王庭,一舉平定胡人之患,北境諸部無不臣服,歸附大燕。
燕帝龍顏大悅,擢岑夜闌為異姓王,封號宣平,封其女岑玉為長寧公主。
元徵在位二十載,勵精圖治,平定外患,開太平盛世,更有明君賢臣諸多佳話留載于史冊,為後人稱道。燕帝這一生只有一事為人诟病——終其一生,既未立後,也不曾納妃,後宮形同虛設。
世人對此猜測良多,可無論如何揣測,那都是後話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