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大結局: 不論生或死,你的身邊,就是我的歸途 (1)
這是一個空茫混沌的世界,沒有冷熱,沒有饑餓,沒有聲響,什麽都沒有。
林葉秋迷離的意識飄浮在這片靜谧的時空裏,似醒非醒,渾渾噩噩,不知經歷多久才仿佛終于有了完整自主的意識,緩緩睜開了眼睛,入目處一片空無。
這是哪裏?
他起身環顧四周,才發現自己腳下站的也是虛空,猛然一怔,難道是夢境,還是說他——死了?
這個念頭才冒出來,心口就猛然一陣揪疼,如果他真死了,那個人要怎麽辦?
思及此林葉秋想快些回去,卻不知該往哪裏走,腳下也重似千斤,竟提不起一步。
就在他心急如焚時,一道強烈刺目的白光突然射過來,他下意識閉上了眼,等強光退去後睜開一瞧,不由呆愣住了。
眼前熟悉的街道和樓房,是現世?
他頭一偏就看見了道路右側的一家小面店,想是過了用餐時間空了下來,店主正坐在一桌前和夥計談笑着。
這兩人都是他老家的鄰居!
林葉秋心情瞬時激動澎湃起來,沒錯,只要跑過前面的路口,再轉兩個彎就是他家了!
他連忙拔腿狂奔,當眼前出現那幢本應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此刻看來卻依稀又有些陌生的二層樓房時,心中一時百味雜陳,慢慢停下了腳步。
仰頭望着走廊裏晾着是衣物,竟是近鄉情怯地止步不前了。
也不知這裏究竟過了多少時間,他的失蹤是不是給家人帶來過驚濤駭浪,深吸口氣,再度邁動步伐要上前,門卻突然開了,出來的是位年近半旬的婦人。
“媽!”林葉秋脫口喊道,眼睛一下子酸澀了,極力維持着笑容,“我回來了!”三步并作兩步地上前,想接過她手裏的籮筐,“媽近來還好嗎?”
婦人卻充耳不聞,目不斜視地走過了他身邊,而他伸出的手穿透過了籮筐,婦人已經走遠,留他一人怔怔站在原地。
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試探地去觸碰其他東西,卻完全沒有觸感,這才明白回來的他,不過是個靈魂之類的東西。
他并沒有真的回來。
擡頭望向天空,白雲朵朵,緩緩飄移,他緩緩滑坐在地,舉目四顧,盡是茫然無依。
突然想到什麽,又連忙站起往外追去,婦人的身影卻已不見,他低頭想了想,便往農田跑去。
到了北面,一片郁郁青青的農田裏,幾條人影在彎腰勞作,林葉秋視線一轉,便看見了他要找的那抹,緩緩走過去,看着對方毫無抱怨地認真耕作,臉上的表情慢慢寧靜下來。
汗水彙聚成珠沿着已有皺紋的額角滑落,林葉秋下意識伸出手想替她擦去,直到看見自己的手穿過水珠,而水珠嘀嗒一下落入泥土才想起自己的狀況,不由無力地垂下了手。
“媽……”
婦人卻毫無所覺,徑自彎腰給菜地鋤着草,草帽下露出的鬓角已隐有雪色。
林葉秋心裏感慨萬千,又升騰起股心疼,亦步亦趨跟着,從讀了初中以後,已經有多久沒這樣和她一起去農田了。
不知不覺間時間已經過得這麽快了……
他蹲下來,擡頭仔細觀察着婦人的氣色,雖然添了幾道皺紋,氣色卻很好,并不像經歷什麽巨大變故的樣子,這固然是好,但他心裏卻不禁有了小小的疑問,莫非他失蹤的事還沒有暴露出來?
到傍晚時,林葉秋跟着婦人收了工去了菜場,買的菜居然都是他喜歡的,心裏不由一怔,突然微微慌亂了下,兩人回到家裏時,天色已經開始暗了,廚房的燈亮着,想必是爸回來了。
林葉秋正想進屋去看看,突然一道男聲從外面傳來:“爸媽,我回來了!”
原本要進屋的婦人回身笑了:“先去洗個澡,晚飯馬上就會好了。”
屋裏也出來一個人:“今天倒挺早的。”
“嗯,搭了公司同事的車從高速直接到鎮上了。”
三人說笑着往屋裏走,林葉秋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這個男人,是他自己?
林葉秋倒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這是怎麽回事?
那男人進屋時卻有意無意地往他這邊看了看,便收回了視線跟着兩老進去了。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林葉秋游魂一般游蕩在自家院子裏,竟不敢進去。
不知過了多久,裏面的燈火一一暗了,林葉秋望着陷入一片黑暗靜谧的樓房,怆然呆立。
“你怎麽還在這裏?”突然一道聲音在身邊響起。
林葉秋豁然回身,便見那名跟自己長的一模一樣的男子正靜靜站在身後。
“你看得見我?”林葉秋立馬上前質問,“你究竟是誰?想幹什麽?”
男子眉宇微蹙,旋身往屋裏走:“先跟我進來。”
進了房間,男子按下了牆上的開關,室內忽然一片明亮,在林葉秋猝不及防中男子突然化了原身,矯健美麗的身姿,是白馬的形态,不同的是它背後長着一對翅膀,此時正收斂着與背脊齊平,低垂的頭顱緩緩擡起,額間有一塊三角錐形的金色角:“你還記得這幅形态麽?”
“獨角獸……你是諾涯給我的玉石裏的那頭神獸?”
“沒錯,當初我通過你順利降生,但那一場劇變耗費了我太多力量,最後被卷入了時空狹縫,等醒來時便發現自己置身這裏。不知出于什麽原因這個世界和那邊的時空似乎存在交錯,你被我們強行召喚過去的這段時間中,這裏時間的流逝好像并沒那麽久,因此還無人沒察覺到你的失蹤。”
“那你變成我的樣子是為了我和我爸媽麽?”
“你為那個世界作出了犧牲,我只能做些微不足道的事來稍作彌補。”
林葉秋微微垂了頭,繼而微微笑了笑,擡眼看向他:“謝謝。”複又問道,“那你還是可以回去原來的世界?”
“我現在最大的法力也就是變個身而已,但只要額頭的這顆晶石還在,總有一天我的力量會恢複。”獨角獸言罷又恢複了人形,這次卻不是林葉秋的模樣了,“這邊的事你可以放心,你的父母我會盡力照顧好,待得他們百年後才離開。現在最重要的是你不能再在這久留,時間一長饒是那邊做下了充分的準備你也可能兩個世界都将不再存在,就此魂飛魄散。”
“可我也不知道怎麽會在這裏……”
“你的意識能脫離那個世界而來到這裏,說明了一個問題,便是你在那邊的身軀斷了氣。”
林葉秋一震,馬上想到了那個人。
男子微微垂眸沉吟:“但你的靈體還沒有湮滅,就說明一切可能還有轉機,當初諾涯和我留下的晶體應該會起到作用,只是——”
林葉秋還想問很多事情,現世的異世的,卻突然神情一變,微微仰首凝聽:“有誰,在叫我。”
男子聞言一愣,細細審視着他。
林葉秋閉着眼睛,斷斷續續飄入腦海中原本模糊遙遠的空靈聲音漸漸變得清晰,細細分辨竟是誰在呼喚着“小秋”,他豁然睜眼:“是萊曼斯!”
男子突然開口:“是了,羁絆!需要你們各自強烈的思念引起共鳴,才能通過某一樣媒介牽引遠方的靈魂回歸。”
林葉秋沒注意他說了什麽,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一聲聲猶如泣血的呼喚吸引了。
那麽悲恸,那麽絕望的呼喊……
“萊曼斯!”林葉秋也大喊出聲想回應,可冥冥虛空中傳來的才清晰的聲音卻似乎又開始模糊了,他不由得急了,不知為何總有種預感若是現在不馬上回去,就可能真的再也看不到那人了。
可究竟怎麽才能讓那人知道他的回應,才能回到他身邊?
林葉秋下意識握住了胸口的耳墜鏈子:“萊曼斯……”
腦海中那人宛若遺失了所有般傷心絕望的呼喊,慢慢低弱了下去,林葉秋感受到那聲音裏濃濃的痛苦無望,一滴淚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到指縫間,流淌到手心裏緊攢着的墜子上。
他一直有句話還沒對那人說過,當初去聖殿前沒讓別人轉告就是想一定要自己醒來後親口對那人說,如今看來卻是自負得過頭,将成為永遠的遺憾了。可轉念一想,也許沒說的話也好,那人可能過了一段時間後就可以忘了他,不用被他的愛語束縛而去開啓新的生活……
只要,那人能不痛苦,忘了自己,也好,不知道這遲到的愛語,也好。
如果就此緣盡……
他低垂的面容上飄忽一笑,心口沉悶得直發疼。
與此同時,異世。
挲耶靜靜站在一邊,他已經将直到剛才才終于融合完畢的師尊諾涯和神獸的晶體送入了林葉秋體內,接下去的卻已無能為力,嘆聲離開。
萊曼斯歷經幾度起起伏伏,等了許久卻不見有任何起色,直到再也自欺欺人不下去,滿懷的希望再度落空,無望的淚水滴落到懷中之人胸口掉出的耳墜鏈子上,一滴又一滴,将銀質的墜子浸澤得光華淺淺流轉,上面古老繁複的紋路折射出異樣的光彩。
“萊曼斯……”
虛弱到幾乎無法辨別的輕喚在懷中響起,萊曼斯一怔,便覺臉上一片溫熱,睜眼看去,懷中之人噙着抹微笑正望着他。
“小秋?”萊曼斯使勁眨了眨眼。
“嗯,是我。”林葉秋溫聲回應,動了動胳膊,長年的昏睡讓他四肢十分無力,幾乎發着顫硬是咬牙擡起手将挂在胸口的耳墜拿下,緩緩摩挲了下,将上面的水漬拭盡,心中湧動的是股難以言喻的暖融情愫,擡眼看着對方,“替我戴上吧。”
“小秋……”萊曼斯一愣,笑了,“好。”
戴好後,林葉秋有些吃力地伸手将那人的頭顱往下按,然後在他耳邊輕柔軟語:“我愛你。”
萊曼斯渾身巨震,維持着彎身的姿勢片刻,豁然緊緊抱住了懷中的人:“我也愛你。我們再也不分開,嗯?”
“嗯。”
那日後又過了五天,林葉秋慢慢走出了狼王寝殿,站在蘇樹下,此時花已經全謝了,地上鋪了厚厚一層。
近一年半的沉睡,經過這些天的調理原本虛弱的身體也慢慢恢複中,尋常的短距離漫步已經不成問題,期間也慢慢知道了當初他進聖殿後發生的事。
諾涯大祭司力竭而亡,現在挲耶繼任了大祭司一職,而亞力特,那條總是喜歡戲弄人的蛇……
六翼羽蛇,是萬物之靈的後裔,也是扭轉乾坤必不可少的要素之一。
林葉秋仰頭一嘆,現在才明白之前沒能想通的種種關節,那蛇因為返祖血統的複蘇,作為蛇神後裔降生,一出生就受到了極大的寵愛,但其實一直都是寂寞的,因為早已清楚自己的宿命。
林葉秋意識到那家夥會對自己格外在意,也多半是因為同命相憐的緣故。
才過了少年期,本應是年華正好的時候,眼看同齡人紛紛陷入熱戀,朝充滿希望的未來前進,那人卻只能在旁邊靜靜微笑地看着他們成雙成對,掩去了心底的真實渴望,只是怕當他離去之時會有人傷心,便索性放浪形骸,游戲人間。
所以那時才會用那種口氣說着“只是想談一場戀愛”,露出那種難以言喻的神傷表情。
可當時他卻一直沒弄明白。
林葉秋繼而又有些苦笑,難道就只因為他自己也可能沒有未來,所以那家夥才選中了他作為嘗試愛情滋味的試驗品麽?
林葉秋搖頭之餘,心頭的沉重感卻驅之不去,當時間一天天過去,終點一天天離近,那人還能嘻嘻哈哈,竟讓人一點都看不出反常,這是需要怎樣的堅強和勇敢!
林葉秋覺得心疼,又由衷地敬佩。
那人嬉笑不正經下的實質,那掩藏在惡劣下的是最高貴的靈魂!
林葉秋在樹下坐下,仰頭望着婆娑的樹葉,亞力特至今仍生死成謎,只是他再也沒回來,這似乎已經說明了結果。
接下來的兩個月在寧靜溫馨中度過,直到原本已完全康複的林葉秋再度覺得渾身不對勁為止。
起初的反胃他還只以為是吃壞了肚子,也沒在意,可漸漸地卻變得嗜睡,渾身無力,繼而連東西也吃不下了,一個勁就想睡覺,萊曼斯憂心忡忡問長問短,終于在一個萬物沉睡的深夜時分不顧對方反對馱了人就往高塔飛。
挲耶被十萬火急地喊出來,被狼王的緊張感弄得以為狼後又得了什麽絕症面臨瀕死的危機中,結果一看之下,不知究竟該作何反應,望向旁邊一臉緊張到蒼白的狼王,不禁眼角微吊,淡淡吐出一句:“雪狼一脈後繼有成了。”
萊曼斯就此愣在了當場。
林葉秋有聽,卻沒怎麽懂。
“就是說,我要作父親了?”萊曼斯豁然低頭緊緊盯着一臉雲裏霧裏的愛人猛看,嘴角不受控制地彎成個月牙兒,眼神瞟啊瞟就往他肚子上瞄去。
林葉秋一愣,瞬間聽明白了這個匪夷所思的事情,臉色一時可謂五彩斑斓,消化了會才咬字咬句問:“你也知道我不是雌性,怎麽可能——”
“啊!我難道沒說過麽?”挲耶做驚訝狀,“送入你體內的那個晶體不但挽回了你的性命,也改變了你的體質,現在基本上你與我們這的雌性已無兩樣了。”
萊曼斯頓時欣喜若狂,就是說以後他們還可以有孩子,而且是很多……
林葉秋的神情則十分微妙,嘴角抽搐,那豈不是說以後做那事時他還得像女子一樣要注意避孕了?
于是各懷心思的兩人再度回到了城堡,林葉秋一路上不自覺地摸着小腹,心裏的感覺十分奇妙,上次的孕育完全是在他游離意識下的,根本就不知道過程究竟如何,醒來後他也沒覺得身體哪裏跟以前不一樣,這次卻要在清醒的狀态下感受肚裏的小生命慢慢長大,然後出生……
出生?林葉秋眼角不由自主地跳了下,忍不住問:“将來小孩……要從哪出來?”
“當然是哪裏進去哪裏出來了。”萊曼斯依然沉浸在即将為人父的喜悅中,一張俊逸的精制面容上全是白癡般的笑容。
林葉秋聞言臉色就黑了一半,那個地方怎麽想都不可能被一個孩子通過啊!
他嗫嚅了許久,突然又想到一個問題:“我以後生出的是人,還是狼?”
萊曼斯溫柔地摸摸他的頭頂,溫情道:“小秋生出的小狼一定是最美最可愛的。”
林葉秋頓時不知該用什麽表情來回應對方的柔情與幸福,只好默默垂了頭,兀自糾結。
他雖然喜歡雪狼和毛絨的動物,可不代表自己生出的孩子也要是毛絨動物啊!
而且是,從自己身體裏生出來的孩子……
二十五年來一直作為尋常男性成長過來的某人,風中淩亂了。
這幾天由于林葉秋孕中精神萎靡,食欲大減而極度虛弱,萊曼斯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族中一些不得不由他做出決斷的事務也都在殿裏下了命令讓人去傳達,一步都不肯挪離愛人身旁,這天好不容易偷得些空閑,林葉秋的精神也不若往日那般不濟,兩人便相攜着去殿外走走。
待得累了便往邊上的石頭上坐了,萊曼斯化身為雪狼,讓林葉秋舒服枕着他的肚子半躺了,你一言我一語地閑聊了會,萊曼斯的聲音漸漸有些低了下去,林葉秋察覺到他有些昏昏欲睡的樣子,心中一軟,明白近來雖然看上去是有孕的他比較辛苦,但其實最累的卻是這人,徹夜不眠地守着他,就怕半夜突然又發起了熱,或者睡着睡着就抽筋痙攣,有時他自己累及後好不容易睡了,這人卻一直保持着清醒,照顧着他,一分也不曾懈怠。
可白天夜晚的從不好好睡過,鐵打的身體也會受不了。
林葉秋坐起身,在雪狼不解的眼神裏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給你當枕頭,好好睡一下吧。”
雪狼微愣,繼而咧開了狼嘴,開心地調整了姿勢,果然将腦袋擱到他大腿上,舒服地趴着便要睡了,迷糊之際還不忘叮囑:“要是有不舒服就馬上說,嗯?”
“知道了,快睡吧你。”林葉秋輕撫着雪狼的頸背,笑了笑。
“照挲耶的推斷,再過一段日子應該就會穩定了。”雪狼砸巴了下嘴,腦袋輕輕往上親昵地蹭了蹭他的小腹,心滿意足地慵懶微笑:“不知道我們的孩子将來會如何?如果是獸人的話,應該也會是一位出色的王者。”
林葉秋一聽,眉頭一挑:“當王整天忙得暈頭轉向有什麽好的?我的孩子平平凡凡快快樂樂就好。”
“什麽!可當初不是你希望我去競選狼王的麽?”才有了睡意的雪狼瞬間豎起了擱在對方腿上的腦袋,扭頭看向他。
“嗯?不是你想當的嗎?”
“誰說的?”
“父親說的……”
兩人終于察覺不對勁,狼王一聲喝令下去就要傳某人問話。
片刻後,有人回報:“費科長老外出游歷了。”
徹底明白被狠狠擺了一道的雪狼怒火中燒,一下子翻身躍起,一爪子激起塵土飛揚,咬牙切齒地低吼:“那個可惡的老家夥!本尊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挖出來——”
接下來是一連竄兒童不宜的三字經,周圍半裏之內衆人無不退避三舍,就怕遭池魚之殃。
多年後。
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狼王殿內依舊一片靜谧,隐隐可聞有人淺淺的呼吸聲規律得一起一伏,須臾一陣窸窣聲加入了進去。
惱人的窸窸窣窣聲不厭其煩地侵擾着床上之人的睡眠,他咕哝一句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繼續呼呼大睡。
不過片刻便感覺有什麽東西在床上不穩地爬動着,然後背上肩上便有了不輕不重的幾點壓力,他眼也不睜,直接伸手往肩背輕輕一撥,就将好不容易爬到他身上、濕漉漉的鼻子一拱一拱着想翻過肩背鑽進他懷裏撒嬌的小狼崽給撥了下去。
雪白的一團小東西毫無預兆地被掀得滾下了他的背,又在寬闊柔軟的床鋪上連翻了兩個跟頭才停下,呆呆地維持着跌倒時四腳朝天的姿勢一動不動,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摔弄得有些懵,回過神來後還未長開的小身軀便因傷心而一抽一抽地顫着,細細叫着“母親”,又開始低低嗚咽。
林葉秋嘴角一抽,心底無奈地嘆息一聲,本就不深的睡意早已去了盡,不用回身看也知道這家夥現在肯定又是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雪白的小腳丫伸伸縮縮着想碰他又不敢碰,最後只好委委屈屈地放到自己嘴裏啃,在外人眼裏就是一副萬分乖巧可愛的惹人心憐相。
小東西斷斷續續壓抑的低嗚聲攪得人心煩意亂,他無奈睜眸翻過身來一看,果然如此,命令道:“不許哭。”
小東西一看母親肯搭理自己了,便立馬收住了嗚咽,有些費力地爬起來站好,踩着歪歪扭扭的步伐上前,低頭親昵地蹭着母親的手背,毛絨絨的小尾巴輕輕一甩一甩的,然後又擡頭睜着圓鼓鼓的大眼睛瞅着母親,眼裏訴說的企圖十分明顯。
林葉秋卻只是垂眼看着它,并不動作。小東西長得極其緩慢,跟剛出生時皺巴巴濕漉漉全身的毛稀稀疏疏都貼在一起、眼睛緊閉着皺成一條縫時的醜态完全不同,現在全身的毛已經完全長開了,蓬松雪白,一塵不染,非常漂亮可愛,小身體圓鼓鼓的,四條小細腿努力想站得筆直,偏偏總會東倒西歪地堅持不了多少時間,走起路來更是十分不穩,好像随時會跌倒。
明明已經快五歲了,居然還走不好路,林葉秋有些無語。
可也因為已經都五歲了,體型和重量居然跟出生時沒多大差別,現世的話五年時間早夠一條幼崽蛻變為兇狠獨立的成年狼了,連後代都不知有多少了,它卻還是一副一兩個月大小崽子的模樣,不知道東西都吃到哪裏去了。
萊曼斯說過這裏的小孩生長過程都十分漫長,可他還是完全沒概念,然後只好按照成長年齡和壽命的比參照人類的去換算,結果一算下來就吃驚了,這小東西兩歲多就會依依呀呀叫人,可兩歲的年齡換算到人類年紀的話也就幾天,沒有哪個小嬰兒能在出生幾天內就會說話的,便知道不能這麽算,于是直到現在他還是對自己生的這些小家夥們覺得很無所适從,完全不知道該怎麽教育他們,想着那就幹脆參照這裏的小孩成長歷程來吧,偏偏又發現自己的這些小家夥們還跟其他孩子不一樣,就好比說別人家的狼崽都是六七歲後會變身了才會說話,他家的這只偏偏不會變身卻會說話。
現在再看着小東西的德行,他愈發感覺自己簡直像是在養寵物,而不是養小孩。
心情十分複雜的林某人在心底深深一嘆。
小狼崽看母親久久沒有動作,有些不解地歪了歪腦袋,兩條小前腿擡了擡又放下,做出渴望被擁抱的動作,嗲嗲地細聲開口:“抱抱~”口齒依然有些不清,可能因為仍是狼形的關系。
林葉秋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戳它的小腦袋,小家夥立馬擡起上半身将兩只前腳輕輕搭在他手上,仰起臉伸出舌尖讨好地舔了上去,頓時留下濕漉漉一攤光澤亮麗的口水,順着指尖滴落到床上。
林葉秋眉毛一皺,垂眼看着床單上的一灘,抿了抿唇。
小東西似乎意識到什麽,縮了縮脖子,乖巧地低頭想舔幹床上的一圈水漬,結果反而越舔水漬範圍越大,便只好傻傻地愣住了,再不敢擡頭看上方的人,小尾巴夾得緊緊的,腦袋越縮越回去,連四肢都開始縮進胖墩墩的小身體裏,細細打着顫。
林葉秋盯着它,終究仍只是一聲嘆氣。
這個小東西,是從他自己肚子裏生出來的……
他擡手伸到小家夥兩條前肢的腋窩下,将它半拎半捧起來,淡聲安慰了句:“沒事,等會洗洗就可以了。”
小家夥感受到母親的溫情,立馬恢複了精神,尾巴又開始掃啊掃的,還把小腦袋湊過去想親近,林葉秋手下微微晃了晃就阻止了它的舉動,然後果不其然就見那雙蔚藍色的眼眸又開始積聚水珠。
林葉秋第N次嘆息,明明長得那麽像它父親,為什麽這性格卻這麽軟襦呢?
還沒待他有更多感慨,殿外又有一團小白影迅速竄了進來,靈活地躍上了床鋪。
一個粉雕玉琢的兩三歲樣小男孩驕傲地宣布:“孩兒現在已經可以三天三夜都維持人形了!比父親那時還做得好!”聲音裏還帶着奶氣,卻中氣十足,黑褐色的大眼睛滴流圓,十分有神。
“嗯,真聰明。”林葉秋放下了小狼崽,改而摸摸小男孩的頭頂,微笑地贊許。
“那孩兒現在可以變回去了嗎?一直這樣好累人。”
“你父親既然讓你過來就表示修煉暫時告一段落了,想變那就變吧。”
得到了首肯,小男孩閉上眼睛,淡淡的光芒過後床上便又多了個看上去兩三個月大的雪白的小狼崽,小家夥使勁甩甩毛發,後腿一蹬,一躍就跳到了林葉秋懷裏,林葉秋忙伸手接住,替它順了順毛,小家夥放松了小身體,舒服地直眯眼。
“母親——”邊上受到冷落的小東西擡起小爪子拽拽林葉秋的衣袖,拼命仰起小腦袋,細聲細氣地,“孩兒也會努力像哥哥一樣——”
林葉秋低頭瞅着它,沒說話,眼裏卻已透露出十分懷疑的神情,小東西似有所覺般竟然扁了小狼嘴,眼中水霧慢慢升騰,又可憐兮兮地垂了腦袋,整一個活似被無良父母狠心丢棄的傷心樣。
林葉秋算是怕了它,只得将它也抱了起來,原本在他懷裏的小家夥則自動跳了下去,把位置讓給了小弟弟。
小東西終于如願以償趴在了母親懷裏,細細抽噎着,兩只小爪子牢牢攀在他胸前的衣襟上不肯放。
林葉秋伸手替它輕輕擦了擦眼圈周圍被淚水濡濕了的白毛,被溫柔對待的小東西愈發黏得他緊了,終于平靜了情緒,慢慢停止了抽噎,小下巴擱在他手腕上,時不時伸出舌舔幾下手背。
林葉秋不止一次扪心自問,明明是一胞同生,為什麽差別就那麽大?難道是孕期中老大老二把幺子的養分都搶了的緣故?
他又想起最初懷孕的事,沒料到這一懷居然就懷了整整兩年,比別人還多用了兩個月,期間他的身體就沒真正舒坦過,發個小燒是家常便飯,別人四個月就穩定了,他整整一年時間都還沒擺脫孕吐反應,弄得萊曼斯一直提心吊膽,陪着他住在高塔恨不得讓堂堂大祭司挲耶當全天侯看護守着,那兩年究竟怎麽過的,至今回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
但最不可思議的卻還是五年前的那一夜,經過三天四夜的痛不欲生後,折騰得他差點脫去大半條命的三個小家夥才肯出來見識這個世界,那時他已筋疲力盡,虛脫地連話都說不出,卻還是強忍着疲憊疼痛感極力去看了一眼自己剛生出的小孩,結果一看之下差點背過氣去,安靜地躺在它們父親寬闊掌心的三個睡得正香的小家夥,竟然是三個狼崽!就跟剛出生的小狗一樣!那給他的沖擊不是一般得大!
然而,雖然這仨折騰得他死去活來,繼而遷怒到罪魁禍首,但聽到他安全生産完後那人當時又哭又笑的表情,抱着他久久不說話,那高壯結識的身體,卻在顫抖,林葉秋的滿腔怒焰和驚詫便漸漸化成了滿腔柔水,心境豁然明朗,心滿意足地陷入了黑甜鄉。
狼崽也沒什麽不好的,如果将來像它們父親一樣,那簡直就是上天的恩賜了。
可之後撫養的過程卻颠覆了他的常識,這仨都十三個月了還成天只知道吃拉睡,連話都不會說,甚至咿呀之類的嬰兒用語都不會,更不用說爬什麽的,他還以為自己生了堆問題娃娃,大驚小怪地竄上竄下抱頭痛哭,把殿裏搞得雞飛狗跳,害得侍者們不知出了什麽事也跟着東竄西竄,後來才被萊曼斯告知原來是正常現象,獸人狼崽從出生到能醒着自己爬動為止就要兩年左右,而雌性則一年左右,并且在沉睡中慢慢蛻變為嬰兒的模樣,以人的形态成長。
聽到這樣的說法,安心是安心些了,可轉而又擔心怎麽知道它們是正常睡覺還是因生病而昏睡呢,畢竟有時一睡就好幾天都不醒,連東西也不吃,于是總不放心地隔斷時間就去叫醒它們,可那仨理也不想理他,偶爾實在被鬧煩了便嗷嗚聲,眼睛睜開一條縫瞅了他一眼又馬上閉了回去,将前腳蓋住小狼臉蛋繼續呼哧呼哧睡得天昏地暗,後來萊曼斯得知他這麽幹後哭笑不得地告訴他這麽折騰它們,即便不生病也要生病了,真要吃要拉的話它們自然會醒,也幸好他是它們的母親,別人敢這麽幹的話早被咬了,身後的侍者聽了都吃吃地笑。
他因為這三個而鬧的笑話也不在少數,至今想起都會覺得汗顏。
現在老大已經能變身成小孩的模樣,說話也十分流利,遠遠超出同齡人的生長情況,萊曼斯說它的資質不凡,開智得比他當年還要早;老二是雌性,已經完全是人形兩三歲小孩的模樣,白皙水靈的皮膚,粉雕玉琢般的精致五官,已有了美人坯子的雛形。
兩個娃都聰明伶俐,十分讨人喜,幺子明明跟他們是一胞同生,卻偏偏又愛哭又黏人,還很纖細敏感,整天頂着個小狼崽的模樣,小狗樣地鑽來鑽去,一天裏一刻不黏着他就不行,簡直比老二更像雌性。
林葉秋真不知拿它怎麽辦好,獸人都要獨立強大将來才可以保護自己和重要的人,可幺子這般軟弱愛哭,以後他們老了不能再照顧他了可要怎麽辦,萊曼斯聽了他的擔憂也只是笑,說他太杞人憂天了,一切還很早,孩子們到五十四才算成年,未來還有五十年的時間可以慢慢教養,其中變數會很多,有些獸人就是會晚開智的,但這不能說明什麽問題。
林葉秋聽完就傻住了,他還沒想到過這個問題,把它們仨養在身邊五十多年,這實在是一項很浩大的工程啊……
現在才五年,幺子時時刻刻都不肯離開他身邊,纏他纏得緊,連晚上原本和那人的兩人時間也被剝奪了不少,近來萊曼斯分明怨氣濃重,昨晚就硬是把黏上來的幺子一把揪住後頸上的皮給丢了出去,毫不留情地在它再度竄進來前就把大門砰得關上了,任其在外面嗷嗚哀鳴不已,絲毫不為所動地将忍着好久沒能碰到的某人拆吃入腹大快朵頤,照這個态勢下去,林葉秋很懷疑會不會有一天萊曼斯會發個狼毒食子的狠勁出來。
想到這裏,林葉秋的臉就微微紅了紅,許是太久沒親熱的緣故,昨晚做得太過,他的腰現在還不是很直得起來,兩條腿仍有些顫,本來想多睡點好好恢複的結果又被幺子給攪和了。
曾經他還擔心會再度有孕,畢竟生這窩時遭的罪實在不怎麽想再度經歷,萊曼斯卻說有孕不是那麽簡單的,很多人終其一生也就一次,而且一般一窩也就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