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三宿夢

在任霁月心中,石榴喜歡鬧騰小孩子心性十足,每日只要睜着眼嘴巴便沒合上過。可今日卻出了個蹊跷。他騎着棗紅大馬走在轎子前,石榴和丫頭丹桂都坐在轎子裏,一路無話反常的連任霁月都頻頻側目。

他覺得奇怪,恰好街道有附近的農戶挑着擔賣燈籠小柿,他買了些包在梧桐葉裏,站在馬車外對裏道:“石榴。”

“恩。”

原來沒睡,任霁月覺得自己做的有些多餘,手裏涼涼的柿子也變得燙手起來,這時石榴掀開了簾子。

她本就生的膚白,今日又穿了藤蘿紫的小襖,越發顯得她皮膚吹彈可破。石榴大概是很喜歡裘絨的,自任霁月有印象伊始,她的領口、袖口都喜歡別着一圈白狐毛,風一吹,貼在她如玉的肌膚上,真是可愛極了。

只多看了幾眼,便覺得心躁躁的,好像被火撩了一下,他別開眼,石榴看到他手裏的柿子,高興的接過來:“小叔叔怎麽知道我喜歡吃柿子。”

任霁月當然知道,她第一次撐着膽子來威壓她,手裏不就拿着一個柿子麽?

他連同梧桐葉一并交給她,怕她貪吃又多嘴道:“吃柿子前先吃些點心墊墊肚子,不然對胃不好。”

石榴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可任霁月知道她必然一進馬車又忘個徹底。

剛想說什麽,卻一頓。

自己什麽時候是這麽多話的人?這樣婆婆媽媽的還是自己麽?

馬車前的簾子已經合攏了,裏面傳來女孩的嬌笑聲,任霁月站在車外,身邊的仆從都安安靜靜等着,明明沒人指責他,可他像被人把衣服扒了赤/裸/裸的站在路上。

大馬嘶叫一聲,任霁月緩過神,緊緊的握着鞭子,跳到馬背上狠甩一聲便将那如白雲般纏綿的、細膩的心思通通丢到風裏去了。

有些事,他不能想。

也不敢想。

因為他怕自己抑制不住。

**

鳳嶺山今日難得喧鬧,在山中悶了一個月又下山都像猴子下了山,在順天府裏到處亂竄。年輕的少年少女本就精神好,鬧了一日到了第二日還憋着一股勁,混正今日不上課,大家便三五成群摸着馬吊牌、鬥雞,倒是有趣。

可石榴卻是第一次看到這些,往日在府裏她玩得最出格的不若是翻牆爬樹偷鳥蛋,還不知世界上竟有這等好玩的東西。

馬吊牌有共有四十張,分別是十萬貫、萬貫、索子、文錢四種花色,石榴初次接觸這種東西,玩得很爛,局局都輸,臉面都快掉完了。

任霁月只是瞄了眼便沒興趣,一個人悶在角落看書,那邊打馬吊牌的熱鬧的像集市一樣,鬧得他耳朵嗡嗡的,正起身欲要尋個安靜的地兒,卻看見石榴一臉通紅的從凳子站起來,鼓着腮幫子義正言辭道:“那不行。”

任霁月耳朵一動,停下了步子。

同石榴說話的那位少年乃是禮部尚書家的幺子江鳴鶴,只見他穿着一身繡着金線仙鶴曳散,他本就生的不差,又因為風流多情,所以在順天府有衆多的露水情人。

他有一雙慧眼,家中剛把他送到鳳嶺山上,他便瞧中了大理寺少卿的女兒,生的好性子有趣家室又好,若是能娶回去不知得多好。

于是趁着這玩牌的機會,半是調戲半是認真的對石榴說:“任小姐,你都連輸我七次了,這樣吧,若你再輸我三次,便将自己許給我如何?”

石榴聽罷,整張臉羞得漲紅,這是什麽意思,玩輸了便把自己給賣了麽?她站起來,将手裏的牌摔下,色厲荏苒道:“江鳴鶴,你別太過份了。”

江鳴鶴搖搖腦袋,渾不在意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任小姐你生的好,我便是心悅你又如何了?”

石榴聽得氣的快把自己憋死了,可他身邊那些學子偏偏附聲應和,一雙雙眼睛像豬油一樣黏在她身上,看的她只惡心。

她把他們細細瞧了,轉身就走,卻被他們圍住,你一言我一語的:“任小姐可真是無趣的緊,玩個牌又輸不起。”

石榴聽得生氣,她原就不想和他們玩得,昨夜做了夢,夢見家裏着火,她思來想去也不知從哪裏抽絲剝繭,忽想到這鳳嶺山上來的少男少女背後的家族在整個順天府裏都頗有名望,想着和他們打好關系找找到底有什麽線索。

任府不可能院內起火,因為有前車之鑒,府邸裏的建築多為石制,每個院子外都有井口,若是院內起火根本不可能将整個任府燒的幹幹淨淨,只可能是有人要害他們,将井口堵上了,蓄意縱火。

那又會是誰?

任老太爺早已引退,父親雖然位至大理寺少卿,說話易得罪人,可他手裏到底沒有多少實權,便是招致人嫉恨,也不會狠到縱火殺人。

所以石榴想用自己的法子打聽一些各類小道消息,而對這最好的法子便是和他們玩到一道去。

誰知貓兒吃糍粑,脫不了爪爪,消息沒讨到,倒是把自己給套牢了。

任霁月皺着眉頭看着,他有意和任石榴保持距離,可誰知道她從來都不是個安分的,又惹了麻煩不知從哪脫身。

站在任霁月身邊文書面目普通的男子乃是戶部侍郎的庶子姚坦之,他頗為感興趣的作壁上觀。聽說任霁月是任老爺子的外室子,在任府中處境尴尬,如今他的侄女被人戲弄了,他該怎麽處?

是當個烏龜王八蛋裝作沒看見,還是強撐個君子去解圍。

聽外道消息說,他們關系怕還沒有好到能救急的程度。

正偷着笑,卻見任霁月将書揣在懷裏,扒開人群,對上江鳴鶴戲谑的臉,抱了抱拳:“內侄貪玩,若是做錯了什麽讓公子誤會的,我身為她的叔叔,必替她向你賠罪。”

石榴覺得委屈,她哪裏開罪了別人,明明是別人故意挖坑讓她跳。

她一鼓氣,剛要伸手扯住任霁月的袖子,卻被他溫熱的大掌握住,壓了下去。

江鳴鶴怎麽會不知道他是誰,既然能上這鳳嶺山聽大儒講課的人,必然都出身名門望族,得罪不得。可今日柴火已然架得這麽高,再拆臺下去怕是自己的臉面都要掃地了,于是逞強說道:“有什麽開罪不開罪的,大家都是朋友,玩玩而已,難道任小姐輸了,我還真的會威脅她嫁我麽?玩笑罷了。”

他說是這樣說,可任霁月也知道,若是這件事傳出去,指不定得給石榴帶來多大的痛苦。一個女人家若是處在風口浪尖,順天府的婦人們的唾沫便可毀了她一輩子。

任霁月斂了斂眉,嘴角崩的有些直,看上去臉黑的像塊炭一樣,江鳴鶴心裏咯噔一聲,知道自己這次真的惹怒了他。江鳴鶴腦子轉的飛快,想要怎麽下臺既不掉自己的面子又不失和氣,卻聽任霁月道:“江公子,鄙人對馬吊牌也略為研究,不如我帶內侄玩後面的三盤如何,若是我輸了便任你處置,若是我贏了。”他輕輕笑笑,有些腼腆。

江鳴鶴順着梯子下來,忙的扯起微笑:“若是你贏了,我也随你處置行不行?”

“好。”

石榴心裏有些沒底,她擡頭便看到江鳴鶴笑的春風拂面。開玩笑,整個順天府誰不知道他是個混子,讀書練武沒用,鬥雞走馬樣樣精通。小叔叔要和他賭,明顯占得是下風。

任霁月的手很暖,握住她沒沒有松開的意思,她小心的瞅着他,搖了搖被他牽着的手,任霁月神色一頓,頗不自在的松了開來。

眼神也有些躲閃:“怎麽啦?”

奇怪,小叔叔是傷風了麽,怎麽聲音也有些喑啞。

石榴貼過去,任霁月感到那嬌客貼過來,只覺得脊柱就繃直了。石榴撇了撇嘴,說道:“小叔叔,你別和他賭,他是個纨绔子弟,你跟他賭必然吃虧。”

原是擔心他,任霁月心裏一松,搖搖頭:“不礙事。我也會。”

石榴吃驚的瞪大眼,仿佛不敢相信,她左看右看,小叔叔都是一副只會讀書的呆子,怎麽還會這些?

任霁月抿下嘴角的弧度,聲音有些小,可石榴卻聽得很清:“小的時候生活不好,我什麽都學了一點。”

他的話語坦蕩蕩的,一點委屈也沒有,可石榴聽得鼻子很酸。想到自己初期那般戲弄他,被他修理可算活該了。

江鳴鶴已經坐在桌子的另一頭,為了确保公平,洗牌發牌都由山上的雜仆來做。任霁月從容不迫的坐下,目光坦蕩,這倒是讓江鳴鶴感覺發慌。

馬吊牌一共四個人打,除了任霁月、江鳴鶴,他們又拉了兩人作陪。每人先取四張,剩餘八張放在桌子上。石榴站在任霁月身後,一看到他的牌心裏就咯噔一聲。

壞了,運氣這麽差。

石榴焦急的攪着腕邊的狐貍毛,這些小動作落在江鳴鶴手裏,他眼底得意更甚。擡頭去看任霁月,只見他眉目仍是那般從容,不知是胸有成竹,還是打腫臉充胖子的多。

任霁月瞄了眼手裏的牌,沒什麽感覺,将它合攏握在手裏。

馬吊牌的玩□□流出牌、取牌再比之大小,任霁月牌雖然不好,但運用田忌賽馬的方法,剛剛和江鳴鶴吃平,石榴心跳如雷,在做的每個人手裏都只剩下兩只牌,若任霁月這次贏了,最後便是輸也和江鳴鶴吃平,若是輸了,只能壓最後一把了。

江鳴鶴擡頭,看着任霁月,将手裏的“千萬”打了出來。這是馬吊牌裏第二大的牌,他從站在任霁月後面的同伴中看到,任霁月手裏有的是“百萬”,還有一張露了點花色,應該是“六十”,江鳴鶴手裏還剩一張“千萬”,這一盤任霁月必輸。

他藏不住興奮,打下手裏的“千萬”,而後推了推桌子站起來俯視他:“你輸了。”

石榴心立馬墜在深海裏,腦袋也嗡嗡的,定睛一看,任霁月出的果然是“百萬”。

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際,任霁月還是風輕雲淡的,好像并不在意,說:“還沒完呢。”

江鳴鶴只想笑,都到了這個時候還裝?

他出最後一張“千萬”:“如何,服不服輸?”

任霁月的最後一張牌阖在桌上,待他剛掀起那牌的邊角,石榴的心也陡然被揪住!

作者有話要說:

嘿嘿 這場戀愛游戲 小叔叔先動的情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