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前世

南臨國,城門撞破的那天,宮內一片寂靜。哀鴻聲早在前些日裏結束,逃跑出宮的太監宮女均抓回來斬首示衆。

南臨皇帝召見大燕使臣,百官垂手旁邊,旁觀着兩國官商議和談內容。最後同意割讓與燕國接壤的岩溯十二洲領土。

以及遣皇子與公主随使臣入燕為質。

聖旨傳達的這天,舉國上下,悲痛欲絕。大批的士族絕食、忠臣撞柱。然而,這些異議之聲,與燕國重兵壓境的脅迫相比無疑是螳臂當車。

兩位質子,帶着其餘二十車價值連城的貢品随使臣赴往大燕。

進宮面聖前,皇子和公主被安置與皇城旁的宅院裏暫作休整。宮中內侍送過來的幾身燕國服飾。

顧青瓷沐浴之後,換上衣服。

她青絲未绾,漆黑如瀑的長發垂在身後,眼眸如星,唇色柔粉,秀美的臉龐端莊溫婉。上裝是深紫襦衣,淺紫色裙擺繡着金絲勾勒的藥勺花,移步間裙擺微微晃動,揚輕袿之绮靡。

等到大燕的侍者告退,宅院內寂靜。

顧青瓷的兄長顧思德滿臉陰翳,怒斥道:“還沒入燕宮,就那麽歡喜地着了燕國的服,賤人!本王沒有你那麽丢人的皇妹,南臨沒有你那麽不知廉恥的公主!”

他揮揮手,仆從頓時圍上前,把顧青瓷用力地按在地上跪着。

“國将亡,汝乃千古罪人!”

顧青瓷沒有任何掙紮,她被幾個人按住直挺挺地跪在青磚上。

任由顧思德辱罵,一言不發。

她這幅平靜無波的姿态,只會讓想羞辱她的人更加惱怒。顧思德罵完未覺解氣,看四周,所有人的配劍早被繳走。

他幹脆折段竹子,拿截斷的尖頭緊緊地貼着顧青瓷的臉:

“賤人,以為不過換個新主,你還能繼續享受榮華富貴是嗎?!做你的春秋大夢!本王現在就劃爛你的臉,看你變成醜八怪要怎麽爬那燕皇的床!”

“……”

四周的仆役頓時慌了神,拉住顧思德,請他不要沖動。随意處置一國之質怕被燕國罪責。

顧思德揚起下巴,語氣嚣張:“不過就是個庶出,打死她,換旭妹進宮燕皇帝豈不更高興。”

旭陽公主是與他一母同胞的妹妹,自幼有心疾之症。體弱多病,是個連風吹都禁不住。讓她遠赴帝國……

他這做兄長的倒真心狠。

要打人的神情肆虐,阻攔的人姿态緊張。

僵持片刻。

顧青瓷微微擡眼,她對這個同父異母的皇兄并不熟悉。只聽說顧思德略有文才,然而最擅長的還是賭馬鬥雞、欺男霸女之事。

他身為皇長子,多年未被立為皇儲,如今更被遣為質,前途晦暗、性命亦岌岌可危,難免一身破罐子破摔之戾氣。

她眉尖微蹙,臉上露出一些弱弱的畏懼,輕聲開口道:“皇兄,臣妹有話要講,請屏退左右。”

公主是不該自稱臣的。

顧思德微愣,唇角旋即一絲不屑冷笑,猛地推開衆人說:“沒聽見她的話?都給我退下!滾遠些!”

他說完,手裏握着竹竿往地上用力甩了下,劈聲刺耳。

左右仆從左右望望,各個退得膽戰心驚,生怕出了事他們自己會成這倒黴公主的陪葬。

顧青瓷卻面無表情,仿佛沒有恐懼。

等旁人退至幾丈之外。

她說:“赤影衛。”

“……”

三個字,顧思德顫動了下,眉心的煞氣震散大半。

沉默幾秒。他死死地盯住她,目光閃爍着藏不住的貪婪熾熱,伸手揪住顧青瓷的衣領,低陰陰地問:

“你是如何得知這個?講不清楚本王立刻掐死你。”

他們的父親當年稱王的過程并不光彩,弑父殺弟,篡位登基,以雷霆之手段震懾朝野上下坐穩帝位。将所有真相隐瞞得密不透風,讓人抓不到任何破綻。

據說,能做到這些,全靠一支多年嚴苛訓練出的死忠影衛。

影衛上天下海,無孔不入,組織裏頭形形□□女皆有。他們僅有的特征是脖頸後燙着赤紅的烙印,因此也被稱為赤影衛。

據說,赤影衛的能力足以翻天覆地。

這是南臨皇宮藏得最深的秘密,僅當權者清楚全貌。按理來說,顧青瓷作為深宮公主,連最邊邊角角的風聲都不該有所聞。

顧青瓷淡淡一笑,“如何得知?我還能如何得知。”

她沒等追問繼續說:“父皇親口告訴我的。我們兄妹二人出使大燕,周圍早有赤影暗樁随護,三年過後,兄長自會被召回南臨受封太子。”

“……”

顧思德怔愣地思忖。

“皇兄此次,不過是護送妹妹入宮,和親本就是公主之職,”顧青瓷見狀柔柔一笑,極盡安撫地說,“不過吃了敗仗,那些酸臭文人言辭便格外難聽,他們原也不懂什麽政治之道。”

顧思德眼神松懈,已然被說服大半。

人縫絕望,本就最願意相信那一線平坦光明。

“父皇交代了我許多話,”顧青瓷掏出一對木雕月牌,雙手鄭重地舉過發頂,遞交給他,“說兄長天資甚高,然缺少磋磨,君子如玉,不雕琢不成器,所以令我勿與你通氣。”

顧思德接過兩枚木質月牌,用料上乘,雕工更是精妙絕倫,表面上只是牡丹花的景,在月光下的另一個角度卻浮現出南臨的國徽。

拿到手裏有種歲月沉澱的內斂神威。

他難言激動:“這、這便是號令赤影的信物嗎?”

顧青瓷點了下頭,強調地說:“皇兄,我們倆可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顧思德再次打量着她,眸光一閃,覺得這妹妹果真容色過人。沒準真能從後宮擾亂燕國的朝綱。都說紅顏禍水,美色亡國。

他想了想,把其中的一枚月牌還給了顧青瓷,“妹妹快起來吧。”

遞交過去的手,頓了又頓。

“為兄實在太過沖動。”顧思德說着,還要親手扶起顧青瓷。

顧青瓷先一步地起身了。

石磚極硬,那幾塊青岩拼接并不平整。

輕輕跪着都會磨破膝蓋,更何況她被人死死地按住良久。起身時,襦裙早就透着血色,她卻只是踉跄了下,很快站穩。

顧青瓷對皇兄福了一禮,轉身回屋。

“……”

在背對着光的月色裏,她臉龐布滿陰翳。

不着痕跡地瞥眼院子看似平靜的角落。

翌日,顧青瓷穿着華服,淡掃蛾眉,渾身珠飾俨然。她緩緩俯身下跪,雙手呈奉南臨國進宮的禮冊。

太監大聲唱報時——

忽然有個小身影湊到她面前。

顧青瓷低眉垂眼,餘光只能瞥見她脖頸間垂蕩着的彩色璎珞,珠翠華貴的寶器,随着她絲毫不端莊的背手彎腰動作,來回晃蕩幾下。

“……”

“哥,你今天多了那麽多的寶貝,可不可以把這個美人姊姊賞給我呢?”

就這麽輕松一句。

甚至還是奶聲奶氣的嗓子。

顧青瓷原先的準備,全盤打亂,她藏在袖底的手握緊,又緩緩放松。臉上的表情依然娴靜溫順,心卻重新活動。

大燕國,赫赫有名的景星郡主。

那個被阖宮上下寵愛着的,聽着歌舞誦升平,看着江山皆盛世長大的小女孩子。顧青瓷刻意讨好,取悅她并不困難。

很快,傅景小郡主便對她極其喜歡似的,姊姊姊姊地叫着。

顧青瓷心中不屑的同時,舉動溫柔地回應。畢竟依托于她的看重,她在燕國皇宮的處境比原先料想的好許多。

每晚入睡前。

傅景從起初的讓她講畫本故事,慢慢變成了要跟她同塌而眠。顧青瓷極不習慣這個,可在幾次的勸阻均宣告無效後,她不得不做出一個榮幸至極的快樂模樣來。

有夜,顧青瓷淺眠轉醒,聽見枕邊的人呼吸粗重,睡得很不舒服的樣子。她睜眼,擡手試了下小郡主的額頭,果然起燒了。

她輕手輕腳的起身,準備叫人進來。

卻被攔住。

傅景的手從被子裏鑽出來,牽住她的手腕,搖搖頭,啞着嗓子說:“只是有些頭疼,明早就無事了,姊姊現在把他們叫起來,又是叫太醫又是忙煎藥的,大費周章。”

之前,顧青瓷或許會以為她內心是小心謹慎,步步留心的性格。

這麽多天的朝夕相伴後,她已然深知這孩子根本沒想那麽多,只因本性純良,不願意太過勞動他們。

顧青瓷只得應是。

于是她一個人,幾次進出換銅盆裏的涼水給她用毛巾敷額頭,又是輕輕揉壓她的太陽穴。想盡辦法,哄着她繼續入睡。

傅景在阖眼昏昏沉沉前,手裏還牽住顧青瓷的一角袖子,低低地說了句,“姊姊,謝謝你這般照顧我……”

顧青瓷愣了許久。

她不懂,同樣是無父母可依,同樣身處深宮的孩子,為何她活得如此清澈,似春日暖陽映亮天池雪水般的光亮,一派天真晴朗。

不過,這對她倒盡是些好處。

善良溫吞好利用的貴人。

“……”

顧青瓷仔細地幫她掖好被子,保暖輕柔的蠶絲錦被蓋住一半的脖頸。

那麽細的脖子,仿佛微微用力便能折斷。

顧青瓷那麽想着,唇角揚出的笑容溫柔而無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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