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胭脂紅
蜀中如今已是臘月,天氣枯燥寒冷,疫病後的蜀州城雖然有襄陽王擡來米糧度日,但終究杯水車薪。蜀州城版圖頗大,冬日裏地裏不出莊稼,野地裏能吃的草、地衣甚至于觀音土都已經被人撅起來吃了。
冬風從北邊出過來,把人豌豆大的希望都吹得搖搖墜墜。雪也越下越大,在漫長的黑夜裏有人睡着睡着就沒了聲息,而他身邊的人為了能活命下去只能啖人肉。
蜀州城門進的糧車已經越來越少了,最終斷的幹淨,此時關于襄陽王的風聲從順天府傳過來,樁樁件件的罪把他定在恥辱柱上,往日與他結交的同僚恨不得從來不認識他一般把自己好撇的幹幹淨淨。官場本來就是個名利場,沒有交情,只有利益。這或許是聰明的人趨利避開的本能。
可百姓們大多腦袋一根弦,只看恩義情重,不整那些虛的。
皇帝說襄陽王是惡人,可蜀州城的百姓卻認為那是他們的大善人,沒有他蜀州城早就頹了。
加之皇帝在處理蜀州城時有種置之不理的态度,讓蜀中大大小小的官員都頗有些寒心,這樣一寒心對于蜀州出現的百姓躁動也只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偶爾敲打他們罷了。
如星星之火,鼓着勁兒風一吹越燃越亮,一夫呼,百夫掀杆而起,為襄陽王報不平,也蜀州城的百姓報不平。
世上最強大的力量便是民心,民心所向才為君。蜀州有不少打着為襄陽王起戰的災民,劫富商官扈,搶美女馬匹,還未到除夕便已然成了勢。
正在蜀州內亂之時,有一位黑衣俠客騎高馬直入蜀州野匪所占的山頭。只見他劍眉星目,通身正氣凜然,紮在腰間的白刃亮的讓人心寒。
涼山野匪的首領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面帶苦色其實也是個苦命人。今年蜀州疫病,他家中親人死得殆盡,又沒有個活路,逼上涼山只得打家截舍勉強度日。野匪們大多出身貧寒,自然知如今城內的百姓過得什麽日子,搶美女馬匹也只是外面編造的謠言罷了。
這日野匪寨外守着閘口的小匪只見從驿道飛馳一匹駿馬,還沒看清,馬兒跨腿一躍,跳過閘口,直往大當家的房舍沖去。
流火射箭都追不上他的速度,一時慌亂頓生,好不熱鬧。
直到看見野匪首領,黑衣男子才勒馬跳了下來。
涼山的大當家名為周濟民,看着這位遠道之客,身邊小匪刷拉拉的掏出鋼刀,白晃晃的刀影落在黑衣男子的臉上,可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好膽色!
周濟民揮揮手,讓身邊小匪停下動作,他盯着來人:“你是誰?作何而來?”
黑衣男子從懷裏丢出一塊玉,周濟民接在懷裏,定睛一看瞪大了眼。
“可還記得這個?”黑衣男子松開缰繩,将馬拴在柱頭上。
“你..........”
“那日蜀州疫情,是誰為了口吃的抱着我家王爺的腿感恩大德,還将自己祖傳的玉佩塞給他?”
周濟民幹涸的嘴巴顫了又顫:“你是襄陽王的人?”
“正是。”
周濟民見他板着臉不說話,讓小匪退下才問道:“王爺如今可好。”
“尚且。”
周濟民嘆了口氣,他并不愚鈍,已然知道王爺如今拿了玉佩來找他定是要他效命。那日他險些餓死,還是朝王爺要了口吃的才把命兒給喘下來。如今就是王爺讓他把這條命給還回去也是不遑過得。
黑衣人似是看出來他所想,從鼻腔裏哼出一口氣:“放心,我家王爺對你這條命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你手裏的野匪。”
周濟民大吃一驚,他手裏的這些都是不入流的人,怎可能被王爺看上?
黑衣人不欲細說,只讓他把人看牢實了,若還有災民要入山為匪接納了便是,糧草銀兩都由王爺戶頭出。
等一切商量完後,黑衣人又騎着高頭大馬從寨子離開。周濟民愣愣的站在山頭不知是悲是喜。
他很感謝王爺能賜給他們米糧,賞他們這種小角色一口吃的,可悲的是。
他們山中不知多少人會成為這場皇闱內鬥的犧牲品。
一将功成萬骨枯。或許有人能一躍跳入龍門,或許有人朝不保夕。又是誰的娘失去了兒子,又是誰的婦人失去了丈夫,又是誰的孩子失去了父親。
內鬥啊,他們終究是濺血不留名的破爛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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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中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溫書了這段時間裏,時間過得飛快,石榴終于能從大儒的講書裏明些理了,謝婉将繡好的荷包贈給了姚坦之,他想到兵部尚書的嫡出女兒對他有意,一時高興一時憂心,最終把一腔憤懑都發洩在讀書中,倒是有長進了。
宋仕廉授課不如往常的夫子,在他眼中世界萬物皆可為道,循循善誘倒是讓任霁月将書本裏的知識悟的融會貫通,如此寫的文章越來越精妙絕倫,連一向挑剔的宋仕廉也頗為滿意的點頭稱贊。
一晃便到了臘月的最後兩天,明日便是除夕,宋仕廉這日授完早課便讓諸位學子下山團聚去了。
好久沒這麽無拘無束過,石榴和丹桂窩在馬車裏講了一下午的話,任霁月騎着棗紅的馬就跟在她的馬車邊。
女子的嬌笑像銀鈴一樣從身體的每一條縫隙裏鑽進來,又想海妖一樣勾起他的心魂。
我該離遠點。
任霁月同自己說。
可是身體卻由不得自己,在山中、路上看到什麽新奇的玩意兒便買了從窗邊遞進去,只為看她粉白的臉和嬌笑的顏。
這大概便是入了魔障吧,而且這魔障你欲是壓制它便欲是反彈,欲是不受掌控。
到了任府,石榴下馬車的時候,任霁月快丹桂一步,及其自然的朝她伸出手。
石榴愣了愣,挂起甜美的笑,搭着他的手,聲音像蜜一樣:“謝謝小叔叔。”
順天府的年味很重,炮竹的碎屑炸在外面的青石路上到處都是,不遠的地方還有煙火的響聲。
可任霁月卻覺得世界安靜極了,他手裏曾感受到的柔荑是那麽的柔軟溫熱,若是能将它揉到自己的骨子裏,當真是一種美妙。
更無須她誘人的發香和玲珑有致的軀體,若是胳膊能環在她的細腰,攬着她、狠狠的壓着她,欺負她。
那該又是怎樣一副靡靡妖治的景?
崔貞喝了許久的湯藥,身子骨終于好起來,大家早就接到消息知道二人要回來過年,早就等在府外。
石榴還是第一次離開她離得這麽久,崔貞在屋裏不知道偷偷抹了多少次眼淚水。站在她旁邊的是杵着拐杖的任老爺子,任施章公務繁忙,還在大理寺處理公務。
看着石榴從馬車上下來,她飛奔過來,驚喜的喊道:“娘!”
崔貞只差叫她心肝了。可石榴上臺階的時候看到任老太爺那張不大好看的臉色,邁向娘的步子一頓,規規矩矩朝老太爺福了身:“老太爺好。”
任老爺子臉色這才好了些,可還是沒個好氣:“出去倒是不比是在府裏,到底是學了些規矩了!”
石榴悄悄吐舌,拉着娘進了府。
柔荑從手裏溜走,任霁月愣了下才緩過神,一轉臉看到任老爺子煉炬似的眼,心下慌亂,不自在的掩嘴咳了下。
他走過去,給任老爺子行了禮。
任老爺子和他并排走進府裏:“在上山這些日子可學的如何?”
任霁月老實答了:“大儒很有文學,看事待物都頗有一番見解,霁月朝他學習的地方還有很多。”
任霁月滿意的點頭:“不錯,你本就天資聰慧,假以時日必是人中龍鳳。我還是那句話以後不管你要走哪條路,做什麽事,都得将自己的命先保住,也不枉你娘予我的托付。”
二人又坐到回春堂說了一晌的話,等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大概是順天府雪下得多的原因,夜空格外的明澈,走在天井裏,一擡頭,便能看到屋頂飛檐上的北鬥七星。
府外的鞭炮聲炸的噼啪作響,可任霁月卻好像置身事外般寂寞。
他忽然想到那些年的除夕,自己和娘躲在破爛的廟裏,他為了吃一點肉同富貴人家的惡狗搶食,娘瘦弱的身軀抱着他一邊捶着他一邊哭。
如今他的日子好過起來了,吃穿不愁,有書讀,還有一個比棉花糖還要軟糯的侄女......
可惜這些娘都看不着,大師傅也看不着。
正傷心着,忽然聽到有荜撥星火炸裂的聲音越來越近,回頭一看,石榴梳着垂桂髻,頭上一左一右簪着大紅色珠玉,耳垂上吊着兩顆珍珠耳墜,巧笑嫣然,明媚可愛。
她提着手裏的煙花進來,一雙杏仁眼撞入任霁月如海般深沉的視線裏,像海卻不是海,海沒有這麽灼熱。
她挂起笑,手裏的煙花正在荜撥的燃燒着。
“小叔叔,除夕快樂。”
明明還沒到除夕,任霁月卻被她逗樂了。他走過來,身量高過她一個頭。離得近了,任霁月才發現原來她的唇上還上了胭脂,可真比花還要嬌媚。若是能狠狠的把她壓下,将那礙眼的紅色全部吻亂,那一定是人間最美妙的事。
石榴總覺得任霁月的視線壓得她喘不過來氣,手裏的煙花在這一瞬燃盡了,天井裏只剩下虛弱的星輝。
任霁月伸出手,讓石榴誤以為他要攔住她,狠狠的吻上。
正要退身逃跑,他微涼的指腹卻落在石榴的唇上,指腹揉捏,把所有的胭脂摩擦殆盡,動作并不輕柔,魯莽的讓石榴有些發痛。
她還是有些怕任霁月的,直勾勾的眼睛盯着他,讓他那些說不得的心思無路可竄。可過了許久,他收回手,将沾了胭脂的手縛在身後。
“真醜。”
“啊?”石榴眨巴眼。
任霁月走出去,聲音卻未止:“以後別上胭脂了,塗的像個鬼一樣,血盆大口似得。”
石榴一口鮮血差點吐出來,将手裏的煙花棒一甩,氣呼呼的回了房。
任霁月聽見她炸毛的聲音又覺得好笑,又覺得可悲。
可悲的是,自己大概上對她上了心吧,可自己卻入了族譜,終其一生只能是她的小叔叔。
等她大了,也許要他牽着她送到別的男人的手中。
這錯過的命運蹉跎多麽可恨啊。
屋內的燈亮的燈火通明,桌上還放着攤開的書,可他不想看,也沒有心思看。徑直的躺在床上,看着帳子上繡的花草。
擡起手,指腹上的胭脂紅的亮眼,他靜靜的看着,而後輕輕的貼在自己的唇上。
這樣的話,是不是離她更近了?
燈芯炸了一下,夜更深沉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叔叔真的很悶騷哦
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