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撲朔迷離誰家天?
這個瞎子是□□壁喬裝的?
這個消息只有他們幾個聽到了。
可是那瞎子沒有任何表示,未露慌張。他一點也不像是被拆穿身份的樣子。
蕭十一郎已站在船艙門口,阻住了他的去路。
刀,猶在鞘。
可是殺氣已逼人眉睫。
瞎子也轉過身,面對着蕭十一郎,歪斜的臉冷如秋霜。
他當然也能感覺到這種殺氣。
只有一個已殺過無數人,而且正準備要殺人的人,身上才會帶這種殺氣。
刀雖未出鞘,殺氣卻更強烈。
瞎子慢慢地放下了他右手的白布招,突然淩空翻身,右手竹杖刺出。
竹杖是直的,直而硬。
可是他這一招刺出,又直又硬的竹杖卻像是在不停地扭曲顫動着。
這根竹竿竟像是已變成了一條蛇。
蕭十一郎第一次看見毒蛇,是在他六歲的時候,他看見的是條活生生的響尾蛇。
那是他第一次被蛇咬,也是最後一次。
以後他只要用眼角一瞥,就能分辨得出三十種以上的毒蛇。
他對它們只有一種法子——一棒打在它的七寸要害上。
他從未失手過。
可是他看不出這條“毒蛇”的七寸要害在哪裏。
這瞎子手裏的毒蛇,遠比他見過的任何一種毒蛇都危險。
除了“逍遙侯”天公子外,這瞎子竟是他生平未遇過的最可怕的對手。遠比那紅櫻綠柳還要可怕。因為……找不到他的弱點。
世上真的有完美的人?真的有人配的上“無暇”兩字?
沈陌不信,但是□□壁絕對是最接近這兩個字的人了。
瞎子一招實招,忽然變成了虛招,一條竹杖,忽然變幻成十七八條。
沒有人能分得出哪一條杖影是實,哪一條是虛。
動極就是不動。
竹杖的影子,就像是已凝結成一片幻影,一片虛無的光幕。
蕭十一郎卻動了。
他身子忽然移開了八尺。
就在這時“篤”的一響,竹杖已點在船艙的木板上。
只聲“篤,篤,篤”,響聲不絕,木板上已多了十六八個洞。
那十七八條虛無的影子,竟完全都是致命的殺手。
蕭十一郎不由自主吐出口氣,竹杖忽然淩空反打,橫掃過來。他占的本是最安全的部位,誰知道這瞎子的手臂,竟也像毒蛇般可以随意扭曲。
蕭十一郎大仰身,鐵板橋,足尖斜踢。
這一着看來完全沒有什麽巧炒,誰也想下到瞎子手裏的竹杖竟被他踢得飛了出去。
瞎子也沒有想到,他身子驟然回旋,将中下盤所有的空門一起封住,左掌急切蕭十一郎的足踝。
可是蕭十一郎的腳已站在地上,站得四平八穩,右拳已擊出,猛擊瞎子的鼻梁。這一招更平實普通。
無論誰都認為瞎子一定很容易就能閃避得開。
瞎子自己似乎也認為如此。
誰知就在他自己認為已閃開了時,左頰突然一陣劇痛。
蕭十一郎這平實普通的一拳,居然還是打在他臉上。
瞎子淩空翻身,衣袂獵獵飛舞,身子陀螺般在空中旋轉不停。
這樣的身法,蕭十一郎見過,冰冰也見過。
但是沈陌沒有見過。
他雖然沒有見過,卻能猜出來這是誰的身法。
因為蕭十一郎和冰冰兩個人臉色全都變了,就像是忽然看見個鬼魂在他們面前淩空飛舞。能讓他們同時變色的,世上只有一人。
就在這一剎那間,旋轉不停的人影,已穿窗而出,飛了出去。只聽瞎子尖銳奇異的笑聲遠遠傳來:“好功夫,看來你武功又比一年前精進了許多,只可惜……”
這句活沒有說完,忽然“撲通”一響。
明月在天,湖面上漣漪回蕩,瞎子的人卻已看不見了。
冰冰臉色蒼白,似已将暈倒。
艙裏艙外,沒有人開口,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也不知過了多久,王猛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果然是好身手。”沒有人能否認這句話。
每個人都看得出瞎子那出手三招,無一不是奇詭莫測,變化萬方的絕招。
江湖中能抵擋他一招的人已不多,蕭十一郎卻擊敗了他。
蕭十一郎使出來的招式,看來雖平凡得很,但卻極迅速。極準确,極有效。
蕭十一郎的武功不是師出名門,而是在生死間磨砺出來的。
像狼的攻擊一樣,狠絕、簡單、有效。
武功的真意,并不在奇幻瑰麗,而在“有效”。
這道理又有幾人明白?幾人能做到?
蕭十一郎的臉色已經恢複正常,他了解沈陌。
沈陌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他一向讨厭超出自己控制範圍的東西。他既然說出了“連、城、壁”三個字,就一定有了足夠的把握。
就算這個瞎子用的是逍遙侯的身法,蕭十一郎也相信沈陌的判斷不會出錯。
又有人沖進了船艙,這個人難得不在沈陌的預料之內。所以沈陌有些詫異地看向了門口。
這個人無論多少年都不會改變,如同風一樣……
她的美麗是歲月也改變不了的,見過她的人有的說她太瘋,有的覺得她有點兇,但從沒人覺得她不美。
王猛吃驚地看着她闖入船艙,忍不住大聲問:“難道你們也是來殺蕭十一郎的?”
她沒有回答這句話,她身後卻有個人道:“縱然天下的人都要殺蕭十一郎,她這人卻是例外的例外。”
王猛霍然回頭,就看見了侯一元的枯瘦幹癟的臉。
“為什麽她是例外?”王猛道,“你知道她是誰?”
侯一元眼睛裏帶着狡猾的笑意,道:“若是我人不老眼不花,剛才那個女人,一定就是風四娘。”
王猛吓了一跳。
有很多人聽見風四娘這名字都會吓一跳的。“女妖怪”風四娘。
王猛就這麽目送蕭十一郎他們又上了二樓。
船樓上的廂房的地方比較小。
小而精致。
燭臺是純銀的,燭光混合了窗外的月光,也像是純銀一樣。
沈陌負手立在窗前,遙視着遠方的夜色,夜裏的朦胧山影,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蕭十一郎坐在桌邊上,刀橫放在桌上,就在手邊。他默默看着沈陌的背影,一句話也不說。沈陌在思索的時候,他不會驚擾。
冰冰自己心裏也有很多事要想,一些她想忘記,都忘不了的事。
她眼睛裏的驚懼還沒有消失,她的手還是冰冷的,只要一閉起眼睛,那瞎子歪斜詭異的臉,就立刻又出現在她眼中。
風四娘盯着她:“你身上真的有塊青色的胎記?”
這就是風四娘問的第一句話。她本就是個打破沙鍋也要問到底的人。
其實這句話本不該問,無論誰看見冰冰當時的表情,都能看得出那瞎子沒有說錯。
風四娘卻偏偏還是要聽冰冰自己親口說出來。
冰冰垂着頭,說出了兩個字:“真的。”
風四娘卻還要問:“這塊胎記真在……在他說的那地方?”
冰冰的臉卻紅了,紅着臉低下頭。這本是女人的秘密,有時甚至連自己的丈夫都不知道。
那瞎子怎麽會知道的?
冰冰的臉更紅了,忽然道:“這秘密除了我母親外,只有一個人知道。”
風四娘立刻搶着問,“誰?”
“我大哥。”
“逍遙侯?”
“嗯。”
風四娘怔住。
冰冰道:“我母親去世後,知道我這秘密的只有他,絕沒有第二個人。”
她說得很堅決。
她絕不是那種粗心大意、随随便便的女人。
沈陌轉身,果斷地說:“那人一定是□□壁!”
沈陌知道他們在擔心什麽,他見過逍遙侯,那個人的确有種奇異的魔力,那人自己也常常說,天下絕沒有他做不到的事。
若說這世上真的有個人能死而複活,那麽這個人一定就是他。
何況,蕭十一郎只不過看見他落入絕谷,井沒有看見他的屍體。
可是逍遙侯的死活不定,也不能改變他的判斷。
“……□□壁真的和天宗的宗主有關系?”風四娘雖然一直看沈陌不太順眼,但是她相信能讓蕭十一郎喜歡的人,是不會亂說話的。
蕭十一郎意外道:“你也知道天宗?”
風四娘笑了笑道:“我看的書雖不多,知道的事卻不少。”
她的笑又恢複了自然,她喝了三大杯酒。
現在本不是喝酒的時候,但是她假如想忘記一些事,就總是會在最不該喝酒的時候喝酒,而且喝得又快又多。
這麽久沒見,又看見沈陌和蕭十一郎在一起,她忍不住多喝幾杯。
“我不但知道天宗,還知道夭宗的宗主很矮。”風四娘喃喃道,“□□壁可不矮……”
“你怎麽知道的?”沈陌挑眉看向風四娘。
“一個朋友告訴我的。他還帶我到八仙船去了。”
“八仙船?”沈陌想到了什麽,頓了一下,問道,“那幾個人還活着幾個?”
他問得沒頭沒腦。
風四娘看了眼蕭十一郎。
蕭十一郎居然好像沒有聽見過“八仙船”這三個字。
風四娘看着蕭十一郎問道:“難道你沒有到八仙船去過?”
莆十一郎道:“沒有。”
風四娘怔住。
她知道蕭十一郎若說不知道一件事,就一定是真的不知道,可是她想不通蕭十一郎怎麽會不知道。
“你還記不記得有人要在一條船上請你喝酒?”
蕭十一郎當然記得。那天的邀請中途被他爽約了。
風四娘道:“那條船就是八仙船。”
蕭十一郎總算明白了:“可是我并沒有到他們那條船上去。中途我有別的事,就離開了。”
蕭十一郎舉杯,杯中已有酒。
風四娘的眼睛更亮,忽然又道:“你雖然沒有去過八仙船,我卻去過。”
蕭十一郎道:“你見到了鯊王?”
風四娘道:“我見到了他,他卻沒有看見我。死人是看不見別人的。”
蕭十一郎動容道:“鯊王已死了?”
風四娘道:“不但鯊王死了,請帖上有名字的人,除了花如玉外,已全都死了。”
蕭十一郎好奇道:“是誰殺了他們?”
沈陌嗤笑道:“本來應該是你。”
風四娘點了下頭道:“至少別人都會認為是你。”
蕭十一郎苦笑。
風四娘繼續解釋:“殺他們的,是把快刀,而且只用了一刀。”
蕭十一郎苦笑道:“除了蕭十一郎外,還有誰能一刀殺了鯊王、魚吃人?”
風四娘搖搖頭,道:“你想得出?”
蕭十一郎淡淡道:“我何必去想,這種事我反正不是第一次遇見了了。”
風四娘看着他,眼睛裏充滿了同情和憐惜。
沈陌卻是無奈道:“你不想,我卻是要想想。”
蕭十一郎幹咳兩聲,有些尴尬。忽然問道:“你是怎麽會來這裏的?”
風四娘回答道:“為了一個約會。”
蕭十一郎道:“誰的約會?”
風四娘又喝了杯酒,才一個字一個字他說道:“□□壁和天宗宗主的。”
沈陌看了眼風四娘,對這個消息沒有表示。沉默地站在那裏。
風四娘立刻又問道:“你猜他們約會的地方在哪裏?”
蕭十一郎搖搖頭:“我又如何知道?”
風四娘道:“就在這水月樓。月圓之夜,水月樓。”
蕭十一郎也沉默了。
他并不是個愚蠢的人,這件事也并不難推測。事實上,他早已相信了□□壁必定和這陰謀有很密切的關系。
“我來只是想看看……你既然已經在這……我也得離開了。”風四娘會來,不過是意外聽到了蕭十一郎牽扯其中,擔心天宗的陰謀。可是蕭十一郎身邊有沈陌,她想,她要離開了。風四娘不是自欺欺人的人,她沒有辦法留在蕭十一郎和沈陌這裏。
突聽樓梯下一個人厲聲道:“你們誰都不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