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夜月明
什麽叫野男人?
石榴愕然,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任霁月也察覺到自己失言,握住她的手腕兀然變得僵硬,可嘴角抿的緊緊地,像一根緊繃的弦:“你看看你的手腕,這麽大圈印子不是哪個男人用力握着了,還會這般?”說完,又意識到自己反應太過于強烈,不像是一個長輩,倒像是一個妒夫。
一個藏在府裏看着妻子出門偷換恨得牙癢癢的妒夫。
石榴何曾被這般的話傷過,她眼睛一眨,便落了滾燙的淚滴到任霁月的手背上。
特別燙,像熾熱的火一樣燒焦了任霁月的皮膚,他看着她哭,手足無措,欲要替她拭淚,卻被她打開。
石榴打開他的手,自個兒蹲在地上捂着臉就哭了出來。
兩個瘋子,把她到底當成什麽,都欺負她?
她不過是想好好活着,改變未來出現的變故,怎知惹了一個又一個變态。
更何況還有一個人是她的小叔叔。
她越想越覺得傷心,愈是覺得命途多舛。
任霁月從小到大看到許多人哭過,有人只嗷嗷大嚎,不落眼淚,有人沉默不語,唯留眼淚。
可石榴不同,她蹲在那,小小的,是一只走丢了的幼獸,蒙着臉抽抽啼啼的哭,把他的心都哭亂了。
什麽儒家經典、程朱理學都不知道忘到哪去了,恪守的禮儀準則也轟然崩塌,他撩起袍子,蹲下身小心翼翼的攬着她,長胳膊搭在她背後。
石榴脊背一頓,哭的更厲害了。
任霁月掏出一塊手帕,遞到她跟前,脾氣終究硬不起來了:“別哭了,好不好?”
石榴惡狠狠的奪過他的帕子,恨恨的擦了擦鼻涕。
終究還是小孩子的心性,任霁月剛要把這件事丢過去,又看見她手腕間的青紫,于是壓了壓自己的脾氣,嚴肅同她說道:“石榴,你知不知道女子在未婚之前同別的男人授受不清,要麽就得嫁給他,要麽就要沉塘?”
石榴怎麽不知道。她娘經常跟她敲打這些呢,她怎麽敢犯。
又聽任霁月道:“你那自個兒說說,從我剛到府裏到如今,你的手腕是被誰握紫的?”
石榴張嘴,想到那變态一樣的襄陽王,想着他把別人的手指頭裹了蛋液炸上,又想到他霸道蠻狠的封住她的唇......
以及她都快遺忘的那個夢......
石榴閉上嘴,眼眸下挪,不說話了。
任霁月的心猛然掉下去,看她這個樣子,不必多說,必然心裏有人了?會是誰?誰摘下這麽青澀的石榴果又不好好珍惜?
石榴想了想,自己知道未來的事,可能力有限,還不如把有些東西假假真真的告訴任霁月,讓他幫她。
他會信麽?
她擡頭,看見任霁月眼底未來得及藏起來的情義,那麽濃,那麽深沉,氣的恨不得将她整個人兒囫囵吞下去,可最終只是輕輕撫着她的背。
自己從前怎麽沒看出來呢?
是不敢想吧?亂/倫這樣的事發生在任家,只要走出去一點兒風聲,他們這些小輩都不要活了。
往日那些解釋不通的事情都說的明了,為什麽一向讨厭她的任霁月忽然對她關心備至,為什麽會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什麽好吃的都買給她?為什麽他會對自己的喜好摸得清清楚楚,連同他說話都覺得分外輕松。
原來有這麽多的蛛絲馬跡可尋覓,只是自己不知,也不敢知。
石榴的心鈍鈍的沉下去,她喜歡任霁月麽?
怎麽可能,他是老太爺的外室子,是她的親叔叔,自己怎麽可能敢對他動一絲半點的心思?
若他不是自己的叔叔呢?
哪有那麽多的不是,自己已然過了做夢的年紀。
石榴低垂着腦袋,這在任霁月的眼裏是一種默認,此時此刻他痛苦的要死,有些情愛還沒來得及見到天日,便被她一盆冷水熄了個盡。
而自己連傷心的資格都沒有。
任霁月的手掌在石榴纖細的背上停留,這麽弱小的孩子,本來一生便是讓人捧在手心裏面疼愛的,可他連這種資格都沒?
石榴年紀已過了十四了,再過幾年她便要尋個好人家給嫁了出去,自己也許也會娶一任妻子回來。
春心莫共花争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原來自己偏愛的、一心所願的不過是個笑話。
任霁月啊任霁月枉你說自己聰明,可還不是栽在這顆青澀的石榴手裏,怎麽這,難道你還要撒氣不成?你舍得麽?
悲痛如浪潮湧出來,幾乎溺斃他的口鼻,他從石榴的脊背收回自己的手,僵硬的站直身子。
該走了,必須要走了。
還留在這作甚麽,難道還真要從她的嘴裏聽到那些幸福到殘忍的事麽?
突然,袖子邊角有輕輕的扯動,垂下眸,紅衣姑娘眼波流轉,巴巴的看着他,踩軟了他的心。
“小叔叔。”
任霁月閉上眼,任由她扯着。
石榴拉着他的袍子站起來,輕輕道:“小叔叔,我要是跟你說,你會相信麽?”
任霁月只當她又在騙他,這次索性都不應答了。
石榴咬了咬下唇,右手将左手的袖子都撸起來。任霁月聽見動響,睜開眼制住她:“你這是做什麽?”
盈盈一段白,乃是初雪最溫柔的景。
任霁月只看了一眼便覺口幹舌燥,挪開眼。
石榴卻道:“小叔叔,你說是我在外面.......”她說不出那些說,可能換種說法:“弄出來的,可你瞧瞧這些是這幾天才落上去的傷麽?”
任霁月聽她這麽一說,別過臉,穩了穩心神才認認真真翹起來。
青紫色的淤傷已然開始慢慢好轉,不會是幾天,可也不會太久。
石榴說:“這是我幾天前便落得印子。那些時日我都同你住在山上,山上大儒和嬷嬷管得那麽嚴,我從哪裏受的傷?”
任霁月慢慢瞅着,細細一想,的确是。難道石榴她還膽大包天敢在大儒眼皮子地下淫、亂麽?
那是怎麽回事?任霁月皺着眉頭,說:“你可別說是磕着碰着了,我卻是不信的。”
石榴苦笑,她的話恐怕比磕着碰着還不可信了。
可石榴還是老老實實将她做夢能遇見未來和夢醒後一身淤青的事都告訴任霁月了。
屋內沒有點燭火,大概夜深了,月色也越發的明亮,任霁月坐在石榴對面,看着她的鴉鬓,她的丹唇,還有她脖頸細膩的皮膚,恍惚只覺得她便是天地間第三種絕色吧。
聽他說完,任霁月仍恍恍惚惚,問道:“你說你既然能遇見未來,那可看見了我?”
怎麽沒看到?石榴以前只覺得荒謬,她眼高于頂的小叔叔怎麽會對她生了情意?而今成了現實了便覺得骨頭瑟瑟發冷。
都是真的,再怎麽荒謬的事都一件件變成了現實,難道任府的大火也逃避不開麽?
她愣愣聽了任霁月的話,頗為僵硬的搖搖頭:“我并未見到你。”
任霁月的心沉下去,也是自己的偏愛不過是一場春秋大夢了,其中有多少的阻礙他能扛過去?就算他能扛過去,石榴願意跟随他麽?他不必問,也知道結果。
正沉溺在自己的失落裏,石榴卻小心翼翼湊過來,任霁月垂眸,手緊緊的握住膝蓋,不作聲色的擋住她:“你這是做什麽?”
石榴歪了歪腦袋:“小叔叔,你居然相信我?”
自然是不信的——
任霁月在山上讀了那麽多書,更是不信這些怪力亂神的事。可石榴情真意切丁點不像作假,任霁月也不願打擊她的熱情,唯随便點了個頭。
石榴知他只是糊弄她,可如今還願意糊弄她也是好的。他不也是任家的人麽?他讀書比她好腦袋瓜子比她使得快,要是真有什麽事有個人一起商量也是極好。
想到任府的那場大火,石榴心生惶恐,她聲音壓得很低,還有些抖:“小叔叔,我夢到任府落了好大的火,老太爺,爹、娘都沒了。”
任霁月猛然大驚,不可置信的望着她。
石榴低垂着腦袋:“我知道你不信我說的那些話,可我如今真要騙你,哪裏需要說的這些、禍害我們自己家?”
石榴繼續說道:“我夢見那日下了好大的雨,任府燒沒了,爹娘老太爺都沒了,你站在我跟前替我打傘。小叔叔,你說我們是不是得罪了什麽人?”
她這話剛落,任霁月便變了臉色。
石榴一瞧,看,果然也害怕了。
石榴揪着他袖子:“小叔叔,你也是這個家的人,就算我以前得罪了你,可我們如今還不是入的一個族譜,若是家裏出了事,我們怎麽辦?”
任霁月聽她說這些話,算是明白她在山中各種奇怪的表現。他心生焦慮,卻不敢在石榴面前表現出來,只暗暗下了心思也要在暗地裏探一探虛實。
無論她說的真假,他去求個心安也是好的。
石榴穿的少,任霁月屋子又未點炭火,二人說了點兒話,石榴更是覺得渾身冷的發抖。任霁月瞧見了,拿來大氅披在她身上。
大氅大的厲害,石榴穿着只露出半張臉,看上去真是可愛極了。
待任霁月給她将大氅披好,才發現她的耳垂上的珍珠墜子不見了。他盯了會兒,終究忍住了作詭的手,問道:“耳朵裏的墜子去哪了?”
石榴一愣,摸了下,想到那人流氓似得舌尖,臉徹底燙了起來。支吾了半天,只說不知道在哪丢了。
混正她一向是這種馬虎的性子,任霁月也未多想,只想着丢了便丢了吧,自己再替她買一對更好的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