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琉珏之死

荀揚沒有讓我失望,在我昏迷的時間裏,他已經派人帶回了琉珏的全部消息。

他喚來他的侍衛雷諾,也就是第一次從盛音坊接我的男子,将打聽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訴了我。我木讷地聽着,淚濕襟衫。

一個月前??????

荊府滅門的官報送到尹國之前,街頭間的消息已經傳到琉珏耳中。

剛生完孩子的她體力虛弱,在聽到消息後噴出一口鮮血,昏了過去,緊接着便是大出血。

她的丈夫屈言青找了宮中所有禦醫醫治她,才勉強撿回了一條命。

在琉珏大病初愈之時,她暗中得到消息,有一批逃出來的父親舊部輾轉逃亡到了尹國。

父親的部下,也是她曾經同營同殺敵的戰友,琉珏瞞着衆人暗中接濟他們,安排了隐蔽之處藏身,并秘密策劃将他們送到安全的地方。

然待衛國官報傳至同盟國後,各國便表示一定全力協助衛國皇室鏟除逃竄到本國的餘黨,絕不姑息逆賊。

而尹國肅清逃犯的任務,落到了琉珏丈夫,屈言青的頭上。

當正在照看孩子的琉珏得此消息時,屈言青已在尹國其他官員的陪同下,帶領部下找到了父親舊部安頓的地方。

琉珏撐着虛弱的身子快馬加鞭趕過去,趕到之時,所有舊部已經被大綁着跪在尹國一幹人等面前。

此時一排尹國将士正将閃着寒光的刀在舊部身後高高舉起,只待刀落,父親舊部便會被全部分屍。

“住手!”琉珏翻身下馬沖到舊部面前,制止了準備行刑的将士。

“你來做什麽!快回去”屈言青厲聲喝到。

“将軍,求求你!我的這些舊部絕不會謀反!求求你放過他們!”

“住嘴!你荊府叛亂之事,已是板上釘釘,你不要再摻和,趕緊回去!來人!帶她回去!”

“将軍!”琉珏跪在屈言青馬前,絕望地乞求着他。

屈言青坐在馬上,和在場所有人一樣,就在馬背上那麽看着瀕臨崩潰的她。

良久,她身子突然失力般跪坐,低着頭道:“我知道了。”

說完,她凄冷地笑了幾聲,不停地呢喃着:“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她緩慢地撐起身子。

“将軍!走吧!”說話的是父親舊部。

“将軍,荊将軍和我們沒有謀反,朝廷不信我們,我們再賣命下去也沒意思,就讓我們去陪将軍吧!”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琉珏仿佛沒有聽見,如失心瘋了一般,頹在地上,不斷重複着這句話。

随同屈言青一起抓人的尹國官員已經不耐煩了,一句“來人”将将出口,卻見琉珏雙手撐着身子站了起來。

她因為一路奔波,頭發散落在肩背。

因為拖着病體,她面色蒼白毫無血色,此時的她本該風一吹就會倒的虛弱,但那時,随行的人說:“從她嫁來尹國,這是第一次想起,她在衛國時曾經是個将軍。”

她眼神堅毅地掃視着尹國衆人,最後定格在她丈夫臉上,在戰場上披荊斬棘,一身傲氣的中領軍荊琉珏,回來了。

琉珏看着屈言青,聲音如她在戰場上指揮将士們奮勇殺敵般铿锵。

她說:“這些人,曾經都是我的部下,如果他們真的死罪難逃,我懇求将軍!讓我親手處置他們!”

琉珏幹脆地再次跪下,卻是從前接旨作戰的姿勢。她雙手高舉過頭頂,只是這次請接的不是聖旨,而是屈言青的劍。

“将軍!将軍不要!”舊部們哭着試圖阻止她。

誰都知道,作為一個将軍,殺掉自己的舊部會背負怎樣的負罪感。

死的人得以解脫,活着的人接下來的一生卻必将在愧疚和痛苦中茍活。

在場除了那群舊部,沒有人再發出任何聲音。

每個人都各懷心思,随行官員是不可置信,将士們如見了鬼般,只有屈言青鎮定地盯着琉珏。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手往前一松,佩劍便落在琉珏手裏。

琉珏手腕利落一轉,緊握着劍抱拳道:“謝将軍!”

她面無表情地站起,轉身面對那些從小伴随她長大的熟悉的臉。

他們其中有些人是她訓練出來的,有些人卻可以稱為她的師傅,在她兒時便帶她騎馬射箭,還有一些人和她年歲相當,無數次被她要求不要把自己當女子,放開了膽來切磋。

她看着他們,看了許久,舊部們在她眼裏看到了決然,紛紛閉上了眼,等待最後的命運到來。

她仰天長嘆一口氣,看着天說了聲:“再見,珍重。”

接下來便是如修羅場般的血肉四濺,一排形色污穢、被綁跪地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而最詭異的是,在這現世修羅場,除了刀劍劈開皮肉的聲音,全然沒有往日刑場的哭喊和痛呼,安靜得可怕,只是不斷看着刀落血濺、屍體倒下。

待所有人都閉上了眼倒在觸目驚心的血泊中,琉珏轉過身看着屈言青,冷哼一聲。

“不要!”

只聽屈言青一聲驚呼,琉珏手已轉向,屈言青的佩劍此時橫在了她自己的脖子上。

她手一橫,便割破了自己的喉嚨。

屈言青躍下馬把她接在懷裏,她看着他,沒有留下一句話便閉上眼睛,永遠去了。

“屈言青将她厚葬後,便每日去酒館喝得不省人事,連朝都不上了。孩子此前一直都是荊琉珏親自喂養,在她死後,屈家老夫人找了個奶娘照料着,現在的屈言青幾乎廢了,每日都是被府上的人擡着回去,這就是屬下探聽到的全部情況。”

雷諾說完低頭,等待荀揚的指示。

看我許久沒有反應,荀揚揚手示意雷諾下去,雷諾抱拳鞠躬,便往門外走。

“那孩子,叫什麽名字。”我朝他問到。

他扣着腦袋想了想,“噢”一聲道:“望清,屈望清。”

我頹坐在床上,良久不發一言。

荀揚将椅子移到我面前,用溫熱的手掌摩挲着我的頭發,引導我,

“琉月,哭出來吧,哭出來會好受些。”

我鼻頭酸澀,看着他問:“荀揚,為什麽會這樣?這個世道為什麽是這樣的?我父親一生精忠報國,戰場上受了多少傷,挨了多少罪,都是為了保衛這個國家的子民和土地,到頭來竟背負了個謀反的罪名被殺。你知道麽,我無數次在想,就算荊府真的難逃被滅的命運,換個罪名也好啊,誣陷他貪污受賄也好,大不敬也好,什麽都可以,但不能是謀反,不可能是謀反的啊!”

“琉月,我知道。”

我愈哭愈烈,接着說道,

“還有琉珏,琉珏是多難得的女子啊。衛國第一個女将,戰場上殺敵無數。你知道嗎?在所有女子還在學梳妝打扮的時候,琉珏已經不知道摔下馬多少次了。在我和琉玉學廚藝的年紀,琉珏學的是殺敵和國家大義。有一天,我記得是她十六歲左右,她剛剛随父親打了仗回來,正在沐浴時我沖進了她房間,看到她的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刀傷箭傷,那時候,她只是個十六歲的姑娘啊!這樣舉世無雙的女子,竟然死了,為護國而生,為大義而死,以後都不會再有了,再也不會有第二個荊琉珏了。”

“哭吧,哭出來就沒事了。”

“我的姐姐死了,以後再也不會有對我這樣好的姐姐了,她才剛剛過了二十一歲啊!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荀揚,我好像撐不下去了。”

他沒有說話,只将我抱得更緊,我俯在他的頸窩,悶聲痛哭,身子止不住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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