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入彀 你不想兇兇我嗎

第68章 入彀   你不想兇兇我嗎

等溫過的酒擺上桌, 謝幾軻又問:“世子何時與我姑姑……”

他沒找到措辭,何時有染?有私情?好像都不是好詞。

事前他已發過誓, 今日所談之事,絕不往外透露半個字,否則這輩子娶不到媳婦。

藺長星下午還有公務,沒打算多飲,只給他們二人倒滿酒。他明白謝幾軻要問什麽,笑道:“我若說,她認識我, 比你們認識我還早呢?”

愣了一下,謝幾軻坐直身子,揮了揮手:“絕不可能!”

謝幾軻見過,小姑姑與世子的幾次碰面,別說情分, 連話都只敷衍兩句, 怎麽可能那麽早。

他們最親近的一次, 便是小姑姑教世子打馬球,按理那回看對眼還差不多。

謝幾洵看破道:“南州。”

聰明人有聰明人的好處, 藺長星點頭:“對, 我跟四姑娘在南州結識。”

“南州?”席上其餘二人只是點頭, 謝幾軻納悶哥哥又是怎麽知道的,追問藺長星道:“若是如此, 為何在京裏你們倆互不相識一樣?”

他這問題一出口, 謝幾洵便搖頭, 無聲飲下杯酒。$

還能為什麽?以小姑姑與燕世子的身份,越是情投意合,越是要裝作互不相識, 以免招惹麻煩。

藺長星也笑了一下,帶上點逗孩子的語氣:“因為四姑娘在南州與我吵過架,對我有怨,故而懶得搭理我,我剛回來也不敢套近乎。”

“原來如此。”謝幾軻點頭道:“小姑姑很容易生氣的,你惹她,她就不理你了。”

謝幾洵微微不悅,護道:“小姑姑何曾不理你了?”

謝幾軻認真回憶,讪讪一笑:“好像沒有不理過我。”

随即補充:“那是因為我惹她生氣,她就立刻打我撒氣,撒過氣也就好了。但世子不一樣,小姑姑總不能打你,只好不理你了。”

目睹過謝辰在獵山上教訓他,鞭子毫不猶豫便往他腿上抽,英姿飒爽又令人膽戰。點點頭,藺長星笑道:“你說的是。”

喝了半壺酒,謝幾軻刨根問底道:“你當初因何惹小姑姑生氣?”

總不能說,沒有生氣,只是你小姑姑占了我的身子便一走了之了。

藺長星一本正經地作回憶狀:“也沒什麽,就是吃飯從不給錢,天天讓她給我付飯錢、酒錢、藥錢,還讓她給我買衣裳買鞋,帶我到處玩樂就是了。”

謝幾軻:“……”這還沒什麽?!小姑父以前竟是吃軟飯的?

他在南州時一定很窮!

謝幾洵玩味一笑,也不知是當真還是不信,配合地說了句:“難怪姑姑會生氣。”

藺長星嘆息道:“也多虧我長得好看,你們小姑姑雖然砸了很多錢,有點生氣,但是想想還算值得,便又與我和好如初了。”

如今還願意給他錢,每回一百兩可不是小數目。

謝幾軻突然喝不下酒,默默地開始扒飯。這就和好了?小姑姑怎會如此重色!

他頓時覺得虧,燕王府那麽有錢,世子居然還讓小姑姑養他。

在家裏,娘罵爹的時候,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天下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他本來覺得刺耳,這也太偏頗了,傳出去人家還當謝家男人怎麽不好呢。現在卻陡然想到這句話,真是太氣人了!

扒完飯,吃完酒,藺長星急着趕回去當值,走前被謝幾軻喊住。

少年在寒冷的天裏衣衫單薄,卻絲毫不避寒風,下定決心地告訴藺長星:“以後你缺錢就問我要,只要你對我小姑姑好,我養你。”

雖說燕王府有錢,但世子堂堂大男人讓小姑姑請客,必是常有手頭拮據之時,不得已而為之,也該體諒。

藺長星哭笑不得之餘,十分感動,拍拍他的肩道:“四姑娘有你這樣的侄子,一定很高興。”

他揚眉:“那是。”

三人兵分兩路,謝幾洵坐在馬上,并不揚鞭,慢悠悠走在街上,問他:“世子說的你都信?”

“為什麽不信?”

“你真心願意養他?”

“我真心啊,他挺不容易的。”

是啊,不容易。想到小姑姑被詛咒似的命格,便知他們日後的路不會好走,“你有心了。”

“唉,你想啊,咱姑姑在家說一不二,臉冷起來比下雪天還寒。咱們是她侄子,她疼我們便溫柔些,你問問一起打馬球的那幾個纨绔,誰不怕小姑姑?這樣的性子和脾氣,你說世子平日裏能好過嗎?他真的不容易。”

小姑姑是他們謝家的寶貝,才貌雙全,誰得了她必是福分。但這福分尋常人可受不住,長星世子看上去也傻傻的,怎能不讓他同情。

謝幾軻越想越覺得世子慘,不過他模樣不錯,姑姑若是喜歡他這張臉,一定會憐惜他。少罵他幾

句,少打他幾下也好。

謝幾洵卻是徹底不想說話了。

二嬸說幾軻當年是早産下來的,難得長得人高馬大,缺點心眼是不幸中的萬幸。

太子為難,韋家便将事情捅到了禦前去,求淳康帝降下旨意懲治周家。顧不上得罪不得罪,哪怕是左相,也不能輕賤人命到這個地步,當街活生生打死韋家人。

韋小公子畢竟是國舅爺,周家人說殺就殺,此舉打的何止是韋家,分明打得是淳康帝的臉面。

而周家出人意料,左相親自綁了周書屏送至禦前,聽候發落。說是此子有辱門風,死不足惜。

一命償一命,周家人以命相抵,在陛下面前,這事情便算過去了。

但兩條人命結下的仇怨怎能輕易了結,一時之間明争暗鬥,彼此彈劾的折子不斷,盡數送去了養心殿。

淳康帝面帶笑意地看完,輕聲道:“朕才卧床數月,送往養心殿的折子,便是太子想讓朕看什麽,朕便只能看什麽了。”

他臉上挂着笑,拿折子的手不住地抖着,另一只手宛若擺件般擡不起來。

聽聞近來雪大,他此下最想做的事情撐一把傘,兩足踩在積雪上,悠閑地聽積雪被壓實的聲音。

有心無力。

踩雪的力氣都沒有,又怎能控制得住詭谲多變的朝堂呢。

太子要尋周家麻煩,這只是個開端,傳風聲出去告誡周家黨羽,趁早易主,也為着尋人助力。

太子信任謝家無可厚非,誰讓他有一半謝家的血脈。淳康帝恨只恨膝下子嗣太少,以至于這東宮的位置,想動也動不得。

他在位幾十載,只太子這一個兒子長到弱冠,其餘不是夭折便是尚在襁褓。如此,還看不見謝家的狼子野心嗎?

太子以為,謝家人是在為他鋪路嗎,謝家終是謝家,不姓藺。謝家的權勢過大,先帝在時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當年與其說他娶皇後,不如說,皇後出生便是皇後,誰做太子她便嫁給誰。

是他登基以來,有意扶持各家與之抗衡,才換得如今的安穩,而豎子何知?

周家若倒下,那些空缺多由謝家推舉人上去,太子以為将來他能安枕入睡嗎?

若不是他當年有先見之明,太子妃的人選,多半又落入謝家。如此代代下去,謝家遲早吞下藺家。

淳康帝漠然地想到謝辰,姑娘是個好姑娘,可惜,誰讓她姓謝。

随即又想起藺長星,藺長星太像當年的燕王了,意氣風發,風神俊朗。只是性子溫吞,難成大事。

當年燕王只猖狂幾年,後來還算識時務,歸還兵權,送走嫡子,潛心修道,淳康帝方留他一條生路。

他開口道:“燕王呢,朕要見燕王。”

內侍道:“陛下,燕王傷情太重,眼下怕是過不來了。”

過不來,不能擡來?

淳康帝看着滿殿伺候的人,心裏的恐懼蔓延上來,他若讓人擡來,他們會聽嗎?這裏有多少太子的耳目?

淳康帝道:“殿內無水無碳,天寒地凍,半身被毀,卻只是傷重,人好好活着嗎?”

底下人答不上來,放在從前,淳康帝必定認為是他未做決定,底下人才不敢将事情做絕的緣故。

如今他不這樣想。

大勢已去。

太子近來請安的次數很少,說是忙得顧不上內宮之事。

他在忙什麽?

淳康帝費力把持着部分權力,可他能把持多久呢?臣子們誰敢冒死得罪将來的新君。

在漫天大雪裏,淳康帝忽将這一切想清楚,既覺好笑,又添哀戚。

此時燕王妃進宮,給皇後請安之後,被悄然送進羽乘殿。

太子聞此,只是點了點頭,面無喜色地燒了剛呈上來的密函。

數十名精良的探子沿蛛絲馬跡尋來的結果:南州相遇,京城重逢。

好一段佳緣。

太子緩緩憶起幾段記憶,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只要藺長星在身邊,她連面上的神情都溫柔松快些。

顧盼生姿,低頭淺笑。

她那樣冷淡的一個人,連開懷時都不忘收斂情緒,在心上人面前,會像尋常女子一樣嬌嗔放肆嗎?她喜歡長星,卻能藏得這樣好,私下裏會如何對待他?

或許,是長星強求在先,她心軟才勉強受着。

太子這樣想了,便覺得極有可能。她清冷依舊,但長星喜歡她,總是親近讨好,她便不好推拒。他們二人的相處,大抵如此,符合他們的性子。

太子這樣想時,心裏便舒服許多,他自己都不知道這樣的舒服從何而來。

後來他想明白了,原來他希望的是謝辰即使遇到心上人,她也仍是謝辰,她性子使然,對誰都要是一樣。長星與他沒什麽不同,謝辰本不喜歡,只是長星敢去親近她。

他不敢,所以不曾擁有。

這是極其公平的事情。

是這樣的,太子豁然開朗。

相比宮裏的各處風聲,京中某處院落中卻大雪已霁,梅香雅靜。

母親進宮是謝辰安排,既能相見,說明宮裏情形還算明朗,藺長星于是寬心許多。

他來時四下看過,無人跟蹤,才放心地敲門進去,尋着謝辰問:“這是何處?”

優雅閑适地沏茶,謝辰揶揄道:“只許世子有私宅,不許我有嗎?”

狡兔三窟。這樣好的位置和氣派不失雅致的院落,藺長星雙目放光:“你很有錢!”

謝辰沏好茶,為他倒了一杯,卻不許他動,親手喂他喝下去。

喂完,她含笑道:“怎麽跟陸千載一樣了?”

一杯熱茶燙得心窩都是暖意,明明她什麽也沒多做,他卻被勾得失了魂。

将她攬入懷裏,知她笑話自己貪財,藺長星解釋:“你侄子聽說我常吃軟飯,承諾要養我,只要我對你好。我得多攢點銀子,否則謝家會被搬空。”

謝辰伸手點了點他的鼻尖,不為什麽,總是想碰碰他,看他微微閉眼又急着睜開看她。

“你還沒那麽費錢。”

這他倒是同意,點點頭:“是啊,我只收一百兩而已。”

謝辰彎下腰趴在他腿上,悶悶笑了會,不好意思露臉。

藺長星戳戳她的耳骨,耳根紅透了,這樣禁不住逗弄,讓他想起一個詞:情酣耳熱。

鬧完,謝辰不自在道:“誰讓你告訴謝幾軻那些事?”

“哄孩子總是好玩的。”

她問:“他只比你小兩歲,他是孩子,你是什麽?”

藺長星笑了,問她:“你說我是什麽?”

你是藺長星,天下獨此一份的藺長星。“你也是孩子,比他們還難纏。”

“四姑娘也只比我大兩歲,我是孩子,你是什麽?”他得了理,神采奕奕地,似是終于把她引入彀中。

謝辰彎着唇角緘默無言。

“你威脅自個兒親侄子,張口閉口就是打死他們,卻不這樣對我說話。”他滿懷期待地問她:“你不想兇兇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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