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将門嫡女
陳海回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幅場景。
庭院被打掃得幹幹淨淨的,婢女小厮們老老實實地做着自己手頭的事情,管事的也恭敬地立在一旁,讨好獻媚地看着自己。
他微微皺了一下眉頭,自己不在的這幾天,家裏都發生了些什麽?
管事的垂下頭道,“陳大人,這邊請。”
陳海點點頭,“有勞了。”
拐過回廊,踏過門檻。
丫鬟芙蕖的聲音響起,“小姐,陳大人來了。”
主座上的人聽聞,放下茶杯,笑着看着陳海,“陳叔,這一路辛苦你了。”
陳海來不及琢磨眼前的人的氣質的變化,他跪下道,“小姐,陳海來遲,請小姐莫怪。”
秦知意掃了一眼這個滿面風霜的人,上前笑着将他扶起,“陳叔客氣,您是父親留下來的人,在這裏保護我們姐弟二人,于我,于小巍,都是長輩一般的存在,我又怎會因為這種小事怪罪您呢?”
陳海看着眼前的少女,微微一愣。
他記得,以前的秦知意雖然表面上對他和和氣氣,但是無論是從神情還是小動作上,都能看出她并不是真的尊敬自己。
但是現在……
這個扶着自己手臂的少女,眼底的神色無比真誠,帶着滿滿的信任與倚仗。
陳海思至此,眼眶微微一熱。
他繼續道,“上次的暗殺事件來勢洶洶,故而我寫信報給将軍,将軍此番專門派遣了自己的親兵前來保護小姐,現在他們就在外邊,小姐想見他們随時都可以招呼他們過來。”
秦知意颔首,她繼續道,“陳叔辦事我一向放心,你選的人就是我選的人。”
“這次喚來陳叔,是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你做。”
看着一臉凝重的秦知意,陳海臉上的神色也漸漸嚴肅起來。
“是,小姐所吩咐的事情,在下一定會辦到。”
——
“小姐,當年老将軍留下的人都在這裏。”
陳海口中的老将軍,正是秦知意已經逝去的祖父。而此時接替她祖父擔任主帥一職的,是她的父親,秦海玉。
秦知意一身黑色勁裝,外頭套着一個寬大的鬥篷,行走在一個個訓練場之間。
這些人大部分都在歇息,一邊擦拭着自己的兵器,一邊懶洋洋地擡頭打量着從旁過去的秦知意。
而為數不多的在練武的人也好像是沒休息好一般,個個睡眼惺忪,動作拖泥帶水,連打出去的拳腳都是軟綿綿的。
見這些人這般做派,陳海不禁皺了皺眉頭,“小姐,這些人都是當初老将軍選剩下的人,您若要其他好的苗子……”
秦知意看着這些毫無志氣的士兵,揚起手阻止了陳海繼續說下去的話,“不必。”
她開口道,“只有我們家的人,我才信得過。”
“将他們都召集起來,我有話要說。”
——
楊信毅是秦家軍中的一員。
當然這只是好聽一點的叫法,說的難聽一點,他是當年老将軍選童子軍的時候留下的預備役。
之所以會被選剩下,無非是實力不夠,他和所有留下的人都接受了這個觀點。
所以他們也就此放下了當初那顆争強好勝的心,在秦家的後院裏邊混吃等死起來。
直到有一天,有人告訴他們秦家的小姐要來。
好奇的士兵們齊齊湧上來,嬉笑地讨論着這小姐的音容相貌,楊信毅被擠到一邊,只能搬着一個凳子站在角落看着被士兵們圍着的人。
那是一個披着鬥篷的女孩子,潔白的下巴從鬥篷裏露出一小截。
她身旁立着身材高大的陳海,反而襯得她的身形更小了。
楊信毅撇了撇嘴,心裏想着,還真是和傳聞一模一樣啊。
嬌養出來的小姐呵。
正在衆人好奇地談論着她的目的之時,站在中間的陳海突然高聲道,“安靜!”
“小姐有話要話。”
那女孩子上前,對着大家行了一個禮,她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極為柔弱,仿佛下一秒她就要被風吹跑似的。
然後,從他這個角度,能看見女孩子揚起一抹羞澀的笑容,“各位好,初次見面,容我介紹一下自己。”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垂下頭低聲道,“我是秦家的嫡長女,秦知意。”
“此次将大家招來的目的,是想要檢驗一下大家近日的訓練成果。”
此話一出,人群愣了一下。
接着,四面八方都發出了笑聲,連着楊信毅也不由得笑出了聲。
一個養在深閨的嬌滴滴的小姐,來軍營查看他們訓練的結果?
怕不是來搞笑的?
看她這幅模樣,都快要被風吹跑了?
有人甚至大膽地吹了一聲口哨,“小姐,那些練兵的玩意有啥好玩的?不如我們來給您表演一下舞蹈?咋樣?”
他一邊說着,還比出了一個蘭花指。
一個高大的漢子做出這樣的動作,滑稽至極,令在場的所有人都爆發出了一陣陣笑聲。
而中間的那個女孩子仿佛沒有意識到他在變相地嘲笑自己,帽檐下的唇微微彎了彎。
然後,她緩緩擡起手,揭開了自己頭上的鬥篷。
待楊信毅看清她的面容之時,微微一愣。
這個嫡小姐的長相并不如她的做派那般柔弱,反而帶着一股子銳利感。
特別是她的眉毛,像極了已經仙逝的老将軍,似是出竅的劍一般。
她揚唇道,“好笑麽?”
衆人安靜了一秒,面面相觑,似乎是在理解她這句話的意思。
秦知意擡起頭,掃了一遍在場的人,用铿锵有力的聲音不疾不徐地說,“我問你們,剛剛你們看着我,覺得好笑麽?”
接着,不待衆人回答,她的臉上浮出一抹帶着深意的笑容,“剛剛你們眼裏的我,就和現在我眼裏的你們一樣,令人發笑。”
她取下鬥篷,邊走邊以一種審視的目光看着在場的所有人,“無組織,無紀律,懶散,疲倦,嬉笑……”
她所過之處,跟前的人都不禁低下了頭。
秦知意面無表情地說,“祖父死了,你們就是這樣對待當年他的提拔之恩的?”
“你們就準備這樣混吃等死,連個流氓地痞都不如地活下去,嗯?”
到底是五大三粗的漢子,就算知道自己有錯,但是被個小姑娘這般明目張膽地指責,立馬就有人不好受了。
“我們本來就是被老将軍選剩下的,全秦家都知道我們是混吃等死的廢物!小姐此番前來若是為了羞辱我們,那麽大可不必這般拐彎抹角!”
秦知意聽聞,似是微微驚訝地說了一句,“原來你們還是有這般的自知之明啊。”
楊信毅的拳頭微微握緊了,眼底浮上憤怒之情。
不僅是他,在場的所有人都怒了。
秦知意倒是沒有理會這些人的眼神,她繼續正色道,“有自知之明是件好事,至少說明還有救。”
她掃視了一下人群,“我今天也與你們打開天窗說亮話。”
“想必大家也聽說過關于我的各種傳聞。”
“秦家的嫡小姐秦知意,為人嬌蠻無禮,喜歡仗勢欺人,明明自己沒有任何實力卻極愛出風頭,也往往因此吃了大虧。”
說罷,她微微嘆了一口氣,“這不,上回還因為和李家的小姐搶男人的關注,一下子被她當着所有人的面挑下了水。”
她說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衆人臉上的憤怒情緒也消散了不少。
見此,秦知意勾了勾唇繼續道,“世人皆說我們将軍府漸漸步入末路,在我這一代尤甚。”
“姐姐是個外強中幹頭腦不清的嬌小姐,弟弟是個沒有用的藥罐子,更有可能,秦家……”
她擡起頭,淡淡道,“曾經名将輩出的秦家,曾經笑卧沙場的秦家人,曾經被百姓們擁戴愛護的秦家軍,就會毀在我們這一代,毀在我手上。”
衆人不禁收斂了臉上随意的神情,凝神屏氣地盯着眼前這個女孩子看。
“但是。”
她看了一眼在場的所有人,“這只是‘世人說’。”
“世人可以說我愚蠢,說我嬌蠻,說我技不如人,說我窩囊無知。”
她伸出手,捶了捶自己的胸口,“但是我怎麽想,怎麽做,怎麽活,這些都與世人無關。”
她轉過身,勾唇道,“正如當年老将軍來到你們這裏,卻把你們剩下,正如我今天來,卻對你們出言譏諷,正如外界對你們的各種傳聞和認知。”
“這些都是外人所作所為,真正能決定活成怎樣的,只有你自己。”
見靜默不語的衆人,秦知意不疾不徐地繼續說,“我記得當年老将軍前來的時候,在場的各位都是調皮搗蛋的孩童……”
“當時老将軍為了震懾你們,還直接用劍劈開了一個訓練用的木質假人,把那個時候的你們吓得不輕……”
陳海點點頭,記憶仿佛也回到了當年。
燭光帳篷,夜裏冷月高挂。
蟬鳴一陣一陣,伴随着夜風拂過。
一臉嚴肅的高大将軍當着一群嬉笑着的小娃娃的面,直接抽出腰間佩劍斬斷了一個身側的木質假人,一時之間木屑飛揚,吓得那些小娃娃紛紛苦着臉大哭起來。
高大的将軍憋着笑,在燈光燭火下正色道,“你們既是我秦家軍,那麽我就在此發誓,無論将來秦某貧窮還是富貴,高官加爵還是一無所有……”
高大的将軍說這話時無比認真,仿佛根本不在意這些小娃娃究竟聽不聽得懂,“只要你們還是我的兵,是我秦家軍,那麽只要我有一口肉吃,一口酒喝,就絕對少不了你們一口肉吃,一口酒喝!”
他揚起手中的劍,劍的寒光在燭火的映襯下閃過每個人的面龐。
“只要我還活着,我還有一條命在,我就會對你們在場的所有人的生命負責!”
陳海有些懷念地笑了笑。
可惜了,老将軍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的眼底流露出一抹悲傷的情緒。
與此同時,在所人都陷入回憶之時,秦知意笑了笑。
接着,她轉過身,一把抽出了陳海腰間的佩劍。寒光一閃而過,陳海驚呼了一聲,“小姐!”
女孩子向着一旁的木質的假人提劍飛奔而去,幾乎是片刻之間,那假人被淩厲的劍風從中間一下子砍成了兩半。
女孩子立在紛紛揚揚落下的木屑之下,轉過頭,正色道,“在座的各位聽好了!”
秦家的旗幟飄揚在空中,營地裏的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擡起了頭。
頭頂的雄鷹展翅盤旋,烈陽暴曬。
秦知意将劍橫在身後,“你們既是我秦家軍,那麽我就在此發誓,無論将來我秦知意貧窮還是富貴……”
陳海愣愣地看着女孩子紅腫的手腕,恍然大悟……
怪不得,怪不得小姐這幾日在庭院裏一直不知疲倦地練習着劈木頭。
他的眼眶漸漸濕潤了。
“無論我将來高官加爵還是一無所有……”
太像了。
太像了……
楊信毅的手開始發抖,他看着那個女孩子的面龐,仿佛只要一閉眼。
他就能看見當年那個心懷壯志的自己,就能看見那個高大威猛的将軍。
那場在燭光下的對話。
老将軍威嚴無比,是自己夢想成為的人。
是了,當時的他很确定,自己想要和他一起踏上戰場。
一起殺敵,一起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一起……
做英雄啊。
“只要你們還是我的兵,那麽只要我有一口肉吃,一口酒喝,就絕對少不了你們一口肉吃,一口酒喝!”
秦知意将劍舉起,“只要我還活着,我還有一條命在,我就會對你們在場的所有人的生命負責!”
此時此刻,所有的人都眼帶淚意地看着中間的那個女孩子。
她瘦弱的身軀仿佛飽含着無窮無盡的力量,似那在弓弦上蓄勢待發的箭一般充滿了威懾力。
而她的身後,仿佛站着那個高大的身影。
他臉上帶着威嚴的神情,望着遠方的黃沙大漠,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敵軍,高高舉起了手上的劍,“秦家軍——”
秦知意一字一句地開口道,“秦家軍,随我一起,上陣殺敵,保家衛國!”
陳海的膝蓋一軟,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将軍……
不過片刻,地上便跪下了烏泱泱的一片。
将軍……
只是此刻,他們臉上再也沒有那懶散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當年壯志淩雲的年輕的自己。
看着中間那直立着的身影,他們心悅誠服道,“遵命,将軍!”
将軍……
将軍,這麽多年了,您終于,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