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良辰夜
如自語般說罷後,餘光瞟到天井漆柱旁的紅色倩影,淡笑一聲轉身,至極的優雅隽永:“似此良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任姑娘,你說這是不是種緣分,不過短短幾日,我們又見面了。”
緣分?
真是見鬼的緣分。
石榴今日放學下山回來不過是看看爹爹怎生了,卻沒想到他居然将朱今白請來喝酒。
石榴不知道自己是因為夢還是因為什麽,站在朱今白面前總有些膽小害怕。她說不清這是什麽,不敢看他的臉,不敢直視他的眼睛——這些絕非是因為他生的太過炫目耀眼,李霁月也生的貌美,還吓過她,可石榴還是願意和他親近。
不敢太過接近朱今白,也許是有一種弱者的本能,能夠識別他溫柔面皮下的獠牙。
石榴垂下頭,順着他的話說:“是好巧。”
朱今白當然知道他在敷衍,可他卻不在乎的提着步子朝前走了幾步,貼近石榴,石榴因着自己的領地被人侵犯,瞬得屏住呼吸汗毛直立。
只見朱今白輕輕撚起她的一撮頭發,閉上眼極登徒子般的嗅了瞬:“美人香,君子冢。”
他在□□裸的調戲,明明只捏着她的發,卻好像捏住她的呼吸一樣,然後她不由往後蹿去,卻不知他早就把她看的門清,順勢一拉将她擁在懷裏。
胳膊收的越來越近,石榴用盡全力去推他,卻被他握住手,薄唇湊近到她的耳朵:“石榴石榴,這麽好的美人做什麽叫石榴這個俗氣的名兒。”
石榴讨厭旁人拿她的名字說笑,她的名字是過世前的奶奶取得,說名字取得越俗氣,人才貴氣的起來。
她不滿意,一雙杏仁眼怒似的睨着他:“那你呢,幹嘛叫朱今白?”
真是大不敬,居然敢直呼襄陽王的名字。
朱今白哈哈大笑,擁着她坐在太師椅上。旁邊的桌子上趴着已然全醉的任施章,他們不顧宗教禮儀相擁在這若是被看見了,不知又有多少的唾沫會淹死石榴這個還沒完成長熟的果子,想到此她心跳更是如雷。
美人靠着他的胸膛,他怎麽不知道她心跳加速,更湊近了去,熱氣撲在她耳後:“你是第一個敢這樣問我的人,我想想,是不是因為你覺得自己能未蔔先知,所以算定了我不會殺你呢。”
石榴當下被吓得流了冷汗,掙紮着要從他懷裏溜去,卻被他箍的緊緊地,須臾卻道:“我今日高興的很,不同你計較,便告訴你我為何叫這個名兒。路從今夜白,夜是故鄉明。聽過沒?”
石榴緊皺眉頭,直覺得他在瞎掰,卻聽見他又接着說道:“你既能未蔔先知,便幫我算上一算,我的命運如何?”
石榴沉默了片刻,他卻兀的松開她将她一把推離了出去,定睛一看原來是任施章夢中呓語。
長嘆一口氣,卻擒到他溫柔中溺着刀劍的眼,石榴心中咯噔一聲,說道:“你會當上皇帝。”
讓石榴驚訝的是,他也楞了片晌,而後神色自若的威懾道:“你這樣說,可真不怕掉腦袋,我是襄陽王,當朝太子才是正統,再不濟還有六皇子、八皇子、十二皇子。你若此不是料定了我會謀反?”
他的聲音越是輕柔:“若是被人聽去了,你說會不會告訴皇上,誅我們兩家的九族?”
石榴心神一震,卻很快冷靜下來:“你不要吓唬我,我知道你不會說出去。”
朱今白哈哈大笑,倒是不說話了。
石榴卻問:“你既然覺得我能未蔔先知,不再問問我以後你會遇到什麽棘手的事?”
朱今白轉身,端起酒壺,噙了一口,而後将整壺酒倒在菊花盆裏:“知道又如何?我信我命由我不由天,難道知道了便能全然避開,如此這般就算得了皇位又有什麽意思。”
石榴不知道該說何話,但覺得他傲氣至極又自信到狂妄。
石榴心中一突,口不過心道:“你這樣真像一個人。”
那人偏過臉,眼睛潋滟是最溫柔膩人的□□:“誰?”
“李白。”
朱今白聽了,更是笑的合不攏嘴:“任姑娘,你可真知我心,所有的詩人而言我最喜的也就是他了。竟然你如此深知我心,不如我來任府求情,讓你做我的側王妃可好。”
石榴從那種妖孽似的臉孔緩過神,冷哼一聲:“你娶我不過是想借我家的勢罷了,哪裏會有的真心。”
朱今白眼裏的笑意止住,拿出扇子在手中慢慢拍了會兒,一字一句的問道:“怎麽辦,你這個樣子倒是讓我更是心喜了,這樣哪怕娶你做王妃也是可以的。”
個混子說話真沒個正形,石榴扭頭就走。
朱今的眼神就沒離開過她,熾熱火烈,焦的石榴像熱鍋上的螞蟻,慌不擇路的小跑離開,恰巧撞到了正來尋她的任霁月。
“慌什麽?”任霁月皺着眉頭,剛要訓她,低頭一瞅,看到她腕間又是一圈的青紫,心裏火氣燎燃,卻強自壓着扯了她的袖子便扔進回春堂。
任老爺坐在紫檀木圓椅上,石榴被任霁月板着臉丢在大堂裏也是丈二的和尚,前幾日還是好好地,怎麽今天又發了瘋?
任霁月将她送到了地方,門一阖就走了出去。他怕自己在留在這會忍不住心裏的火氣吼了起來。
她真的以為自己沾花惹草,污了自己的身子能瞞的過所有人的眼麽?他不說難道就沒有人看的出來嗎?要是這件事真的被掀了起來,她該如何自處?又讓任家所有的人如何擔下這等事?
任老太爺手裏拿着一本古籍,沒翻幾頁,擡起頭瞧了她一眼道:“這些天在山上可學了什麽東西?”
石榴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宋仕廉可能是個大儒,他講的每堂課石榴都發現任霁月聽得耳朵都支棱起來了,可她不行,她覺得這些字像一根根小木柴一樣刺着她耳朵,于是她只能用手堵着耳朵眼免得受到荼毒。
還好石榴是個女孩家若是男兒,任老太爺早就将手裏的拐杖丢過去打人了。他冷哼一聲,沒個好氣:“也不知你到底像誰,你爹和我還有霁月誰不是勤而好學,偏偏你就是一坨爛泥扶不上牆!詩詞歌賦好,我就不考你了,免得你倒時候說我嚴厲。你是女孩家,以後終究要嫁出去,那我問你,關于內宅的事物你又習得了多少,山上學習的各府公子又結識了幾個?”
聽得這話,石榴更是腦袋就快羞到□□裏了。
她臉皮子薄,心又澄靜,若是真有個啥目的同別人交往,自己都覺得心裏愧疚的很。這種性格說的好聽是一片赤子之心,說的不好聽就是心眼被豬油糊弄上了。若是同石榴這種人交往,那倒是省心,不怕她坑自己;可要是放在府邸外面,就知真真是吃虧的很。
任老太爺沒想到自己圓滑了一輩子,生的兒子是個實心眼耿腸子,孫女也一樣。不知像誰。
驀然,他又笑着搖搖腦袋,能像誰,還不是像那個人。
自己當年不就喜好她那一點兒麽。
可媳婦是這種性格不打緊,子孫後代似這種性格怕是要栽跟頭。任老太爺只好板着臉威嚴道:“若是以後在大儒那上學還是如現在這般不争氣,我就讓你在山上多呆幾年,什麽時候學聰明再放下山。”
多待幾年?
石榴聽了都快哭了。
可任老太爺才不聽她講條件,又訓了她一通,便讓她自個兒出來了。
石榴垂喪着一張臉,推開門,腿肚子像綁了塊鉛一樣,剛下臺階一擡臉便看見任霁月站在天井之中。
他本就生的膚白唇紅,不笑的時候鼻子更繃的直挺,好像全天下的人都欠他似得。可是石榴又欠他什麽呢?
她只覺得累。
于是看也不看他便徑直從他身邊經過,手腕被一股猛力窒住,五指嵌在裏面像是要把它捏斷似得。
他有病吧?
石榴吃痛,本來被老太爺說教了就覺得委屈,任霁月還來欺負她,鼻子一酸癟了癟嘴倒是把澀意給咽下了。
可說話的聲音還是濕噠噠的:“小叔叔,我又怎生惹你生氣了?”
任霁月清醒過來,手裏的羊脂玉燙的厲害,他放開手,板着臉做出一副長輩的姿态,道:“我同你說了多少次,要注意女孩家的矜持,你總是不聽話.......”
還沒說完,石榴的眼淚便落下來了,大顆大顆的像落到他心坎似得,他愕然伸出手,欲要替她拭淚,卻想到書中男女之大防,又忍住縮了回去。
“你們總是這樣,一個二個都怪我,是我的錯麽?那朱閻王掐我的手是我的錯麽?”
本是她的錯,如今哭了任霁月不知為何心虛又心疼起來,他手忙腳亂翻出一張帕子,揉的皺巴巴的,石榴用手背揩了眼淚,惡狠狠奪過來擦了擦鼻子。
任霁月最怕女孩子哭,以前娘也是,一到晚上總是哭,最後好端端的身體哭沒了。任霁月倒是有些不懂,做什麽要去哭呢?哭又能解決什麽問題?
但他如今倒是不舍得将這些來刺痛石榴了。
她索性蹲在地上,将自己埋在膝蓋裏,胳膊把自己抱得緊緊地。
這夜月亮格外的亮,灑在地上像潑了層水似得,格外顯得寒涼,院內松柏影子交替,斑駁在那張哭的發紅的臉上,倒是像個沒家的小動物似得,讓人看得可憐的緊。
任霁月也蹲下去,長嘆一口氣,再同她小心翼翼的賠不是:“小叔叔錯了好不好?”
“本來就是你錯了。”石榴惡狠狠的擦着自己的眼皮子。
任霁月看她這樣,差點笑了,做什麽對自己這麽兇?
他側開臉捂着嘴須咳兩聲掩飾住笑意:“你剛剛進去,是不是老太爺罵你了?”
石榴不吭聲。
“是不是說你上學不努力。”
石榴還是不吭聲。
任霁月難得和她交心,聲音溫柔的像水一樣,入耳又暖洋洋的:“倒不是老太爺要說你,你自個兒好好想想,大儒這般有學問的人,豈是誰都能聽他講學的?”
石榴委屈巴巴:“可我聽不懂啊。”
任霁月這時倒是說不出什麽了。人各有天賦,小時大師傅教他習劍,他看一遍都記得了,可別的孩童學了十天也趕不上他。他到如今還記得那個孩童眼裏憋着的淚和委屈,也能理解他們那種對自己無能的憤恨。
對女孩兒産生同情的心理對任霁月而言是一種破天荒的事情,他只覺得石榴一哭,他的心就緊跟着皺巴巴起來,一掐更是酸的沖鼻子。
更何況石榴生的嬌小,蹲在地上更是小小的一團。
笨點就笨點吧,反正女孩子就是拿來被保護的。既然他入了任家的族譜,便要做好他當叔叔的職責,這一生都不讓她被人欺負了去。
思罷,他僵硬的伸出胳膊,如蜻蜓止水般落在她的後背拍了拍:“莫哭了,要不小叔叔給你買糖吃好不好?”
石榴正在哭,聽到他這樣說,只覺得可氣到好笑,她是那麽容易被收買的人麽?一擡頭,粗氣一冒,正對着他冒了一個鼻涕泡泡。
還卟咚一聲,破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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