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顏檸醒過來,剛過了中午一點半,辦公室裏的挂鐘緩慢又規律地發出秒針走動的聲音。午休時間,同事要麽靜悄悄地在位子上休息,要麽無聊看着網頁,顏檸揉了揉眼睛打個呵欠,手邊一本英文的《論美國的民主》才翻了沒幾頁,他撫平書剛才被自己一不小心睡迷糊了壓出的褶皺,一滴水忽然從頭頂滴落,接着是兩滴,三滴,書頁被打濕了兩三個小圈,顏檸仰起頭:“啊,這空調漏水了。”
“是哎。”坐他對面的小柯擡了擡臉,喝口茶:“老壞,不定時的,才用了一年多就這樣了。”
顏檸盯着空調,水又滴了一滴到他眼睛裏,他搓着眼睛,小柯笑了:“要不你先換隔壁桌子吧,反正空着沒人坐。”
“我修修看吧。”顏檸說,然後他問單位有沒有工具,小柯訝異地給他拿了個工具箱,顏檸上去拆開主板,小柯在下面給他遞工具,空調一關室內立刻冷了,現在時序已經進入冬天,顏檸嘴裏咬着個螺絲刀,盡管如此他劉海依然有些微微的汗濕,小柯從底下看着他,顏檸專心致志地研究着內部構件;“不然還是找專業人士吧,你小心別割破手了。”
“沒事啊。”顏檸不以為意地說:“應該好了!”
他從凳子上跳下來,小柯把空調打開,兩人等待了十分鐘,水沒繼續漏,顏檸笑了笑。
“沒看出來你這麽厲害啊!”小柯佩服地說:“細皮嫩肉還挺能幹!”
“那是。”顏檸得意,他擦了自己的臉一下,小柯說:“哎呀你臉上沾灰了!”顏檸趕緊想照鏡子,小柯說:“男孩這麽愛美!”顏檸又否認:“不是……”
他轉換話題:“我從小就愛把家裏東西拆了裝裝了拆,自己家空調我就修過,不過那次壞了是因為裏面進老鼠了……”
小柯惡心了,顏檸“哈哈”兩聲,故意說:“而且死在裏面很久了,都……”
“哎喲你快別說了……”小柯捂着嘴,顏檸停下話頭,他忽然想起以前和姚梓成同居時兩人打老鼠的事,姚梓成什麽都不怕就是怕老鼠,顏檸這個“老婆”得充當勇士,他甩了甩頭。
小柯過了會又從自己座位邊一踩地板椅子滑了過來:“顏檸。”
“嗯?”
“是這樣,我有個表妹……”
顏檸傻了。
顏檸也不是第一次相親了,他大三的時候就有人給他介紹對象,當時他才20歲,讀書太早,大學看着和人家高中生差不多,那女孩一見到他就說不行,這看着比我還嫩,顏檸樂得省事。現在他24歲了,西裝領帶穿起來已經不再青澀,又或者是他現在的眼神變了,總顯得有點淡泊安然。顏檸不是沒想過和女孩談,可那只停留在“想”的階段,他毫無決心自己能割舍對男人的妄念,他想有天他的确可能結婚,但是他得先确定自己已經足夠“老”了,能把生活和幻想完全割裂:也就是所謂的玩夠本了,不想再玩了。顏檸其實并不喜歡玩這個說法,但大家都這麽說,他也不執着于一兩個詞彙了。
顏檸坐在西餐廳裏,他對面的女生看着非常局促不安,對方畫着很淡很淡的妝,穿着打扮像個女大學生,雖然不算很漂亮的長相,但是還挺清秀的,顏檸覺得她長得有點像那個蝸居裏的海什麽來着,做小三那個,總之是一副小綿羊的樣子,顏檸問她愛吃什麽,她說都可以,都挺愛吃的,她說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顏檸也微笑,他盡量都點好的貴的,兩個人吃了一桌子東西,女孩顯然食量非常小,顏檸在陌生女孩子面前簡直比在男人面前還講究形象,兩個人都很矜持,和黨代表開會似的開着很正統的玩笑,聊着很表面化的個人信息,顏檸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着時間過去,他自己都想不通自己怎麽這麽厭惡和女孩子在一起,他并不是單純排斥女孩,他反感的是和喜歡他的女人在一起的他自己。
顏檸吃完飯送女孩回家,他還沒買車,正好女孩說想散會步,兩人走在夜晚的江邊上。
風滾滾地吹過來,女孩打了個噴嚏旁邊有個小混混經過吹了聲口哨,顏檸瞪他一眼:看什麽看!他秉承的是自己在被不喜歡的男人搭讪時那種受到性騷擾的熱烈語氣說的話,但小姑娘被他“英雄救美”的行為打動了,小混混罵罵咧咧了幾聲,顏檸和女孩沒走幾步路他就帶了一幫哥們追上來,W市的治安絕對不好,顏檸抓起女孩手就跑,兩人一直跑到一個大商場旁邊确定安全了才停下。
女孩氣喘籲籲地看着顏檸,顏檸立刻把他手放開了:“你沒事吧?”
女孩說:“沒事……你,你,你跑好快。”
她一點嘲諷顏檸的意思都沒有,顏檸的臉卻馬上紅了,以為她說自己膽小,他想女人果然煩,難不成期望自己上去和人幹架嗎?
顏檸回到家樓下,很意外看到姚梓成在他門口等他。
顏檸做好準備。
他想今天真是倒黴的一天。
“你怎麽來了?”他問。
路燈下,姚梓成的臉非常憔悴,兩人已經太久沒見,久到顏檸早記不清日子,姚梓成看上去胡子拉碴,很落魄。
“顏顏……”姚梓成叫他。
“你說吧。”顏檸皺着眉,一副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樣子,他看姚梓成這架勢很可能是和自己借錢。
姚梓成抿了抿嘴:“你最近怎麽樣?”
“咱們能直截了當一點嗎?”顏檸說,接着放緩點語氣:“你怎麽了?說吧。我聽着呢。”
“我家裏出事了,我爸幫人做工結果從樓上摔了下來。”顏檸争大眼睛,他冷不丁聽到“咚”的一聲,姚梓成跪在地下抓住他的手,顏檸吓死了,他臉色蒼白想甩甩不開姚梓成的手,路過的人紛紛打量他倆,顏檸迅速盤算了一下自己有多少錢,最低能用多少能把姚梓成給打發走,他剛想說話。
“我爸已經不在了。”姚梓成痛哭失聲,他也是24歲,哭的和個孩子一樣,不對,顏檸想,是嚎,不是哭。
他不知道說什麽好了,嘴唇蠕動一下,最終他沒忍住手賤,在姚梓成的頭上稍微拍了拍:“你先起來吧,你爸爸……”
他謹慎地選擇語言:“你現在工作這麽優秀,你爸肯定很驕傲的。”
“我優秀個屁!”姚梓成忽然臉漲的豬肝色:“我要是優秀怎麽能讓我爸背着我去做小工。”
他抽了自己一巴掌,耳光很響亮,顏檸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他來不及感慨自己的冷血,姚梓成奮力數落着自己:“我車都買了,家裏要做房子我竟然因為小時候多挨了幾頓打就老拖着不給錢!我,我他媽就是畜生!”
他巴不得顏檸對他拳打腳踢,顏檸被他激烈的樣子吓住了,站在那硬邦邦地不敢動,他內心希望神啊快來救救我,但又忍不住稍微有點覺得眼前這男人可憐。
“哦……”顏檸無以為繼地哦了一聲。
“顏顏。”姚梓成擡起頭:“我們和好吧,行不行?”
“我現在真的知道自己錯了。”姚梓成流着淚:“你是我唯一愛過的人,我真的不能沒有你……”
他握住顏檸的手哭了出來,聲音從胸膛中不停傳出,他震顫的眼淚很熱燙着顏檸的手心,顏檸天旋地轉地好像看見他和姚梓成在一起過的畫面從眼前閃過,他身體發起熱來,頭也開始痛。
“你別再來纏着我!”他大吼一聲,然後死命甩開姚梓成的手,姚梓成絕望地跪在原地,顏檸落荒而逃,他跑回家以後确定門反鎖了,然後驚恐地想起一個問題:他都忘記把門鎖換一換,沒準姚梓成還留着他家的鑰匙呢。
使他欣慰的是,姚梓成這一夜并沒有騷擾他,顏檸擔驚受怕到了十二點,一直沒睡着,他想着姚梓成被他抓到出軌的QQ聊天信息,還有姚梓成死不認賬的惡心樣,又想到他在自己面前偶爾會受傷地說起小時候被父親拳腳相向,最後就是姚梓成剛跪地和他求和好的那一幕,他反感不已,這都是什麽事啊!他無語問蒼天。顏檸後悔自己之前怎麽和這麽個讨厭的人在一起,他警告自己下次一定要帶眼識人。可他對自己又沒有把握……不過不管怎麽樣他想如果他是姚梓成的話肯定不會來求和好的,因為他如果背叛一個人的話那肯定就沒有在愛他的了……
顏檸翻來覆去,最後他坐起來玩了會游戲,到半夜三四點才勉勉強強睡着了。
顏檸第二天是被鬧鐘吵醒的,他頭痛欲裂地揉着腦袋。
“喂?!”看也沒看就拿起電話一滑,什麽聲音也沒聽到才反應過來是鬧鐘。
“操。”顏檸說,然後他覺得有點想吐,站起身眼睛刺痛,他覺得今天隐形眼鏡是帶不住了,于是翻出好久沒戴過的框架去上班。
鏡子裏的那個人的臉……顏檸想:感覺是要比昨天老一點- -
他一下子脆弱得想哭,刷着牙齒,他不停地往上按摩提拉臉上的肌肉組織。
“感覺沒什麽用。”顏檸嘟嚷了一句,最後他還是往臉上貼了個面膜,十五分鐘撕下來以後這才感覺好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