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顧青瓷從前經常為她捉刀,而今升官,她奉太皇太後的懿旨兼任郡主的陪讀。
便開始監督她的學業了。
傅景不情不願地回到書房裏。顧青瓷幫她研磨,看着她,抓耳撓腮地思忖文章。磨磨蹭蹭寫着,醞釀半晌才寫了個開頭。
顧青瓷望着她一手多年未精進過的狗爬字,不由輕輕嘆息。
傅景擡起眼,對上她那蹙眉模樣,不由微惱:“姊姊盯着我作甚?分我的神。”
顧青瓷聞言好脾氣地一笑,靜靜地走去旁邊的桌子上沏茶。很快,書房裏茶香四溢,窗外日光漸斜,顏色愈濃,雲翳鑲着亮燦燦的橘邊。
周圍沉浸下來。
顧青瓷視線停留在外面的景色裏。
很快又落回傅景身上。
顧青瓷覺得神奇,不過短短片刻沒注意,這小郡主竟然又把墨汁沾到衣襟上了。
她那長發認認真真地绾起來,粉花簪子上的流蘇微微晃動,正襟危坐,提筆凝神時,才終于有幾分小小少女的模樣。
可一噘嘴,那副沉靜假象飛快消失。
“什麽字帖什麽文章,從前沒叫我操過半分心,升官後哼,便只會拿君子君來雲去的話搪塞我,顧大人好大的官威……”
顧青瓷喝了口茶:“文章之思,非簡單背誦便能了然于胸,書法之精,非大量臨摹不會有進步,從前郡主尚幼,臣多有縱容,現在看看郡主的學業,臣深感——痛心疾首。”
最後四個字,她用滿臉沉痛的表情拖長語氣說。
偏偏手裏端茶,姿态悠閑得不行。
傅景瞪大眼睛看她,仔細品出她那溫婉語氣裏的嘲笑,氣得差點要把手裏的筆杆攥斷。啞口無言,實在沒想出反駁的話。
最後只能呸她一聲說:“本郡主不跟你計較!”
顧青瓷喝茶的動作頓了頓,望向她,眼波流轉帶笑,嘴裏輕輕地告罪道:“臣不敬,郡主雅量。”
雅量的郡主不再理她。
換了支筆,揪着筆尖繼續苦思冥想。
傅景實在沒那寫文章的才華,她提着毛筆,盯住眼前大半還是幹幹淨淨的宣紙發呆。另一只手不停地去揪筆尖。
短短片刻功夫,這根千萬毫中擇一毫的純紫豪筆,直接給她薅成半禿的狀态。
顧青瓷走過去,本想看看她的進度,卻只見到滿紙的豪毛。
“好好的筆,可惜了。”
傅景随手把筆扔到桌上,仰着臉,她語氣很不解地說道:“不過一支筆罷了,有什麽可惜的。”
顧青瓷略一沉吟。
她是大國盛世的受寵郡主,不算庫房裏收存的那些有名堂的,平常使的用的,又有哪樣是不講究不貴重的?
卻還是耐心地跟她說了幾句。這支看似普普通通的紫毫筆,換成銀兩能抵得上民間百姓一戶人家裏整整半年的口糧。
傅景聽完不由怔愣,垂眼盯着自己糟蹋的這支半禿毛筆,一副若有所思的受教模樣。
門口的紫蘇卻聽不下去了。
她原先是傅景身旁最受器重的侍女,近來地位越發不保,別說主子,竟然連其他侍女都對顧青瓷流露出崇拜模樣。
雖然不敢明着做什麽,但見到機會難免想讓顧青瓷難堪一下。
紫蘇端着茶壺,進來給傅景的茶杯添水,瞥眼那支筆。鼻孔裏發出不屑輕哼,又掩飾性地掩唇嫣然笑道:
“方才進門時聽見,顧大人說這能抵得上百姓半年口糧?紫蘇見識淺薄,竟不知道這筆何時變得如此金貴,或許……是南臨國百姓平常吃得太少了?”
她一是諷刺顧青瓷沒見識,随便的筆都當做寶,二則嘲笑南臨國的貧困。
顧青瓷眸光一閃,沒有說話。
她确實是以南臨國的百姓水平,來折算這支筆的價值。
傅景擺擺手,她在兩個人隐隐約約的硝煙裏,很有立場地說:“先生亦說過,夫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無論這筆是貴是廉,都不該随意拔其毛。”
紫蘇怔愣。她是太皇太後派到傅景身邊的侍女,原先地位最高,她說什麽話,傅景鮮少有反駁的。
見狀紫蘇沒再說話。
她仔細添完水,匆匆地跟傅景行禮告退走了。
顧青瓷望着她的背影,很快收回視線,笑着說:“郡主引經據典,倒是信手拈來的。”
“哎,背過的東西早已爛熟于心,”傅景又拿支新筆,雙手呈給顧青瓷道,“所以姊姊,今天的課業也勞煩您代寫了罷!反正我會背完的!”
顧青瓷習慣性地接過筆,剛要說什麽,便見她唇角劃過一抹得逞的笑意。
不由擡手以筆杆輕敲了下她的腦袋:“郡主,光背些東西,可不算是學習。”
那麽說着,到底還是坐下來給她捉刀了。
邊寫下什麽,邊解釋這麽寫的用意以及道理。
傅景乖巧地點頭應聲。她跪坐在凳子上,雙手托着腮幫子,笑吟吟地盯着顧青瓷寫文章。
無論看幾次,都驚詫她能簡簡單單地把自己的字模仿得那麽像。
至于她說的那些,關于翰墨文章的精妙奧義的話,似乎也能零零碎碎地聽進去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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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前,傅景背誦完了顧青瓷捉刀的文章,大為放松地靠在躺椅裏。笑吟吟地側過臉,對顧青瓷說:“姊姊,你好久沒跟我講過故事了!”
顧青瓷正在點香:“從前有座山,山裏有座廟……”
傅景氣惱地打斷她:“不許再說老和尚在給小和尚講故事,故事是從前有座山山裏有座廟……現在沒有要睡呢!”
偶爾傅景睡不着,讓顧青瓷給講話本故事,顧青瓷便會拿這個忽悠人的開頭反反複複地說。說來說去,故事裏只有山廟和兩個和尚。
顧青瓷在她身旁坐下,笑道:“郡主耐心聽,這個故事沒有和尚。”
傅景嘟嘴:“你最好沒有!”
顧青瓷繼續說:“山裏有一個小孩,她原是京城富貴家的金枝玉葉,誰料被牙婆拐賣……在被發賣之前千方百計逃進了山裏,天忽然下雨,她躲到山洞時,遇見一只同樣在避雨的可憐小狗。”
顧青瓷娓娓道來的語氣,引人入勝,仿佛這是一個多麽精彩絕倫的故事。
完全不讓傅景聽出是她信口胡編的。
“那小狗瘦骨嶙峋,餓得奄奄一息,女孩心善,見狀便拿出藏在懷裏的幹饅頭,與小狗分食。雨停後,她抱着小狗一同進山深處覓食。”
傅景:“所以那小狗從此跟便着女孩了?”
顧青瓷笑着點點頭:
“對,山中再沒有別人,女孩因着寂寞,總是同小狗說話。她爬樹摘取到的果子,同小狗一起分食,晚上也同塌而眠。日子久了,小狗漸漸能通人言了。”
傅景肯定地猜測道:“最後女孩的父母找到了她,把她和狗都接回家,從此開開心心生活?”
顧青瓷點點頭,随意說:“可惜好景不長,小狗見到陌生人親近女孩便呲牙,态度極不友善,甚至還咬了女孩的親人。”
顧青瓷:“女孩這才發現,她以為的小狗,實則與別的小狗不同,愈長大兇相愈鮮明,它雙耳直立,尾巴下垂,原來這是一頭狼。”
“……”
傅景張了張嘴,忍不住從躺椅上坐直。
“然後呢?”
顧青瓷施施然道:“然後狼被亂棍打死了。”
“怎麽這樣!”傅景頓時不依,吱吱哇哇亂叫後道,“姊姊你好好講,最後到底如何?!!”
顧青瓷施施然道:“那——最後狼被送回山裏了。”
傅景想了想:“好吧!任其自由,也挺好!”
顧青瓷觀察着那她略微不甘的神情,逗弄心思浮現,旋即不動聲色緩緩地說:“可這頭狼呢,它的前半生是随着那孩子同餐共飲、同塌而眠的,所以能聽懂小孩的人話,不懂狼嚎,小主子便是它在天地間僅有的存在……它早已不是一匹狼了,卻又無法做一個人。最後,它知道被抛棄,回到那個山洞後,便匍匐在地,不願動彈,餓足月,垂垂終亡。”
傅景眉頭緊蹙,深深深呼吸半晌,又弱弱地道:“即便是狼,給予足夠的肉食也不會咬人吧?為何非得趕走呢。”
顧青瓷微笑:“以絕後患罷。”
傅景:“……”
傅景不滿意:“放虎歸山才被說後患無窮呢!”
顧青瓷思忖了下,補充道:“或許它可以不咬人,可別人依舊會害怕狼,小孩不願意因為這個跟旁人疏離吧。”
傅景:“……”
她被這絲毫不圓滿的故事牽絆住,想半天,忿忿不平地道:“姊姊,我不喜歡這個結尾,你且改一改!”
顧青瓷無奈地攤手,無辜道:“我又不是那女孩,怎有辦法讓故事的結局不同呢?”
“不行不行!”傅景盯住她,氣鼓鼓地說,“同自己相依為命那麽久的存在,豈是是因為旁人眼色便能舍棄的!故事的最後,該是女孩同狼一起回歸山林,過深居簡出的生活罷了!”
燭火晃動,在女孩子純淨的眼瞳裏跳了下,她的臉色暖融融的,眸光像天池裏倒映暖春亮色的清澈深水。
顧青瓷低頭輕笑了一下,半晌才道:
“小郡主,你還沒長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