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你懂二爺的痛嗎

蘭漸蘇想了很多個太後暗害皇上的理由,想來想去,他都認為沒有理由。盡管皇上不是太後所出,太後如今也被皇上尊如生母。想在宮裏威儀萬丈便威儀萬丈,想出宮去修佛便出宮去修佛,開銷一切皇室承擔。皇上從繼位到現在,沒半點苛待她,也沒半點苛待她的親兒子翊王。

她沒理由害皇上,尤其沒理由給自己添麻煩留後患。須知此事若被揭發,她從今往後財政自由的權利就告吹了。除非她是想讓翊王當皇帝,或者自己上來當皇帝。但翊王性子孤冷,從不與官員來往,不谙為政之道。他即便真當上皇帝,也不會有人幫襯扶持。所以,比起前者,原因傾向後者的可能性更大。可從太後的年齡來看,想要當武則天,起步也是晚了。

皇室的家宴,舉辦一次磨難諸多。要顧及皇族成員有沒有人生病,要顧及嫔妃有沒有來葵水,還要顧及今天流音閣有沒有新晉的伶人勾住皇上的魂。一場家宴,幾次定檔,退檔,推前,推後,最終折在中秋前旬。

大家都有空,大家都喜樂融融準備赴宴。但一聽從不參與集體活動的旻文公主這次也要來,宴會前夕,峰回路轉,大夥兒告病的告病,稱有急事的有急事,全放了皇帝的鴿子。

不是說旻文公主人緣不好,而是大家都怕坐在她身旁。即使不被她身上的毒蟲咬,感染上那些動物病毒的可能也極大。吃頓飯提心吊膽,誰都不樂意幹。

偌大家宴現場,金欄雕柱,八蝠大桌,盞盞腕粗洋燭映得富麗堂皇。到場卻只有一兩個皇子、兩三個呆頭皇室才人和位分低的嫔妃,燭光填不滿一室的凄涼。 外人不知道,還以為皇上清心寡欲,老婆跟孩子都沒幾個。往好的方面想,其實也能傳個好名聲。

但皇帝的想法沒往好處奔去,他望着一個個空蕩蕩的座位,只感覺排面上欠缺太多,傳了幾道催請人的聖旨,又傳了一道到夙王府去,要蘭漸蘇來湊人頭。

夙王府迎來太監快馬加鞭的聖旨,只聽那太監念道:夙二王子性情雅趣,慧膽過人。宮中思之念之,着二王子漸蘇即刻進宮赴宴,欽此。

翻譯過來,通俗講便是:蘭漸蘇不怕旻文公主,牛得一批,快給老子進宮填補空位。

因而蘭漸蘇那口飯才吃到一半,便不得不撂筷子随太監進宮。

從太午門進到宮道,領路的太監三急,要蘭漸蘇站在此地不要走動,他去排洩兩斤再來。竄了一褲子濁氣,捂肚子扭腰跑走了,背影何其窘态。

蘭漸蘇認得宮裏的路,可沒領路人在前面,貿然打擾皇帝家宴,很是粗魯不好。他便站在原地揣着手,四周閑走。聽到另一側宮道有腳步聲,他上半身探出拱門:“公公,您好了?”

走來的人腳步一頓,張圓的眼睛裏,藏住要蹦出來的驚。

沈評綠呆頓不足一會兒功夫,錯開目光,大抵是假意看不到蘭漸蘇,眼睛挑高了直步走他的路,速度顯而易見是快起來。

“相爺見了在下,何故走得這麽急?”蘭漸蘇兩步走到沈評綠跟前,攔住沈評綠去路後,俯視官帽下那張複正肅起來的淨臉。

沈評綠的眼仿佛名師無意打落狼毫時點上的兩塊墨漬,不經意便是傳神,神從骨子裏來。導致他撇過頭不理人的時候,看起來像掉進漿池子裏的名畫,墨漬都暈開,直叫人看着浪費,求而不得地跺腳。

蘭漸蘇這腳沒跺起來,他認為沈評綠不理他,有一定的苦衷。沈評綠那麽自滿的一個人,和他睡了一覺,醒來發現他不在床邊,還幾日都沒得來他的關心,打擊得多大?

這點是蘭漸蘇沒做好,就如使用過産品後沒給出品商反饋,淘寶買東西沒好評,看完小說不留言。橫豎是他跟進沒到位。

“相爺,你生我氣麽?”蘭漸蘇手按上沈評綠的臉,把他撇開的臉,扳正過來。

沈評綠臉雖然被他扳正,眼睛還斜着,從鼻子裏發出擲地有聲的:“哼。”

蘭漸蘇飽含愧疚嘆了聲氣:“丞相,我蘭漸蘇不是薄情寡義的人。近來沒和你聯系,是我疏忽。那夜之事,我記在心頭,不會忘記。”他拉起沈評綠的手說,“從今往後,我會對你好。”

沈評綠被他裹在掌心中的手顫了一下,耳根後面仿佛藏起一抹紅。但那究竟是不是太陽從背後打來,照透了耳輪,讓蘭漸蘇眼花看錯,便不清楚。

片刻後,沈評綠抽出手,冷着聲音道:“多謝二爺美意。可惜臣和二爺,永遠好不了。”

蘭漸蘇一訝:“為何?你是不是,還在氣我那日……”

“和這倒關系不大。那晚與二爺共度良宵,雖二爺你也叫我死去過來,差點折了臣的腰,令我心中确乎恨透你……可根本原因,和此事并無關系。”

沈評綠的心難測。因為太難測,叫蘭漸蘇琢磨不清楚他到底是說實話,還是只是傲嬌。

蘭漸蘇果斷明了問:“那你說,是什麽樣的關系?”他也期望得到一個果斷明了的回答。

沈評綠視線稍微左右望了望,悄摸環視過一遭後,他凝目看蘭漸蘇:“你背上,有青狐刺青。你知道那個刺青,代表什麽嗎?”

蘭漸蘇:“什麽?”

“原來連你自己也不知道。呵。”沈評綠涼聲笑開,他擡手把蘭漸蘇撥到一旁,寬袖邊花紋折出金光,“那夜多謝二爺為我解毒,但那件事,以後互相都別再提了。”

蘭漸蘇看着沈評綠越走越遠,绛紫色官服在日光下泛起層層透青透藍的浪,像一面面暗藏在深淵底下的瑰麗華鏡。

沈評綠走得是那樣潇灑,潇灑到使蘭漸蘇意識到,他有可能,是被嫖了。還是白嫖的那種。

蘭漸蘇沉痛垂頭,捂住胸口。他發出深切嘆息:我太痛了。錯的不是風流的我,是這個世界。沈丞相,沈丞相,我該拿你怎麽辦?

到小太監方便完回來,家宴已吃去一半。中間司膳來回送了兩輪菜,惦記丞相的事,蘭漸蘇沒顧上去發饞。

來至膳處,大桌前不過寥寥幾人,卻一桌怕是三日也吃不完的全席大餐。妃嫔們怕在皇上面前失了儀态,所以不敢吃太多,一人捧一塊糕點,小口小口地抿。那些菜在只能看不能吃的情況下,顯得萬分歹毒。

翊王日前着了風寒,本不想來。方才卻又命人叫來馬車,臨時入宮。面上猶有病态,微有幾聲咳嗽。

皇帝為主位,太後和皇後在兩次。他們也是須顧得大體的身份,吃太少了不好,吃多了也不行。幾道菜吃出詩情畫意,吃前贊賞外貌,吃後還得發表幾句感言。是現在科技不發達,否則蘭漸蘇過會兒就能看到他們朋友圈圖文并茂。

于是,一桌戰鬥力就屬太子最強。起碼蘭漸蘇打從進殿門後,便看他嘴巴沒閑過。

椅子很多,座位很空。蘭漸蘇粗略一數,将旻文公主飼養的小動物排排放上來,椅子還能剩幾張。

皇上問:“蘇兒,你選個位子坐下,一道用膳。”

翊王風寒咳了幾聲後,讓太監把一張椅子搬到他身邊的空位:“漸蘇,坐這裏來。”

太子咳嗽一聲,這聲咳嗽比翊王生理性自發的還大。他踢了一腳身旁的椅子,椅子打了兩個胖圈轉。皇帝瞪他時,他摸摸椅子說:“放旁邊又空着,有點煩人。要麽搬走它,要麽,幹脆坐個人過來。”

蘭漸蘇覺得太子很有個性,于是選擇坐在翊王身邊。

太監屁颠颠搬走太子旁邊的空椅子。

坐下後,蘭漸蘇看見太子兩只眼睛鼓得大大地看他。瞳孔裏有哀,有憤,有苦,有怨。基于太子每回見到他總是戲精上身不太正常,蘭漸蘇沒有去剖析太子這複雜眼神的含義。否則一篇小說都能被他水出三百萬字。

太子懷着這顆哀,憤,苦,怨的心,往嘴裏不客氣地塞了兩大個流沙奶黃包。滿嘴油光閃閃的奶黃,味道甜得發酸。仿佛動動嘴,就能自然吟唱出《東京食屍鬼》那令人悲痛的片頭曲,以此抒發他裂開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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