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駕着車按沈超說好的路線,拐過一道彎,車還沒停下,遠遠地就看見炊煙袅袅。下車,關上門,步子有些不穩,站定深呼吸,再往前走。
搭建的簡易棚內有三兩的說話聲,撲鼻的飯香飄來,肚子咕咕叫了一下,但感覺不出餓。昨晚喝了些酒,抽了些煙,應該叫作酒足煙飽吧!今早又囫囵的喝了一碗粥,這小命是被吊住了。
“李婆婆,我吃不下了,好飽哦。”是小樹的聲音,那麽的入耳。
“才吃一點點,就飽啦?是不是沒有媽媽做的可口?”輕言溫語,跟那天完全判若兩人。
“李婆婆和媽媽做的一樣好吃。”
“唔,這小嘴巴甜的。”李嬸笑着用手輕擰一下。
“嘿_嘿,媽媽說,李婆婆是大廚師,她是你的徒弟。”
“既然,李婆婆做的好,那就再吃半碗瘦肉粥。”
“不吃了,不吃了,我肚子都脹壞了,要消食去了。”帶着撒嬌的調皮,一如曾經的顧思郁。
“那李婆婆推你出去轉轉?”
“我看書消食……”
祖孫二人背對着門,淩修遠就那樣呆呆地站在窗口。裏面那個樣子乖巧,說話懂事,在愛他的人面前撒撒小嬌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兒子。他小小的身體裏,流着和自己同樣的血液,那是他生命的延續。
可是這大半年來,他是怎麽對待這個孩子的呢?
第一次從範怡口中得知顧思郁有個孩子,他微閉了閉眼,心裏面那個堆積了二十年的城堡塌陷了。但還是不能阻止他要同顧思郁見面的強烈欲望。他不停地打她的電話,被挂斷又再打,最後怒火中燒地發去短信,他必須要和她見一面,哪怕她有夫有子!
她同意見面了。他抄近路,搶黃燈,以最快的速度到達地點。下車來,心裏開始緊張,害怕她同她的老公兒子一起過來。不過在反手關門鎖車的瞬間就看到她獨自站在樹下。
白色T恤,藍色牛仔褲,帆布鞋,如墨的長發剪短了,随意的束在腦後。她,沒有變,還是一副學生樣。走近,她,還是變了,臉頰的嬰兒肥不見了,瘦削的下巴把臉顯的又小又尖。
他想大踏步走過去,将人摟進懷中。四年的相思如瘋長的野草密密實實纏的他透不過氣,可是消失的四年也讓那遍地的野草枯萎幹涸,怒火一點,熊熊火勢,撲都撲不滅。他質問,他怒吼,他氣的上竄下跳,咄咄逼人。她起身就走。
他們不歡而散,氣的回到車裏的他就發動車。然而卻不知道該去哪?手不受大腦控制般扭動鑰匙将車熄火。然後又翻遍車子沒有找到一支煙,仰躺在椅背上,想着她決絕的與他人結婚生子,而自己還傻子一樣苦等着她。想離開,又不想擡腿,就那樣呆呆地坐在車裏,手握成拳觸到唇角,讓牙齒一遍遍的啃咬食指關節,讓此痛來緩解彼痛。
本打算再坐一會就走的他,意外的看到顧思郁抱着孩子從他車旁經過。孩子?又一波痛感襲來,她的孩子都那麽大了?有三歲多吧?看個頭跟暖暖差不多。難道是她一離開就嫁人生子了?
剛走幾步的他們停了下來,小孩像是很難受,她在拍孩子的後背。那個他呢?沒有一起嗎?最後終是不忍,下了車走過去。當蔫蔫的小樹略帶蒼白的小臉躍入眼簾時,淩修遠的心仿佛被銳器敲了一下,心疼大過了嫉妒。了解情況後,确認孩子是中暑,他不假思索地将孩子抱起來,軟軟的小人兒,竟然讓他不再那麽浮躁。
醫院裏看到孩子大名時,心裏劃過一絲驚喜,随後又被出生日期打擊。當再次從顧思郁手裏接過孩子時,卻沒有半點恨意,守着他輸完液,送他們回家。
自從知道顧思郁下落後,常常就會情不自已的去看她。遠遠的偷望,一路的跟蹤,看着他們母子其樂融融,他又妒又恨,可又忍不住一次次的重複自己的這些行為。小樹的聰明可愛讓他一度放棄嫉恨,不經意間會做出自己都感到驚詫的行為。抱着孩子騎馬馬肩,陪着孩子看動畫片。
去幼兒園接嗑着額頭的小樹時,看着那鼓起的小包,心疼的酸了鼻子。上藥時,孩子扁着嘴巴“嘶嘶…”忍痛的樣子,讓他眼睛微潮,恨不能替孩子受了這所有的痛。護士問,淩醫生你兒子嗎?他竟然不想有半句解釋。後來去商場,也有人說,你真寵你兒子。他居然甘之若饴。
他以為他是愛屋及烏,他以為他是品格高尚,卻不知那是多大的笑話!
沈超說,衆人都能看出的問題,你就看不着?是啊!原來他是天底下最愚蠢的傻瓜。當顧思郁将助學金還給他時,他認為那是她在跟他劃清界線。他跟她置着氣,故意冷落孩子,小樹對他失望了。
……暖暖才是你的孩子,你應該愛她。以後我爸爸回來了也會愛我的。
淩修遠哽咽了,心痛如絞。
“淩叔叔,你怎麽來啦?”輪椅上的小樹眼睛晶亮,意外又驚喜。
淩修遠就那麽定定地站着,足如生根,動彈不得。眼前這個眉目如畫笑起來如同自己年幼時,小鼻子皺着的孩子是自己的兒子。是無數次夢想和顧思郁能有共同孩子的兒子。
初見時,嫉妒的發狂。是什麽樣的男人讓顧思放棄學業甘願為他生子?卻不自知,自己何德何能有此幸運讓她吃盡苦頭将他們的孩子哺育長大?
“淩叔叔?”
“……小樹……小樹……”牙關咬的太緊,整個腮幫都酸的痛。
“這位先生恐怕是走錯地方了吧?”剛剛還溫柔細致的李婆婆,轉瞬就眼裏啐着毒。
“李婆婆,他是我淩叔叔,在醫院裏你們見過的。”小樹仰起頭,不解的看着李嬸。
狠盯着淩修遠的李嬸,臉色如三月裏的寒風,陰冷。淩修遠低着頭,悔意無邊。
“淩叔叔?”小樹又喊,今天的淩叔叔怎麽啦?一直看着自己又不說話。“淩叔叔你生病了嗎?你穿的好少哦,都冷的發抖了……”
“小樹……”淩修遠兩步邁過去,小樹頭上的傷已經結痂,當初縫針時剃了周邊的頭發,顧思郁為他買了一頂毛線帽子戴上。淩修遠蹲下身,緩緩的揭開帽子,輕撫着落痂後泛着粉色的疤痕。
密密的針印如爬行的蠍,在他心中匍匐着,撕咬着。
心為什麽會痛?那是連着血脈的骨肉啊!
“淩叔叔,你怎麽哭啦?心裏很難受嗎?”小樹伸出小手在淩修遠的額頭撫摸一下。“不燙啊?”說着小額頭抵住淩修遠的,淚水就這麽粘在小臉上,小樹咯咯笑起來。“淩叔叔,你不要哭鼻子呀,我要羞羞臉的……”
淩修遠三兩下擦去淚水後把小樹擁在懷裏,他要抱緊他,他要好好的愛他。這個要把尋人啓事貼到太陽上找爸爸的孩子,他要用自己的餘生來彌補。“小樹,對不起,我對不起你們……”
“你現在來說這些,是不是太遲了?他們娘倆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哪裏?對不起?哼!這樣輕巧的三個字毫無意義!”這是李嬸将淩修遠帶到一個單獨小間裏,說的第一句話。
淩修遠深埋着頭,他想說,他不知道她懷孕了。
他想說,他找了她幾年了。
他還想說,想說什麽呢?說再多也于事無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