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将門嫡女

秦知意醒來的時候,陽光正順着窗花射入她的眼睛中。

她動了動身子,微微呲起牙,發現自己腰以下的部分沒有任何知覺。

接着,她試圖用自己的意念努力地控制起手指,但是往日靈活的指頭并沒有任何反應,反倒是一股細密的疼痛之感順着指尖傳到大腦。

等到許久之後,渾身上下才因為她的小幅度動作傳來了一片酥麻之感,令她直愣愣地打了個顫。

然後,她努力地擡起頭,一點一點地挪動起身子去看自己的手。

自己的手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傷口,有的已經結了痂,因為她的動作拉扯出了一絲疼痛感。

她連皺眉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只好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看,上頭似乎有些漏風,木板顫巍巍地搖晃着,一抹白雪順着殘缺的屋頂飄落在自己的眉心。

冰涼刺骨的冷意順着眉心傳來,她渾身打了個哆嗦。

不對……

秦知意猛地睜大了眼。

然後,她極力地在床上掙紮起來,搖得這個床吱呀呀地叫。

她這是在哪裏?

就在此時,房門被人推開,秦知意的動靜不小,自然吸引了那人的注意力。

一道驚訝的聲音響起,“薛老不是說,她至少還有兩個月才能醒得來嗎?”

另一道聲音響起,“別說了,快去看看她怎麽樣了!”

噔噔的腳步聲響起,秦知意的眼簾中映出兩個年輕小姑娘的臉。

她微微扯了一下幹裂的唇,“……水。”

小的姑娘大叫道,“姐姐,她說她要水!”

大的姑娘撇撇嘴,“知道了,你當你姐我是聾子啊?你去倒水。”

小的姑娘輕哼一聲,“噢,我去倒就我去倒。”

水立刻給端來了,大的姑娘扶起了秦知意,她對待秦知意就像是對待瓷娃娃一般小心翼翼,生怕一個用力将秦知意給弄碎了一般。

清涼的水順着喉嚨滾入,秦知意喉嚨間那如火灼燒一般的感覺也淡了許多,她擡起眼,仔細地打量着這兩個小姑娘以及她們身後這個破敗的屋子。

小的姑娘偷偷瞄了一眼秦知意,發現她喝完水之後就沒再說話,她頓時有些急了,便道,“這位姐姐,你還好麽?”

該不會,該不會傻了?

這麽想着,小的姑娘看着秦知意的目光就帶着一絲絲憐憫和可惜,心道,這個姐姐長得這麽好看,要是就這麽傻了,多可惜啊。

大的姑娘似乎和她想到一塊兒去了,也用極為擔憂的目光看着秦知意。

秦知意略微動了動嘴角,牽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我很好。”

她似乎被自己沙啞的聲音吓了一跳,但很快的,她便繼續問道,“這是在哪?”

小的姑娘見她神色正常,便松了一口氣,然後立刻咧開嘴笑道,“姐姐,是我把你背回來的喲!”

“去去去,一邊去。”

大的姑娘哼哼一聲,“牛頭不對馬嘴的。”

接着,大的姑娘便對她揚起一抹笑容,“這位姑娘,我們是在河水邊洗衣服的時候發現你的。”

說罷,她用一種崇拜的目光看着她,“說起來,你的求生欲可真夠強的。我估計你那個時候怕是意識不清,或者說快要昏迷了,但你還是牢牢地抓住了一塊浮木,恰好被我妹妹看見了,我們兩個就聯手将你撈了上來。”

想了想,她繼續道,“你背上還有個包裹,我沒看裏邊有什麽,直接放在了床頭。”

這麽說着,她臉色變得點奇怪。

雖然沒有将包裹打開,但是還是可以摸出這包裹裏裝着一把弓.弩。

這姑娘難道和自己的父親一樣是個獵戶嗎?

大姑娘不再想這個問題,“這水中有許多亂石,在你身上割了大大小小的口子,我們将你背回來的時候都吓了一跳,不過好在臉上的傷得不重,并且給你及時塗了藥,現在已經好多了。”

秦知意張了張嘴,點點頭,“謝謝你們,多虧了你們,我才能撿回一條命。”

然後她轉過身子,就想要下地。

這個動作可把兩個女孩子給吓了一跳,連忙上前阻止她。

“姐姐!薛老說了你這段時間要靜養,你在水中泡了那麽久,能活下來就是奇跡了!現在你的身子骨很弱,是萬萬不可下床的。”

“薛老?”

“薛老是我們村子裏的大夫,姐姐,他醫術可高明了,多虧了他給的藥,姐姐才能好得這麽快!”

秦知意沒有回話,反而是緩緩擡起頭,望着頭上的天花板突兀地問了一個問題,“我落水之前邊關戰事結束不久……秦統領她……班師回朝了嗎?”

她這突如其來并且莫名其妙的問題令兩個女孩齊齊一愣。

那個大的女孩子睜大了眼。

“姐姐你說的可是京城秦家長女秦知意?”

聽見自己的名字,秦知意緩緩轉過頭,平靜地看着她,然後點了點頭。

小的姑娘則是捂着嘴道,“秦統領……”

“她早就死了呀!”

大的姑娘也垂下頭,黯然傷神道,“差不多一個月前,民間就開始流傳起了秦統領死了的消息。那個時候大家都不相信,邊關大捷的消息都傳來了,秦統領又怎麽會死呢?但是就算是如此,大家心裏都不安分。再加上這些傳言竟然……”

大的姑娘愣了愣,還是不避諱地說,“竟然說秦統領是死于朝廷之手。所以,大家都想要朝廷給個說法。”

“這個時候聖上就親口說了,秦統領被是被齊國餘孽給暗殺的。大家聽了之後都無比悲痛,紛紛在那幾天穿戴白衣,閉關青樓酒館,據說她入葬那一天京城中的所有百姓都來了,他們紛紛唱着秦統領的母親所譜的入陣曲,為我們大周的戰神送行。”

秦知意聽了,猛地抓住了小的姑娘的手,“……我昏迷了多久?”

小的姑娘被她吓了一跳,“十多天。算上今天的話,快到二十天了。”

聽了她的回答,秦知意只覺頭腦中傳來一股眩暈之感,令她不由地握緊了拳頭。

她居然睡了這麽久麽?

她剛想問些別的問題,就被一陣敲門聲所打斷。

門外傳來一道男人低沉雄厚的聲音:“大丫,二丫,快來開門!”

大的姑娘一愣,然後有點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秦知意,嘟囔道,“什麽大丫……我明明有名字好麽,爹爹真是過分……”

一邊說着,她一邊上前上了門。

然後,她瞪大了眼:“爹!你是把外頭的私生子給接回來了麽?!”

高大的男人一巴掌打在了她的頭上:“嚷嚷啥,還不快來幫忙把人架上去。”

大的姑娘剛準備翻白眼,卻發現那個被她爹爹背在背上的那個少年整個人都像是從血池裏泡過似的,臉色異常蒼白。

大的姑娘似是明白了什麽,也不多說,立刻上前幫忙搬人。

與此同時,高大的男人一腳踏入房內,剛好與床上的秦知意對視。

高大的男人:“……”

秦知意:“……”

這年頭都流行把外邊流浪街頭的撿回家裏來麽?

·

晨光籠罩之下的村莊安寧祥和。

犬吠雞鳴之聲充斥耳畔,遠處有揚笛之聲悠揚拂過,帶着稀碎的飄雪。

在這些事情發生之前,秦知意仍然不知道在這個世上會有這樣的奇怪緣分。

此時的秦巍坐在門檻處,正在幫大的姑娘摘菜,因為扯掉了幾片葉子,被小姑娘從後頭糊了一巴掌,“不會幫忙就別幫忙,一別呆着去!”

秦巍委屈地摸了摸頭,站了起來,向着秦知意的房間走去。

秦知意遠望,笑道:“小巍,身上的傷好點沒?嗯?”

秦巍點頭:“好多了。”

想了想,他又道:“……你呢?”

秦知意眯眼笑道:“我也好多了呀。”

說罷,她竟光着腳踩在了地上,微微搖晃了一下身體之後,她就立刻跨出了一步,甚至還轉了一個圈,側頭笑道,“看,這不是好多了。”

秦巍又擡起頭看着秦知意,欲言又止。

發生了這麽多事情,他甚至不知從何開口。

這戶人家居然在陰差陽錯之間先後救下了他和秦知意,當二人知道前因後果之後都沉默許久,相對無言。

秦知意似乎是沒有注意道他的異常,接着跳下床,沖着外邊高聲道,“大丫,二丫,今晚上請你們吃野味如何?”

大丫和二丫同時擡起頭,似乎是不太敢相信自己剛剛聽到的話。

吃野味?

·

傍晚,當秦知意右手扛着一頭鹿,左手拎着一串野雞從村外當着全村人的震驚的目光走進屋子時,兩姐妹總算理解了她所說的話。

大丫和二丫的父親瞪大了眼睛:“這,這是你打的?”

他在傍晚的時候聽着女兒說這個姑娘硬是要去打獵,還因此發了一通火,一直在擔心她被哪個出來覓食的野獸給叼走了。

可是現在……

這是怎麽回事?

他萬萬沒想到她沒有被野獸叼走,還把野獸給吓走了。

二丫在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之後,就圍着秦知意蹦蹦跳跳地歡呼起來,大丫則還是有種活在夢裏的感覺。

自從入冬以來出來活動的獵物就少了許多,父親都會在森林邊上露營,長期不歸家,才能勉勉強強撐得起整個家的吃食,這個看起來瘦瘦弱弱的姑娘是如何辦到的?

秦知意對着她們揮了揮手,“過來,這鹿血是好東西,你們兩個瘦瘦弱弱的,可得好好補補。”

看了一眼屋外被動靜吸引過來的村民,秦知意笑了笑,“把他們都叫進來,我們幾個可吃不了這麽多。”

“今天吃完,我明天再去山裏打。”

村民們聽了她說的話,都紛紛驚訝了一下,然後十分感動地從自己家裏拿了東西過來,指明了說不願占他們的便宜,要用別的東西換。

秦知意為這裏淳樸的民風小小地驚訝了一下,看着那些圍着篝火歡唱的人們,她的思緒變得有些恍惚。

其實只要能夠平安,不活在戰火之下,這些人就會很開心滿足了。

可是……

秦知意将目光轉向外頭的薄雪,心裏想着,就算是這樣簡單的願望,也會在當權的統治者的**驅使之下被狠狠地碾碎。

這天下若是一直都是分裂的,那麽不論達成了多少個合約,戰争都會發生。

只要戰争發生,那麽死亡就是不可避免的。

總會有人在這樣的冬季,失去自己的親人。

她的目光在月光之下變得有些冷,接着,她從懷中掏出一把小刀,用小刀磨着手上的木條,做成箭矢的樣子。

秦巍從人群中走上前來,皺了皺眉頭,“你……”

秦知意轉過頭,看着秦巍,冷不丁突然道,“小巍,姐姐的身體已經完全好了。”

明明是值得開心的事情,秦巍卻因此紅了眼眶:“嗯……我知道……”

秦知意望向了天邊的月亮:“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嗎?”

秦巍握緊了拳頭。

有那麽一瞬間,他想脫口而出。

我們就一直呆在這裏好不好?

遠離一切戰亂,一切陰謀,平平安安地度過這一生。

不要報仇了,只要你能活下來,我就很滿足了。

可是每次當他一閉眼,他就會想到,陳海死之前緊緊護着他的樣子。

他被亂刀砍死,死在了自己的眼前,但是他卻沒有一刻放開抱着自己的手。

有些東西,有些責任,生而無法避免,死而無法逃脫。

秦知意彎了彎嘴角:“這兒很美,景美,物美,人美,對?”

說罷,她繼續道:“可是小巍你知道他們背後的故事麽?”

她望着夜裏的篝火,靜靜道,“因為朝廷強行征兵,這個村子裏的男人少得可憐,大丫和二丫的父親還是因為在寒冬外出打獵而逃過了一截。”

“剩下的女人沒有能力養活自己的孩子,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尚在哺乳期的孩子因為饑餓而死去,在這樣的冬夜,總有人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秦知意微笑道:“但是他們所托付的君主卻因為想要讨好寵妃花重金建造宮殿,他們所托付的官員卻為了一己私利而不顧國家大局結黨營私……”

秦知意道:“小姑娘們的母親被來征兵的士兵看上了,因不忍此等侮辱,直接自盡了。”

秦巍張了張嘴,只能從喉頭中發出一聲略帶痛苦的嗚咽。

秦知意笑道:“所以小巍,我必須走,不止為了秦家的血海深仇,還為了這些可愛的人。”

秦巍不再說話,秦知意見此,又笑道:“聽姐姐的話,好好地呆在這裏,等姐姐回來,嗯?”

秦巍沒有回答,直到那邊傳來了一句,“姑娘,肉烤好了,快來吃!”

他才緩慢而又用力地點了點頭。

秦知意見此轉過頭,看向院子裏邊,那裏站着穿着粗布麻衣的村民們,個個笑得無比真摯,朝她笑着揮手。

“姑娘,快來啊!”

“姑娘,快來快來!我姐姐這個笨蛋把肉都烤糊了!”

“嘿……你是不是欠抽,明明是你自己烤糊的……”

“好吃!姑娘小子快來嘗嘗我們家的手藝!”

“……”

秦知意笑了笑,将手中的木箭放下,向那夜裏溫暖的火光緩緩走去。

·

秦知意是在一個黎明離開的。

她走的時候姑娘們正睡得香,她坐在床邊許久,看着這安詳的睡顏,輕聲笑了笑。

她小心翼翼地下了地,拿上自己的裝着弓弩的包裹,推門走了出去。

黎明的第一絲曙光照射而來,她轉過身,悄聲關了門,望向了遠方,東方依然升起了一抹魚肚白,火燒一般的雲映襯着剛剛升起的太陽。

她緩步走了出去,拉開了外邊的門。

直到她的背影越來越小,屋裏的人才開了口:“她走了,你不上前送送,怎麽,怕她舍不得?”

秦巍搖搖頭,看向了獵戶,“大伯,我怕我自己舍不得。”

獵戶聽聞,微微嘆了一口氣。

其實與他們姐弟兩同居了這麽久,再加上前段時間鬧得沸沸揚揚的事情,若是真的不知道些什麽是不可能的。

獵戶擡起頭,注視着女孩子幾欲要消失不見的身影。

此番前行,路上必艱辛,萬般險阻,千般困惑。

朝廷過境的封鎖,深山野嶺的猛獸,鋪天蓋地的搜查,跋山涉水的路程……

但是。

年輕的戰神,但我仍然相信……

你能為我們帶來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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